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闷。一九九一年秋天,广州西关长寿路的台球厅里,五盏吊灯只开了两盏,五个半大孩子跪成一排,柜台玻璃上压着五张十块的票子,找回的钢镚儿用烟纸包成五个小包。长条凳上坐着烂仔辉,西关街面上专收拜师钱的顽主,光着膀子,嗑一把瓜子,点一遍钱。

“叫爷。”

五个孩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烂仔辉把瓜子皮啐在地上:“大点声,爷听不清。”

孩子们又喊了一遍,声音齐了些,隔着玻璃门能传到街上。

“爷赏你们在这儿打球,是抬举你们。”烂仔辉把烟纸包一个个收进裤兜,“记住喽,见了爷,头要磕得响,钱要给得快。哪个仔记不住,爷就上他家去教。”

最小那个才八岁,兜里本来只有一块二,是两天的饭钱,差出来的六块八,是早上回家从他娘鞋盒子底下翻出来的。他磕最后一个头的时候,额头上粘了粒瓜子皮,不敢抬手去摘,就那么顶着,起身的时候膝盖在地上跐了两下才站直。

“跪也跪不齐,头也磕不响。”烂仔辉的兄弟里有个高个的,拿球杆头去点那孩子的肩膀,“下回练好了再来。”

“辉哥,下周是不是该收第二回啦?”一个歪脖子的凑上来,手里转着巧克粉。

“急什么。”烂仔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让他们缓三天,钱才能攒出来。收数跟喂鸽子一个理,撒一把,等半天,鸽子才认你。”

台球厅的老板老范站在柜台后头,一块擦杆布攥出了褶子,指节发白。他这间厅开了三年,一局球五毛,街坊的孩子放学都爱来,从没让人这么欺负过。烂仔辉那伙人一共十一个,占了这条街两个口子,拜师钱收了半个月,五块十块都收,收得有零有整,从没落空过。

烂仔辉起身路过柜台,拿指节敲敲玻璃:“范老板,别苦着脸。五个仔是我替你教的规矩,往后他们来打球,懂礼数,你也省心。”

“辉哥说笑了。”老范皮笑肉不笑。

“笑就对了。”高个的把球杆往架上一插,“做生意的,笑才有财。”

一伙人晃出门去。守在门口擦案子的小工凑到老范跟前,压着嗓子:“范叔,报官去呗,收小孩的钱,官面总管吧?”

“报官?”老范把擦杆布往柜台上一摔,“上个月东边修车的那家报了,第二天卷帘门就让撬了,官面连个回话都没有。”

“那就这么忍着?”

“忍着。”老范对着满厅的球案子发了半天呆,“忍到有人管。”

他出门排了半个钟头的公用电话,给加代的传呼机留了话。加代是东门那边的表行老板,也管着一片街面的事,跟老范在这张案子上打过两回台球,一回输一回赢。天擦黑他就到了,身后跟着邵伟,自家兄弟里要强能扛的年轻人,在表行帮工。老范把五个烟纸包推到桌面正当中,把下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一人八块,五个孩子,四十块。”老范说,“他收得倒顺手,钢镚儿还给找零。”

“收拜师钱,还带找零的?”邵伟捏起一个烟纸包,气得指尖发抖。

“白天孩子上学,他堵在厅里收。孩子不敢不给,给了钱还得磕头。”老范点上烟,火柴断了两次才划着,“有个孩子的娘追到厅里来,让高个那个拿杆子指了回去,话还难听,说教你仔做人还敢告状。我这厅还开不开了?街坊的孩子进我的门,先跪着叫爷再打球,我这个老板,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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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问那十一口人的来路。

“西关本地的,一口一个辉哥,没听说有正经营生。夜里横,大排档吃了不给钱的也有他们。”老范把烟灰弹了,“加老板,这个事得花钱吧?你开个数,我这厅一个月流水三千多,出得起。”

“先讲数。”加代说,“讲不拢,再办。”

加代让老范先把钱搁在柜台里,用得着再拿。

“钱要是办不成呢?”

“办不成,原样退你。”邵伟插话,“我加代哥办事,没有白花人家钱的道理。”

“讲数?”老范急了,“那种人你跟他讲数?”

加代说,礼得先走到。

晚上九点,西关的大排档,烂仔辉一桌五个人,两碟炒粉一锅夜粥,正划拳。加代走过去,先递一支烟,再把自己那杯茶推到他面前。

“辉哥,台球厅五个孩子的钱,退了它。西关的街面,不兴碰孩子的饭钱。”

烂仔辉把烟别到耳朵上,抬了抬眼皮:“呦,哪位啊?”

加代自报了字号,说自己是东门卖表的。

“没听过。”烂仔辉扒拉一大口粥,“五个仔,一人八蚊,是我教规矩的价。你一个卖表的,管得着吗?管好你柜台里的玻璃就行啦。”

高个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哪来的哪来的,粥都凉了,走走走。”

歪脖子的嬉皮笑脸:“辉哥,四十块而已,退了算了,省得费神。”

“你懂个屁。”烂仔辉把勺子撂下,“今天退了,明天全西关的仔都知道,辉哥的钱能退。钱能退,头就不用磕了。头不用磕,我还收个什么劲?”

一桌人齐声应和:“辉哥说得对!”

邻桌一个吃粉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高个的压着嗓子:“辉哥,这人皮鞋锃亮,不像街面上的。”

“街面上的还用看鞋?”烂仔辉嘬着牙花子,“看手,手上有茧的才扎手。他那个手,是打算盘的。”

“打算盘的怕什么?”

“怕就怕算盘后头有人。”烂仔辉把最后一口粥喝了,“不过西关的地界,还没人能在我头上打算盘。”

加代没接话,把他一桌二十一块的粥钱付了,起身走了。烂仔辉在后头笑:“呦,还请客啦,多谢老板啦!下回教你仔磕头啦!”

一桌人哄笑。回去的路上邵伟憋不住:“加代哥,他连你的名号都没听过,这数还讲个什么劲?”

“听过听不过不要紧,钱不退才要紧。”加代慢慢走,“老范还讲了一件事,比钱要紧。他那伙人夜里横,白天全是死狗,天天包大众录像厅的早场,窝在里头睡觉,片子放得再响都不睁眼。”

“白天睡觉,晚上横。”邵伟一拍大腿,“那就在片子里办他,叫他们白天夜里分不清。”

加代难得笑了一下。

当晚邵伟先去踩了一趟录像厅的底,回来汇报得仔细。

“票两张一块,早场十点开演,门口海报是手画的。”邵伟比划着,“厅里统共十二排,门口一个卖票的,一个守门的,都是他那伙的,耳朵不灵光,光顾着嗑瓜子。”

“厅里头呢?”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银幕亮。”邵伟说,“进去的人票根随手就扔,出门查不出谁是谁。”

“那就好办,票根咱们自己留着,进去还递得回去。”圆脸的兄弟乐了。

“急什么,票根明天早上现买。”邵伟把烟摁了,“买一张看半场,半场的时候他们睡得最死。”

“你怎么知道他们睡得最死?”

“我蹲在后窗听了一晚上。”邵伟说,“打热闹的动静一停,厅里鼾声跟打雷似的,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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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表行后院。加代从送货车的座位底下抽出一个帆布袋,倒出五根白蜡杆,杆头都裹着布条。人到了九个,全是从东门过来的自家兄弟,邵伟挨个点了名。

“白天办,进去就收,前后三五分钟。”加代把钱一沓一沓分开,压在石桌上,“愿意上的,一人两百,揣好;不敢上的我不怪,回铺子看门,往后谁也不记这个事。”

没人缩手,九个人齐刷刷伸过来。邵伟先拿了一杆:“我打头。”

加代把他的手按下去,指了指第二的位置。五个持杆,四个空手,空手的分守两头巷口。两把五连子没有动,还锁在表行的铁皮柜里,加代交待了,看孩子的场子,用不上那个。

“加老板,要是他们白天不在录像厅呢?”一个圆脸的兄弟问。

“在。”邵伟替加代答了,“老范盯着呢,他们昨晚就包了今天的早场,八个人进场,两个看街的,也在门口打盹。”

“两百块,顶三场电影的钱,值了。”圆脸的把钱揣好,又问,“真动上手,分寸呢?”

“杆子抡腿别抡头,吓破胆就行了,别真往死里打。”临出门,邵伟把加代的原话又嘱咐了一遍。

上午十点半,大众录像厅的早场正演到一半。加代站在录像厅那道棉帘子外头,手里捏着一张当天没看完的票根。里头放的片子正到热闹处,烂仔辉那伙人占着前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