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往盐城去，车窗外的地面平得出奇，跑了半天连座山影都瞧不见。这座城市绝大部分地方海拔不到5米，最高处也不足8米，是我国唯一没有山的城市。名字一听就懂，就是厨房里那个“盐”字，一个字里藏着一座城的命脉。
煮盐的故事，得先从人说起。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朝廷把靠海的一片地方设为盐渎县，“渎”就是运盐的河。到了东晋安帝义熙七年，公元411年，因为环城都是盐场，盐渎改名盐城，这个名字一用就是1600多年。千百年来，多少盐民在这片滩涂上煮海为生，灶火彻夜不熄，盐粒白花花地堆成小山，再顺着串场河运往四面八方。老辈人常说，两淮盐，天下咸，这里煮出的盐，曾调过半个中国的味道。
说到这条河，就绕不开一个人。北宋天禧五年，1021年，范仲淹到西溪担任盐仓监，官职不大，管的是盐务。他看到海潮一倒灌，盐田庄稼全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修海堤本不归他管，上书属于越职议事，弄不好前程就毁了。他犹豫再三，还是提笔写了。这条堤后来被叫作范公堤，既挡海潮，又护盐场，救活了无数人。当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在堤旁修祠立庙，香火延续了几百年。修堤取土，又挖出串场河，连接沿岸十几个盐场，从南宋咸淳五年，1269年，两淮制置使李庭芝接着开浚，一直到乾隆三年才全线贯通，全长180公里。河上帆影点点，号子声此起彼伏，盐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船船白盐运出去，把一家老小的口粮换回来。1932年，范公堤阜宁至东台一段改成通榆公路，后来又变成204国道，当年挡潮的堤，如今成了跑车的大路，草堰镇还留着一段最完整的遗址，走在上面，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潮声。
海风也一样被人用到了极致。盐城没有山，海风长驱直入，从前吹得人脸生疼，如今成了实打实的家底。今年1月，国信大丰850兆瓦海上风电项目全容量投运，盐城海上风电并网规模达到720.375万千瓦。国家能源局7月发文说，这里海上风电整机产能约占全国40%，叶片产能约占全国20%。昔日晒盐的滩涂上，如今立着一排排白色风车，慢慢悠悠地转，转出来的却是新时代的光和热。盐城也是我国首批碳达峰试点城市，老祖宗煮盐的智慧，换了个方式继续养育这片土地。
平地好种田，盐城人也把庄稼种出了名堂。2025年全市粮食播种面积1496.03万亩，总产量720.1万吨，连续11年稳定在700万吨以上。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两季忙下来，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同一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8045.3亿元，同比增长5.4%。种粮发电两不误，全靠脚下这片祖辈传下来的平地。
滩涂淤出来的湿地，还引来了远方的客人。每年9月底到10月中下旬，约有400到600只丹顶鹤从北方飞来盐城越冬。刚刚过去的冬天，盐城沿海越冬丹顶鹤达到635只，比2021年的354只增长79.3%，是近十年最多的一次，全省99.7%的丹顶鹤都聚在这里。观鸟的人扛着长枪短炮守在滩头，等鹤群掠过芦苇荡的那一刻，快门声和鹤鸣声混在一起。麋鹿的故事更让人心头一热，1986年，39头麋鹿漂洋过海落户大丰，这种中国特有的动物在海外流浪了一个多世纪才回家。今年7月，新华社报道，历经40载保护，麋鹿种群已突破8800头，野外种群超过4000头。当初接麋鹿回国的老专家，不少人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盼的那一天，真真切切来了。当地人把麋鹿、丹顶鹤、勺嘴鹬唤作“吉祥三宝”，名字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亲昵。
一座没有山的城市，煮过盐，修过堤，种着粮，发着电，还守着鹤和鹿。两千多年过去，潮起潮落，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这片平地上的日子，反倒越过越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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