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条子呢?拿出来。”

江林把那张提货批条拍在值班室的桌上。条子上两个章,红的一个,蓝的一个,印油还是新鲜的。

值班室的把条子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笑了:“江师傅,你这不叫条子。你这是白纸。”

“白纸?”江林一拍桌子,“这章是你们王主任盖的,我亲眼看着盖的。”

“王主任?”值班室的往椅背上一靠,“我们货场没有王主任,只有一个管事的,姓候。条子到他那过一道,才是条子。”

江林这才明白,让人做了局。他转身要走,门口进来两个人,把值班室的门从外头带上了。

里头一张行军床,一卷铺盖,看样子被人用过。江林砸了半个小时的门,外头才搭腔。

“砸什么?候三哥的规矩,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的货呢?”

“五号棚。你人也归五号棚管,等你们东家拿钱来赎。”

“东家在深圳,挂个长途都得排两个钟头队。”江林隔着门喊,“你们扣我就是扣货,扣货能退,扣人是要坐牢的!”

外头没了动静。江林冲着铁门又骂了两句,骂累了,自己在行军床上坐下。

一九九二年三月,广州北边的火车站货场,管事的叫候三,收保管费、扣货、扣人,一条龙,这一片托他中转的档主没有不给他上供的。江林是跑长途车队的山东汉子,替东家拉一批电子元件,批条让人改了个数,人就扣在了值班室里,一扣一天一夜。

江林兜里的烟让人搜了。看守他的是个半大小子,看他还算顺眼,一天一夜,前后递给他三根烟。头一根是夜里十一点递的,第二根是后半夜,第三根是第二天晌午。

“候三哥的规矩,烟不断,人不放。”半大小子隔着门缝说。

“什么规矩?”

“货场的规矩。”

江林没舍得抽,每根抽两口就掐了,三个烟头全揣在兜里,揣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上午,车队的人把信儿送到了人民路。马三正蹲在铺子门口吃粉,听完把筷子撂了,进屋就喊:“哥,江哥让人扣货场了!候三开的价,两万,一分不能少!”

加代正给人换表蒙子,手上的镊子没停,先问了一句条子是真是假。马三说条子是真的,两个章,让人改了个数。“车队那帮人在货场外头转了一上午,进不去,买张站台票都只能进一站台。我又多打听了一句,候三手底下还有个管钱的,人称秤砣,两万的价就是秤砣放出来的。”

马三蹲到门槛上接着说:“前年候三也扣过一个顺德来的老板,扣了三天,最后连人带货一块赎,花了四万。人家走的时候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加代把镊子撂下,开了铺子后头的铁皮柜,抽屉里点出一万二。马三从怀里掏出五千拍在柜台上。还不够,隔壁档口的老板取了三千送过来,票子是热的,一看就是刚从银行排号取的。

“算我入个股。”档口老板把钱放下就走,“江哥给我拉了三年货,一脚刹车没让人吃过。”

两万块,用报纸包好,装进一个网兜。中午,加代托货场的老主任买了一张站台票,二分钱,一个人拎着网兜进的货场。

候三在站台边上支了张行军床,歪着,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加代把网兜放在他脚边上。

“候三,人你扣了一天一夜,钱我送来了。两万,你点。”

候三把网兜拎起来掂了掂,冲边上蹲着的秤砣摆摆手。秤砣蹲在行军床边上,一张一张数,数完朝候三比了个手势。

“两万整。”候三把网兜搁回脚边,拿脚踩住了,“钱是好钱。可惜啊加老板,钱到了,规矩还没到。我给你算笔细的。人,一天三百,你兄弟住了一夜半,四百五。货,一天五百,压了两天,一千。连人带货,一千九百五。你说两万,你这不是来赎人的,你这是给我涨身价。”

“一千九百五,我给。”

“晚了。”候三坐起来,核桃停了,“价是死数,面子里子是活数。你空着手来过一回没有?没有。那这两万就是你的诚意。诚意到了,人明早放。货另说,货的保管费按月结,月月结。”

加代把钱网兜拎起来,又放下了。

“候三,规矩是你定的?”

“在这院里,我定的。”候三往行军床上一躺,“爱谈不谈。你兄弟的铺盖,我让他铺好了。”

加代站了半晌,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站台上有人喊:“来接人的把钱放下就走,别的不用谈!”

是候三的人。加代没回头。

下午,车队院子。江林的六个司机全在,左帅领着四个人也到了,加代算上自己,十二个。马三要上,让江林手下的老司机按住了:“三哥,你腿上有旧伤,你管外头。”

家伙从车队工具房里出:撬棍四根,管钳两把,千斤顶的摇把一把人一根,出门前挨个拿报纸裹好。铺子铁皮柜里那两把片儿,加代摸了摸,又推回去了,锁上柜门。

老司机把工具房翻了个底朝天:“撬棍四根,管钳两把,摇把就这些,不够的拿千斤顶凑。”

“够了。”左帅在边上把摇把一根一根过手,“家伙不在多,在准。”

加代数了十二份钱,一份三百,摆在工具房的案板上。

“一人三百,先揣着,事成了每人再六百。愿意去的,把钱揣好。想退的,现在说话,我不问为什么。”

六个司机没有犹豫的,一把一个,全揣进了怀里。左帅的四个对视一眼,也拿了。就一个年轻的捏着钱问:“代哥,候三手底下多少人?”

“守夜的十四个,咱们十二个。”加代把数报了,“不跟他们耗,进去就把人提走,货一件不碰。”

老司机把摇把往怀里一塞:“货不碰?那砸什么?”

老司机自己琢磨过味儿来了:“我知道了,砸他想砸又不敢砸的东西。他院里一半的货是替人中转的,他自己都不敢碰。”

加代把工具房的灯拉灭了,算是认了。

年轻司机凑过来问:“代哥,进去了先奔哪儿?”

“值班室,人在里头。”加代蹲在地上,拿粉笔画了个草图,“正门一间,五号棚一排,火堆在院当间。左帅带四个翻栅栏,先掐了火堆边的灯,我从正门进。”

左帅盯着地上看了两眼:“灯在西北角。”

加代点点头,把粉笔撂下。

老司机蹲下来把草图看了三遍,起身用鞋底把粉笔道子蹭了:“记脑子里,别留地上。”

“车什么时候动?”另一个司机问。

“听灯的。”左帅说,“灯一黑,车再动。”

马三给十二个人一人散了根烟:“哥几个,我马三嘴笨,就一句。江哥待人怎么样,你们比我清楚。”

司机们把烟夹在耳朵上,没人点。

“出发前不点火。”岁数大的把打火机攥在手心,“回程路上再抽。”

当天夜里十一点,两辆车停在货场铁栅栏外头,灭了灯。老司机留在车上守电话,其余的下车,猫着腰贴墙根走。

老司机压着嗓子问了最后一句:“代哥,万一里头有人带着家伙呢?”

加代答得干脆,有,所以咱们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