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邵伟把玻璃柜台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外过街的自行车铃响了一串。一九九二年十月的深圳东门,天刚放亮,表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他拧开最里头那格柜门,十二块镀金壳的女表一块一个绒托,货号全登在柜台边那本蓝皮册子上。
他是这间铺子的店员,管柜台管收钱,铺子一天流水八千上下,靠的就是他一张嘴一块绒布。七点半,跑货线的江林踩着点进来,身后两个伙计扛着纸箱往里间一放,江林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礼拜要的二十块男表到齐了。”江林说,“货号我核了一遍,跟册子一个数不差,箱皮全换了新的,路上磨不着。”
“行价现在多少?”邵伟翻开蓝皮册子。
“三千二一只,行里上礼拜定的。广州那边有人放话卖两千八,行里没认。”江林端起凉茶缸子灌了一口,“加代哥交待过,册子一天一核,少一个数都得跟他讲。”
江林把纸箱里的货号单子抽出来,压在册子边上。“还有个事。行里说港边最近过来一拨人,专挑大铺子进门,看货是假,压价是真。你嘴上留个神。”
“来买表的还能是贼?”
“贼偷货,这拨人偷面子。”江林把凉茶缸子往柜台上一磕,“信不信由你。”
邵伟笑了笑,没往心里去。中午他跟老陈嚼舌头。
“陈叔,港边人买东西讲价吗?”
“讲,往死里讲,讲完了还要抹个零。”
“那要是不讲价的呢?”
“那你就得想想,他图你什么。”
“真来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做买卖呗。”老陈拿牙咬断线头,“这年头,怕客人来的铺子还没生出来。”
八点,加代从后门进来,深灰夹克,手里捏着半个包子。他先翻那本蓝皮册子,一页一页翻得慢,翻完让邵伟把新到的二十块男表摆上柜台,自己站到柜台后头,没多话。头一笔生意是巷口的小孩来买表链上的小电池,五毛一颗,邵伟找钱找得飞快。
隔了一会儿进来个老主顾,进门就问:“小邵,新到的男表摆出来了没有?”
“摆了,三千二,行价。”
“行价行价,你们家的行价比别家硬气。”
“硬气才有人回头。”
“行了行了,拿一块看看。”
隔壁鞋铺的老陈打门口过,探个脑袋:“小邵,我那块表带子松了,过来紧一紧。”
“拿过来,两分钟的事。”
老陈的表是去年从这铺子走的,表带螺丝紧过三回,回回不要钱。紧完他不走,趴在柜台上看那排女表。
“小邵,港边人来买表的多吗?”
“多,一买两三块,说是带回去送人。”
“送人。”老陈咂咂嘴,“人家那边的日子,是真宽裕。”
九点过一刻,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进来三个人。打头的五十上下,条纹西装,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拎一只黑皮包。后头两个壮汉,一人挎一个空旅行袋。邵伟一看这做派就明白了,港边过来的掮客,专在两头倒货吃差价,上个月东门来过两拨,都算客气,这拨看着不一样。
打头的姓郑,名片烫金,印着贸易公司董事。门口那辆包来的白色出租车没熄火,讲好包一天,三百块,就在路边候着。
“郑先生。”加代接过名片,搁在玻璃台面上,没往兜里揣。
“听讲你这里的东西比广州的正。”郑先生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尾巴上带着粤味,“女表,拿两块出来看看。”
邵伟取出两块,绒布垫着推过去。郑先生捏起来对着光,翻来覆去,又从西装兜里摸出个单眼寸镜,拧开后盖看了足有两分钟,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他放下这块,又点了点柜台里头的。
“这种,多少钱?”
“行价三千二。”邵伟说。
“三千二?”郑先生拿寸镜点点玻璃,“广州五一档口,两千八随便拿。加老板,你这铺子的胆子,比铺面大。”
“广州是广州,东门是东门。”邵伟把绒布往回拉了拉,“册子上三千二,行里认的就是这个数。”
“行里。”郑先生哼了一声,“行里的人,我倒要考考。”
他又捏起第二块,寸镜看了半天,忽然问:“这表的防水圈,换过没有?”
“出厂原配。郑先生,您要挑毛病,我们陪您挑到天黑。”
“口气不小。”跟班在旁边冷笑,“我们老板从港边过来,船票就花了两百。”
“船票两百,表钱三千二,两码事。”邵伟说。
郑先生哈哈一笑,把寸镜收起来,忽然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小兄弟,我做买卖有个习惯,先交个底。我皮包里这两块,来路你不用问,价你也不用问,我只要你一句话,往后我的货,从你这儿走。”
“自己的货自己走。”邵伟把绒布收拢,“我们的货号,不替人背。”
郑先生背着手在铺子里踱了一圈,看看墙上的执照,又看看柜台的玻璃。“铺面不大,气派不小。”
“麻雀铺子,规矩大。”
“我最爱跟规矩大的人打交道。”郑先生在柜台前站定,“规矩大,才好掰扯。”
“这块,机芯改过。”他把先前那块表往台面上一撂,“镀金的壳,里头是翻修的机芯。拿这种货卖我,是不是磕碜我?”
“郑先生,这一批货号全在册子上。”邵伟赶紧上前,“行里多少双眼睛看过。您拿不准的话,咱们当面拆一块,机芯摆在台面上,好的赖的看得见。”
“拆?”郑先生身后的壮汉把旅行袋往柜台上一顿,“我们老板在港边做了三十年表,用得着你教?”
郑先生摆摆手,让跟班把旅行袋拉开,露出里头两块拆了封的旧表,往柜台上一放。“我自己的货,两块,你收不收?收,今天咱们就是朋友。”
加代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来路不明的,我这儿不碰。”
郑先生的笑僵了半秒。他手往柜台里一伸,把一块女表连绒托抓出来,掂了掂,冲两个跟班扬扬下巴。“你们两个看清楚喽,东门行家卖的货色。”
说完手一松。
表砸在玻璃台面上,当的一声脆响,蒙子炸了,碴子崩了半张台面,秒针停在半格上。满店的说话声一下子没了,邵伟往前抢了半步,腰撞在柜台角上。
“呦,手滑了。”郑先生拍拍手,“这样的货,摔了也不心疼吧?”
加代开口,声音不高:“你摔的是我的货。”
“我赔。”郑先生把皮包拉开,抽出一沓票子捻出三张,啪地拍在玻璃碴子边上,“这种壳子,港边水货价三百,我按我们那边的价赔,不用谢。”
“三百?”邵伟的气一下顶上脑门,“这表行价三千二,册子上登着!”
“三千二?”郑先生仰头笑出声,扭头冲街上扬声,“各位评评理,一块改过机芯的壳子,敢标三千二。我说句不中听的,这边的人做买卖,规矩没我们那边正。”
门口围了十来个人,鞋铺的老陈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瞧,嘴里嘀咕:“摔人家的货还有理了?”卖袜子的妇人也踮着脚:“摔了就赔嘛,三百块也拿得出手。”
“三百?”老陈哼了一声,“那是人家水货的价。”
壮汉回头一瞪眼:“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街上没人散,反倒聚得更拢。两个壮汉往门口一杵,旅行袋垂在手边,把外头的光挡去一半。邵伟蹲下去想捡,郑先生抬脚把地上的碴子往里拨了拨,踩住一角。
“急什么,等你们老板发话。”
邵伟回头看向加代,加代朝后屋摆了一下手。
邵伟会意,掀帘子进了后屋。不到五分钟,后巷里出来九个人,悄没声地在店里站开,前门三个,后门三个,柜台两头各一个,还有一个守着后院的车。加代把后屋铁皮柜的钥匙交给打头那个,隔着人堆讲了一句。
“柜里两支五连子一支双管,没我的话谁也别动,愿不愿意站这个场自己定,要走的不怪。”
守后院那个探进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柜台那头,打头进来的兄弟悄悄问了一句:“货呢?”
“在库,一箱没动。”守后门的答,“要动早动了。”
两个壮汉耳朵尖,交换了个眼色,脚底下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九个人没一个挪窝的。加代点了下头,弯腰从玻璃碴子里把那块裂了面的表捏起来,用袖口拂了拂蒙子。
加代站在表行玻璃柜的侧后方,手里托着那块摔裂了面的表。柜台外头,郑先生的手还按在那块表的碎玻璃碴子上。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街上的动静。郑先生等着,等得不耐烦,看了看腕上那块光板表。
“加老板,你这后门,通到哪儿?”
“通到后巷。”邵伟答,“后巷通到哪儿,您就别打听了。”
“呦,小铺子门道不少。”
“门道不大,人多。”
郑先生不再问了,端详了半天加代搭在柜台上的那只手。
“加老板这双手,不像做买卖的。”
“像什么?”
“像打拳的。”
邵伟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手搭在玻璃上,指节上有旧茧,稳得很。
加代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新绒布铺开,把表搁上去,蒙子朝上,正对着郑先生。
“郑先生,摔了人家的货,按这边的规矩赔,规矩一共三层。”加代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层货号,这块表进价出价全登在册子上,行价三千二,是行里定的价,不是我张嘴要的。第二层行情,东门柜台上的东西明码标价,谁当众摔了,按行价赔,多少年一个理。第三层面子,你当着满街的人摔的,就得当着满街的人赔,三千二是货钱,再添三千二,是这条街的面子钱。”
“行里定的?”郑先生冷笑,“行里是谁?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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