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辞职信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我把它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时候,纸角在空调风里翘了一下。会议室冷气开得足,长桌上摆着两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商标朝外,摆得很正。
主管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他的保温杯。杯身掉了漆,银色底下一块一块的褐色。
"坐坐坐。"
他坐下来,先拧保温杯,拧了两下没拧开,换成反方向,开了。热气冒出来,是一股很浓的陈皮味。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真的只看了三秒。然后他抬起眼睛,看了我四秒。
"这什么。"
"辞职信。"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的。我知道。那是我昨天下午打印的,正面只有五行字,背面我没舍得再打一页。
"你先别急着走。"他说,"合同还有七天。"
"我知道还有七天。"
他把纸放到桌上,用手指压住。指甲盖有点黄。他平时抽烟,抽得凶,但是从来不在办公室抽,都去楼下那棵香樟树底下。
"我本来今天要找你聊续约的。"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上礼拜五下午我路过你办公室,看见人力资源把文件放你桌上,文件夹是新的,我们部门续签的那一批。"
他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算了算。七个工作日,正好排到今天。"
他把保温杯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块桌面,好像那张纸需要更大的地方似的。实际上那纸就A4,压在他手底下,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我手里还攥着文件夹。文件夹夹层里有一张表,打印的时候多打了一份,是我自己做的月度工作量统计。那个表我做了两年,从没人问我要过。
我没拿出来。
老周往后靠,椅子响了一下。
"你外面找好了?"
"没有。"
"那你是……"
"没找好。"我说,"就是不想续了。"
他愣住了。真的愣,眼睛先是睁了一下,然后眨得快了。那种愣不是装的,装愣的人眼睛会往上瞟,他不瞟,他就看着我,两只手放在桌上,保温杯冒着气。
"你这样搞我很难做。"他说。
"我知道。"
"你老说你知道。"
"因为我都知道。"
他把辞职信拿起来了,这次是真的拿起来看,从头看了一遍,五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中间他把纸往眼前凑了一下,又拉远。
"你工资多少来着。"
"九千五。"
"嗯。"他点头,"我记得是这个数。"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去年调薪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今年预算紧,全组都压着,你别多想"。那天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回工位坐下,电脑右下角弹出组里团建的照片,我的脸在第二排最右边,被前面一个同事的后脑勺挡了一半。
电梯里有人说过这个组的人均。一万八。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说的,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算秘密了。
我闷头做事。这话不是我自己说的,是我妈说的。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闷头。
老周把信放回去。
"你先别交。"他说,"今天这个我们先不接。你回去,明天再说。"
"明天还是这个。"
"明天不一定。"
他把保温杯盖拧上了。拧得很紧,拧完还用力转了一下手腕。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周哥。"我说,"这七天我还来上班。"
他张了张嘴。
我先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在打印机那儿站着,看见我出来,跟我点了一下头。是隔壁组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姓什么来着。点头我也照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打印机在吐纸,一张一张的,很有节奏。
我回工位,把文件夹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颗润喉糖,是我上回咳嗽的时候同事给的,塑料袋上印着字,我看了半年,舍不得扔。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中午聊。
我没回。我一般不回消息,我看得很快,看完就搁着。这毛病我妈骂过我,说我这人"心不动手不动",不知道跟谁学的。
中午他来找我,站在我工位边上,没坐。他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食堂,还是楼下。"
"楼下吧。"
楼下有个小面馆,老板娘认识我们这栋楼的人。她给我们端两碗面,老周那碗多加了辣。她记性好,一碗清汤一碗红汤,从来不错。
老周先动的筷子,搅了两下,没吃。
"我做这个主管八年。"他说。
"嗯。"
"我招过多少人,走过多少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其实挺难看的,嘴角上去了,眼睛没上去。
"你猜我前天签字的时候,我签了几个。"
我吃面。面有点烫。
"五个。"他自己答,"五个续签。你是第六个。"
"哦。"
"结果你自己先递了。"
他总算吃了一口,嚼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中午没什么车。
"九千五这个数,不是我定的。"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定的。"
"你知道。"
"我干这行的。"我说,"调薪表要三级签,我打印过。"
他看着我。
"你打印过。"
"上个月人力让我们组补材料,我帮着打的。"
他放下筷子。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边翘着。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
"看见了。"
他没问看见什么。我们不问了。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要往下走,我们都不傻。
面吃完的时候他抽了张纸巾,捏在手里没擦嘴,攥成一团,扔在桌上。
"你走了,你那块谁接。"
"你招人。"
"招人得多久。"
"你比我清楚。"
他站起来,去柜台付钱。老板娘说两碗都记他账上,他说记吧。就这么一点点事,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背对着我掏手机,肩膀那块西装撑得有点紧。
我那天下午干了件挺没意思的事。
我把我做的那份工作量统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塞回去。再拿出来,再塞回去。来回三次。第三次我把抽屉关上了,用手按住抽屉面板,按了大概十秒。
同事小孟从我旁边过,说你手怎么了。
我说没事,抽屉有点松。
她哦了一声,走了。她今年二十六,工资七千二,全组都知道。她干的活跟我差不多,加过的班比我少。她请过两次假,一次是她奶奶住院,一次是她自己拔智齿。两次老周都批了。
我没请过假。三年没请过。
不是我多敬业,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天晚上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拍了三下手才亮。进屋换鞋,鞋柜上面放着一盒别人送的茶叶,盒子很硬,我妈不舍得拆,说是留着送人用。其实家里也没人可送。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妹妹发的,问我国庆回不回去。我说再看。她又发一条,说妈最近老念叨你。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扣下去的时候亮了一下,隔着垫子我看见那点光,慢慢地灭掉的。
第三天他没找我。
第四天他也没找我。
那两天我正常上班,打卡,开会,汇报。开会的时候他坐在主位,我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中间隔了四个人。他汇报进度的时候念到我那块,念了一句"小江这块正常推进",就过去了。
以前他念到我,会多说一句"这块她做得细"。以前。
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杯子,画了两只。画完用笔尖把两只杯子中间连了一笔。也不知道为什么连那一笔。
第五天下午,小孟过来,压着声音跟我说,周哥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好像跟人力那边吵起来了。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不问问?
我说问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她大概以为我外面有更好的去处了。所有人都这么以为。这年头递辞职信的人,谁不是骑驴找马。我没解释,解释了像卖惨。
临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上隔壁组那个姓什么的男的。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他说哦。
就这一句。电梯到一层,门开了,他先出去。我站在里面,门又要合上,我伸手挡了一下才出去。
手挡在门上的时候,冰凉一下。
第六天。
我早上到得比平时早。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在吃早饭,一个在打电话。我坐下开电脑,看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纸袋,牛皮纸的那种,没有字。里面装着一沓打印纸,还有一支笔。
打印纸是那张续签表。全组六个人的,第一页到第六页,我的在最后一页。表上大部分人已经签了,签过的名字都是蓝黑墨水,很工整。我那一页空着,最后一栏也是空的。
笔放在上面,就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没盖。
我坐着没动。隔壁工位吃早饭的那个咬了一半包子,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那六页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第三页是组里姓李的,他比我大九岁,两个孩子,房贷刚还完一半,他签字签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那个小坑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那一页。
在"本人签字"那一栏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很挤,写在空白边上,用的是那种很细的笔,蓝色的。
"这个数我争取过,没争下来。"
后面还有一句,写在更下面,字更小:
"别急着走,再等两天。"
是他的字。我认得。每次组里报销单,他签的字都是这个圆圆的"周"。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背面的字印过来一点,虚虚的。
然后我把纸放回去,把笔帽盖上了。
笔帽盖上去的那一下,有个很轻的响。办公室里那个吃早饭的同事打了个哈欠。窗外有人在楼下停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的。
我坐到中午。
中午我没去食堂,也没下去。我坐在工位上吃了个早上带的包子。凉了。皮有点硬。
下午两点,老周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这儿。他站在我桌子对面,手插在兜里。
"看了?"
"看了。"
"那你说句话。"
我抬头看他。他那件衬衫是灰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有一小块地方没熨平。
"周哥,"我说,"我在这三年,请假零次。加班不计其数。我那块的活,从来不出错。这个数我不该问,可我确实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九千五。"
他没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周围。我旁边的小孟戴着耳机,未必听不见,但她低着头。
"因为你是最不会走的那一个。"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这话从嘴里出来,他也被硌了一下。
"这句话我说出来很难听。"他说,"但是真的。"
我点点头。
我点头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我没让它下来。我伸手去拿桌上那个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争取过。"他说,"去年调薪名单报上去,我把你排在第一个。上面说要平衡,说新来的也要留人,说你这个岗位外头招得到。最后平衡下来,你这一档没动。"
"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信吗。"
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
"辞职信你先收回。"他说,"这七天你把它拿回去。等下周他们那边定下来,定不下来你再递,我签。我不拦你。"
"定不下来呢。"
"定不下来我签。"
他说完手从兜里拿出来,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那个保温杯的盖子。他大概是走到了走廊那头才想起来自己要接水,一路攥着盖子过来的。
他把盖子攥着,回办公室去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续签表放在了餐桌上。
那顿是我自己下的面,放了两根青菜。吃到一半我把表拿过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那两行蓝字还在。
我把表折起来,夹进一本书里。那本书我三年没翻过,摆在书架的第二层,旁边是个插着塑料花的小瓶子,花是粉的,落了灰。
第七天。
最后一天。
我早上还是来了。打卡,进办公室,开电脑。
老周上午没出来。中午他出来了一次,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我工位,没停。
下午三点,人力资源的人上来,进他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
四点,人走了。
四点半,他叫我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手插兜。桌上摊着一份表,我刚看了。
"定不下来。"他说,"要平衡的东西太多。"
"嗯。"
"所以照着说好的来。"
他把一支笔推过来。是那支黑签字的笔,我昨天盖上帽的那个。
"你要签悔约的话,今天签。你要走的话,我签。"
我拿起那支笔。笔不重。我在指尖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看着那张表。我的那页,最后一栏。
窗外那个香樟树在,他平时抽烟的地方,树底下有一小圈地砖,颜色比别处深一点。
我没签。
我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把那份辞职信拿出来,推过去。那张纸我在家里放了七天,折过一道,折痕很明显。
老周低头看那道折痕,看了半天。
"我签。"他说。
他坐下来,拧开笔帽,在下面签了名字。签完他把纸折好,折回了原来那道折痕,正好对上。
"小江。"他说。
"嗯。"
"你去外头,别再做最不会走的那个。"
我把辞呈的那一份收进包里。
走的时候是五点一刻。我回工位收拾了抽屉,把那个润喉糖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小孟打字打得很响,我说了句走了啊。她说哎,回头我就约你吃饭。
我说好。
出楼门的时候,风挺凉的。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又拉下来。
手机里我妹妹那条消息还挂着。
我打开,回了两个字:回去。
她马上发来一个笑脸,问什么时候,我没看,先揣了兜里。
路边那家面馆的灯已经亮了,老板娘在擦桌子,一块抹布擦得很快。
我没进去。
我走到地铁站,站在下行扶梯上,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在我前头一级一级地降,跟去年那张团建照片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路。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下。摊主问我要什么,我说看看。我看了很久橘子,最后一个也没买。就是站着。
然后我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拍了三下手,没亮。我又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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