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镇可乐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我刀口疼得直不起腰,蜷在病床上打颤。

婆婆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罐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乐,嘴角挂着笑:“外国人都这么喝,就你矫情。”我烧到三十九度,陈高达在电话里说“妈也是为你好”。

十年后,婆婆摔断腿,一天三个电话催我回老家伺候。

陈高达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提到门口。

我当着他的面,把箱子从三楼扔了下去。

他愣在原地,我转身回屋,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有些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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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生下来第三天,婆婆从老家赶到了医院。

她进病房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罐可乐,还有一兜子橘子。

我妈那会儿刚走,熬了两宿实在撑不住,我让她回去歇着。

婆婆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搁,拉过凳子坐下,眼睛先往婴儿床里瞟了一眼。

“丫头啊。”

就两个字,尾音往下沉。

我听出来了,她想要孙子。

怀孕那会儿她打电话来,十句里有八句是“我找人算过了,肯定是小子”。

我没接话,刀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连翻身都要拽着床栏杆。

婆婆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两瓣,然后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罐可乐,啪的一声拉开。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她把罐子递到我嘴边。

“喝点,解渴。”

我盯着那罐冒着白气的可乐,以为自己听错了。“妈,我刚剖腹产第三天,不能喝凉的。”

“有什么不能的。”她手没收回去,罐子壁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冰得我一哆嗦。

“外国人生完孩子都喝这个,医生还给配冰激凌呢。就你金贵。”

隔壁床的产妇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伤口还没长好,想说我还在挂消炎药,想说孩子要吃奶。

但婆婆已经把罐子凑到我嘴唇边,那股甜腻的凉气直往鼻子里钻。

“妈也是为你好,天热。”

陈高达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

他人在外地出差,说项目正到关键时候走不开。

电话是婆婆打的,开的免提,她对着手机说“你媳妇不领情”,陈高达就回了这么一句。

我接过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又凉又冲,气泡在嗓子眼里炸开,胃猛地一缩,刀口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

我忍着没吭声,把罐子放回床头柜。

婆婆笑了笑,说“这就对了嘛”。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三十八度五,后来烧到三十九度二。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脸色都变了,问吃了什么。

我说喝了一口冰可乐。

护士瞪大眼睛看着婆婆,婆婆坐在陪护椅上,手里还拿着那罐没喝完的可乐,理直气壮地说:“外国人都这么喝。”

医生来了,说伤口有感染迹象,加了两种抗生素。

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婆婆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在我耳朵里:“生了个丫头,身体还这么差,奶水肯定不行,到时候还得买奶粉,又得花钱。”

陈高达第二天晚上才到。

他进病房先喊了声“妈”,然后才走到我床边,问了句“还烧不烧”。

我说你妈给我喝了冰可乐。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他妈一眼。

婆婆坐在那里,眼圈一红:“我大老远跑来伺候她,她倒好,告状。”

陈高达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说:“妈也是好心,你别小题大做。”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刀口疼,心里更疼。

那罐可乐还剩半罐,就放在床头柜上,气泡早跑光了,甜腻腻的糖水在塑料罐里晃荡。

我看着它,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断掉了。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

婆婆把剩下那罐可乐塞进我包里,说“别浪费”。

我妈拎着包,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我嫁的是什么人家,当初就不同意,是我自己非要嫁的。

回到家里,婆婆已经住了进来。

她说要伺候月子,顺便帮忙带孩子。

陈高达把主卧让给她,我们三口挤在次卧。

第一顿月子饭端上来,红油油的辣子鸡,配一碗白米饭。

“妈,月子里不能吃辣。”

“我们那儿都这么吃,我生高达那会儿,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婆婆把筷子往我面前一推,“吃吧,发发汗,对身子好。”

我看着那碗辣子鸡,想起我妈炖的鲫鱼汤,想起她临走时红着眼圈说的那句“闺女,要不跟妈回家”。

我没回去。

我觉得陈高达会变的,觉得婆婆待几天就走了,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夜里女儿饿得直哭,我奶水不够,冲奶粉的时候手都在抖。

婆婆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说:“连个孩子都喂不饱。”然后转身走了,门没关。

陈高达翻了个身,面朝墙,装睡。

02

婆婆住了半个月,顿顿有辣椒,顿顿有冰饮。

我说过一次,陈高达说“你别老挑我妈毛病”。

我就没再说了。

我开始偷偷记日记,把每天吃的东西、婆婆说的话、陈高达的反应全写下来。

那个本子塞在衣柜最底层,压在冬天的棉被下面。

女儿满月那天,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这孩子长得像她妈,眼睛小,以后不好看。”我妈也在场,脸当场就白了。

我拉住我妈的手,笑着把话岔开。

亲戚走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我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婆婆住了四十天走的。

临走那天把冰箱里剩的菜全打包带走了,说“省得你们浪费”。

陈高达送她去车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是婆婆买的,给我补身子。

我接过橘子,放在桌上,一个都没吃。那袋橘子后来烂了,陈高达说我“不知好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女儿取名叫陈乐乐,户口本上写的。

我想让她跟我姓梁,陈高达不同意,婆婆在电话里骂了半个小时。

我妥协了,但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乐乐半岁的时候,我想回去上班。

怀孕前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能贴补家用。

陈高达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买菜买奶粉交水电,每一笔都要报账,月底对不上数他就拉脸。

我跟婆婆打电话,想请她来帮忙带孩子,我出去上班。

婆婆在电话那头一口回绝:“谁生的谁带,我还要给你小姑子带孩子呢。小燕两个孩子,忙不过来。”

陈小燕是陈高达的妹妹,嫁在邻市,生了两个儿子。婆婆提起那两个外孙,语气里的骄傲能顺着电话线淌出来。提到乐乐,就一句“丫头片子”。

陈高达坐在沙发上听见了,说了句“我妈没义务”。我说那你妈将来老了也没义务找我伺候。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抱着乐乐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闺女,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亲了亲乐乐的额头,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开始记账,把每天省下来的钱藏在一个旧茶叶罐里,搁在橱柜最上面那层。

陈高达从来不做饭,不会发现。

一次五十,一次一百,攒了半年,居然也有三千多块。

我用这钱报了一个会计网课,夜里等乐乐睡了,就着手机屏幕一节一节地看。

陈高达发现过一次,问我天天晚上捧着手机干什么。我说看育儿视频。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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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乐乐一岁多的时候,婆婆来过一趟,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把我衣柜翻了个遍,说“看看你有没有乱花钱买衣服”。

翻到那个日记本,她拿出来问这是什么。

我说记账用的。

她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她给乐乐喂隔夜米糊的事,脸当场就黑了。

她把本子摔在我面前:“你什么意思?记我黑账?”

陈高达从客厅冲进来,拿起本子翻了两页,然后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你天天在家干这个?我妈伺候你月子你还记仇?”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乐乐在婴儿床里吓醒了,哇哇大哭。

婆婆抱起乐乐,嘴里念叨“妈妈坏,咱们不理她”。

我捂着脸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个人,突然觉得这个家跟我没什么关系。

婆婆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跟陈高达在客厅嘀咕了半天。

陈高达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以后我管钱,你别管了”。

我说好。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给我一千五,剩下的他自己存着,存多少我不知道,也不问。

我继续攒钱。茶叶罐满了就换了个饼干盒,饼干盒满了就塞在乐乐的旧衣服堆里。钱不多,但一分一分地攒着,像攒着一条后路。

乐乐两岁半的时候,陈小燕带着两个孩子来家里住了半个月。

两个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满屋子乱跑,把乐乐的玩具抢了个遍。

乐乐一碰他们的东西,陈小燕就喊:“别动哥哥的!”婆婆在电话里交代“让着哥哥”,陈高达也跟着说“你是姐姐,懂事点”。

乐乐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为什么我要让着他们?”

我没回答。

陈小燕走的时候,把我给乐乐新买的一套绘本装进了自己包里,说“我儿子正好要看”。

我拦住了,说那是乐乐的。

陈小燕看了我一眼,转头跟陈高达说“嫂子真小气”。

陈高达把我拉到一边:“几本书而已,给她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套绘本藏进了衣柜。乐乐问我为什么要藏起来,我说这是你的东西,谁也不能随便拿走。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陈小燕再来,我直接把乐乐的东西收进卧室,门锁上。婆婆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分不清里外”。我听着,没顶嘴,也没改。

04

乐乐三岁那年的冬天,半夜突然发起高烧。

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陈高达出差在外,我打婆婆的电话,想让她来帮我搭把手。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后来直接挂断了。

我背着乐乐下楼,在路边拦出租车。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乐乐趴在我肩头,烫得像个小火炉,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到了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再晚点就烧成肺炎了。

输上液已经凌晨两点。

我抱着乐乐坐在输液室的长椅上,胳膊酸得没知觉了。

手机响了一声,婆婆发来一条短信:“什么事?刚才在打牌,没听见。”

我没回。

第二天中午婆婆才打电话来,说“小孩子发烧正常,不用大惊小怪”。

陈高达是下午回来的,进门先问他妈知不知道这事,听说他妈在打牌,说了句“她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乐乐病好之后,我开始认真地学会计。

网课看完了,又买了习题集,每天夜里做一套题。

陈高达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卷子摊在面前,就说一句“别浪费电”,然后把灯关了。

我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摸出手机继续看。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知道自己已经三十三了,再不拼一把,这辈子就真的搭在这个家里了。

那年秋天,我考下了初级会计证。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合格”两个字,眼泪往下掉。

卖菜的大姐以为我出了什么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高兴。

我没告诉陈高达。证书藏在乐乐的旧书包里,跟饼干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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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老家的房子拆迁,是乐乐五岁那年的事。两套还建房,一大一小,外加几十万补偿款。婆婆打电话通知陈高达的时候,陈小燕已经搬进去了。

陈高达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把房子都给小燕了”。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是儿子,将来养老肯定靠我,房子给谁都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那个周末我们回了老家。

婆婆住在一套新房里,陈小燕住着另一套,两套房子隔一条街。

饭桌上婆婆说:“小燕两个孩子,压力大,房子给她是帮衬。你们在城里有房子,不缺这个。”

陈高达点头,说“妈说得对”。陈小燕在旁边笑,说“哥嫂条件好,不像我们”。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妈,两套房子,你一套都不给高达,将来养老是不是也不用我们管。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我的房子我想给谁给谁,轮得到你说话?”

陈高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继续说:“那将来你老了,让小燕伺候你。”

“你!”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儿子都没说话,你一个外人——”

“够了。”陈高达拍桌子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

到了院子里,他一巴掌扇过来,比上次还重。

我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黑了几秒。

陈小燕站在门口看着,嘴里说“哥你消消气”,脚底下没动。婆婆在屋里喊:“让她走!带着那个丫头走!”

我扶着门框站直了,摸了摸后脑勺,没出血,但鼓了个包。陈高达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红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悔的。

我什么也没说,进屋拉着乐乐的手走了。

乐乐吓得不敢出声,小手攥着我的手指,一路小跑跟着我走到村口。

等到了镇上,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给乐乐洗了澡,哄她睡了。

然后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下来。

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谁动了手。

后脑勺的包还鼓着,按一下就疼。

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那天晚上我决定了一件事:我要离婚。

但不是现在。现在离,我什么都拿不到。我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06

从老家回来之后,陈高达跟我冷战了半个月。

后来大概是自己觉得理亏,主动跟我搭话,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接话,该做饭做饭,该接送乐乐接送乐乐。

我开始留意陈高达的手机。

他洗澡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密码是乐乐的生日。

我试了一下就开了。

微信里没什么,但支付宝账单里有一笔八万的转账,收款人是婆婆。

时间就在拆迁之后不久。

八万。

他跟我哭穷,说公司效益不好,每个月只给我一千五,自己却背着我给他妈转了八万。

我把转账记录截图,发到自己邮箱,然后把聊天记录恢复原样,手机放回床头柜。

又过了半年,我发现他开始晚归。

一开始说加班,后来连借口都不找了。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倒在床上就睡,手机屏幕亮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置顶聊天是个没备注的号码,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老地方见”。

我点进去翻了翻。

开房记录、转账、暧昧的话,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反而平静了。

我截图、保存,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那段时间乐乐上小学了,每天接送、辅导作业、做饭洗衣,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陈高达有时候连着三四天不回家,偶尔回来就是睡觉,醒了就走。

乐乐问他去哪儿了,他说“爸爸忙”。

我没问。我在等。

中级会计证是第二年考下来的。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乐乐八岁。

我拿着证书去面试,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工作,工资不高,但够我和乐乐生活。

陈高达不知道我上班的事,以为我每天送完乐乐就回家了。

我让他以为。

饼干盒里的钱攒到了五万多,我开了一个自己的银行账户,把钱存了进去。

存钱那天,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存钱。

她问存定期还是活期,我说活期,随时能取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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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摔断腿的消息是陈小燕打电话告诉陈高达的。那天晚上陈高达回来得很早,进门就说“我妈摔了,股骨颈骨折,得做手术”。

我哦了一声,继续炒菜。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小燕要上班,两个孩子也走不开。你回去照顾妈吧。”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他说得很理所当然,好像我辞职回去伺候他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他声音大起来,“那是我妈!”

“是你妈,不是我妈。”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你要是不去,咱俩就离婚。”

我把锅铲放下,解了围裙,走进卧室。

乐乐在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写你的”。

然后我拉开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