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第三法庭的门刚拉开,走廊里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八月的基层法院,中央空调总是不够力。几十号人挤在两排蓝色的塑料椅上,有光着膀子要账的包工头,有抱着孩子来起诉抚养费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焦急的喘息声。
我叫林旭,在这家基层法院民庭干了八年法官。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水早就温热了。
书记员小赵举着一沓传票,隔着人群冲我喊:“林法官,下一个庭的当事人到了,催两回了!”
我拧上瓶盖,把水塞回兜里。今天排了四个庭,现在才走完第三个。一年就两百多个工作日,我名下挂着三百八十个案子,这还不算最多的,隔壁刑庭的老陈一年办了五百多。
最高人民法院的工作报告我看过,每年案件数量都是两位数上涨,但编制还是那几个。案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人就像泡在水里的海绵,挤一挤还能出水,但总有泡烂的一天。越少的人去办越多的案子,手里的案子只会越压越多。
小赵把下一本案卷递给我,那是一摞半尺厚的纸。
“赶紧的吧,下午还得赶出两份判决,不然明天全压死。”小赵压低声音说。
我翻开卷宗扉页,李大军诉某置业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原告李大军是个包工头,手粗糙得像砂纸,起诉开发商拖欠工程尾款。
这案子三百多页的证据材料,昨晚我加班到十一点,只来得及看了前面的起诉状和答辩状。一年到头,平均下来一个案子连一天的时间都匀不到,你要开庭,要质证,要写判决,时间就这样被切成了碎渣。
第四法庭的门推开,原被告双方已经坐在两边。
“法官,他这就是赖账!活儿干完了,钱不给,工人都快把我家门槛踏破了!”李大军还没坐稳就开始吼。
被告律师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法官,原告主张的工程量与实际不符,我们对鉴定报告有异议。”
庭审程序走得很快,法庭调查,辩论。到了举证质证环节,李大军的律师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份新证据:“法官,这是昨天刚从财务那里翻出来的一份对账单,能证明实际工程量。”
按照正规程序,这份突袭证据我应该给对方答辩期,或者至少留出半个小时,让双方在庭上逐页核对原件。复杂案子,按理得掰开揉碎了审。
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五十五分。下一个庭的民间借贷当事人已经在外面探头探脑了,小赵在书记员席上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得赶紧结。
我接过那份对账单,纸张还是新的,散发着油墨味。一百多页的数字,密密麻麻。我盯着第一页看了十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建工领域的司法解释和过往的判例。
二十秒后,我心里基本有了底。你一年要审几百个案子,一天写四五个判决,留给每个案子的时间就那么点,案子怎么判,往往就在这十几二十秒里定下了方向。
“被告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无异议?”我问。
被告律师皱着眉翻了两页:“庭后核实,目前无法确认。”
“好,今日庭审到此,庭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质证意见。”我敲了敲法槌,起身离开。
从法庭出来,我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办公室。不能慢,慢了案子就积压,年底考核就过不去。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我长出了一口气。
三百多个案子摊在一年里,很多案子其实你看一眼就得出结果了,因为你还要花大量时间去写判决书。你以为法官是高高在上的裁判者,坐在法台上明察秋毫,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案子推着你往前走,你连仔细看一眼真相的时间都没有。
晚上九点半,法院大楼安静下来,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我泡了一碗老坛酸菜面,坐在电脑前开始敲键盘。今天四个庭的判决书,今晚至少得赶出三份。
前两份是简单的民间借贷和离婚纠纷,格式化的文书,事实清楚,争议不大。原告拿着借条,被告缺席,直接判。离婚的那个案子,双方在庭上为了一个电饭煲吵了半小时,调解书十分钟就敲完了。
打到第三个案子,李大军那份对账单的复印件还摊在桌角。我边吃面边翻着卷宗,面条已经坨了。
写到工程款的具体数额时,我顺手翻了一下对账单的第五页。那是一个汇总数字,原告主张的是五百八十万。我目光扫过去,突然停住了。
前面几页的明细加起来,只有五百六十万,中间差了二十万。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仔细看。确实差了二十万。李大军的律师在汇总时,把另一笔已经结清的款项又算进去了。白天在法庭上,二十秒的时间里,我只核对了第一页的真伪和整体逻辑,根本没时间去逐页对账。
如果按照白天庭审时的预判,这案子大概率会支持原告五百八十万的诉请。但现在,只要我写进判决书,这二十万就成了错判。
对于原告来说,这二十万是几十个工人半年的饭钱;对于被告来说,这是不当得利。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改不改?
改,意味着明天得把双方叫来重新质证,或者我得在判决书里花大篇幅去论述这个证据瑕疵,重新组织论证逻辑。今天还有三个庭要开,明天还要赶判决,时间根本不够。
如果不改,这份判决书十分钟就能敲完,双方也大概率不会上诉,因为大家都耗不起了,只想要个结果。
但如果不改,那对于这个案子来说,是不是还是有点轻易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光打在玻璃上。我想起白天李大军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和被告律师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在这个案子里,他们耗了两年,到我手里,只占了四个小时的开庭时间。一年大几百个案子压下来,一天要写四五个判决,你说我对这个案子到底又能多了解?我了解的,不过是卷宗里的纸片和法庭上那几分钟的陈述。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刑庭的老陈。
“还没走呢?”老陈的声音听着很疲惫。
“赶判决。你呢?”
“刚开完一个庭,涉嫌诈骗的,卷宗二十多本,我看了一周还没理清逻辑。”老陈叹了口气,“检察院那边还好,案子到了我们这,就像进了绞肉机。人少案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挂了电话,办公室又恢复了死寂。我重新打开文档,把光标移回到刚才写的那段。删掉了几行字,又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赵抱着一摞新立的案卷走进来:“林法官,今天立案庭又分来三十个案子,说让你先签收一下。明天早上的排期表也发你邮箱了,五个庭。”
我看着那摞比今天刚结的案子还要高的卷宗,把刚才那张对账单压在了键盘下面。
“知道了。”我说。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我重新敲下了回车键。在这栋大楼里,天亮之后,又会有新的几百个案子等着我们,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条流水线上,尽量不出错地往下走。
至于那些隐藏在几百页卷宗角落里的真相,有时候,真的只能留给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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