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福建省文物局官方专题:笔墨含情念妻切,热血赴死为家国——林觉民遗书里的爱与革命、海峡网:难得一见!《与妻书》真迹在福建博物院展出、《与妻书》百科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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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抗战那些年,福建的山路上可不太平。
白天还好,一入夜,两旁的密林里,黑压压的影子就晃来晃去,指不定哪一段就蹿出一伙人,把过路的行商、逃难的家眷洗劫一空。
赶路的人心里都揣着一块石头,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脚底生风,一步跨回家门口。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一个赶路的后生怀里死死护着一只铁匣子,脚步不停,眼睛却不住地往两边的树影里瞟。
山道静得吓人,只有秋风卷着枯叶,沙沙擦过地面。
他此行身负重托,匣子里装的东西,比身家性命还要贵重。
怕什么偏来什么。
转过一道山弯,林间猛地跳出几条持着刀棍的汉子,拦在路中央。
土匪一拥而上,很快就把后生制住,铁匣子也被抢了过去。
“打开看看!”匪首一声令下。
匣盖掀开,没有金银珠宝,里面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匪首本有些失望,借着松明火把的光,随口念了起来。
只是读着读着,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
周遭吵吵嚷嚷的土匪也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方手帕,听着一字一句。
等全篇读完,林子里只剩下风声。
方才凶神恶煞的众人,脸上早已淌下泪水。
没人再惦记劫掠来的东西。
匪首沉默片刻,一声吩咐,把抢走的物件连同铁匣、手帕,尽数还给了后生,还让出一条路,叫他平安离开。
谁也想不到,这一方小小的手帕,正是黄花岗烈士林觉民写给妻子的
一、福州城的少年,考卷上只写了七个字
要弄明白林性奎为什么把两块旧布看得比命还重,得先把这故事往前拨几十年,从那个手帕的主人说起。
手帕的主人叫林觉民。
清光绪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887年,他出生在福建闽县,也就是今天的福州市区。
他字意洞,号抖飞,又号天外生。
家里是书香门第,父亲辈都是读书人。
林觉民打小就被过继给叔父林孝颖做嗣子,这林孝颖可不是一般人,是个饱读诗书的廪生,文章写得极好,在当地颇有名气。
林觉民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深得嗣父喜爱。
打小,嗣父就亲自教他读书识字,指望他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好把林家的门楣撑起来。
可这个孩子,偏偏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时候还是清末,读书人的正途就是科举。
十三岁那年,家里长辈催他去考童生试——这是科举的第一关,多少读书人熬白了头就为了过这一关。
林觉民打心眼里厌恶这套陈腐的八股文章,觉得它既救不了国,也救不了自己。
到了考场上,他也不答题,提起笔来,在卷子上刷刷写下一行字——"少年不望万户侯",写完,把笔一搁,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七个字,把长辈们盼了一辈子的仕途梦,彻底扔在了考场里。
万户侯是什么?那是古人眼里顶顶风光的富贵功名。
可在这个少年眼里,那点富贵,远不如他心里惦记的事要紧。
他想的不是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而是这个千疮百孔、处处受气的大清国。
科举这条路断了,家里人也没辙。
正好赶上风气松动,新式学堂开始冒头。
先是1899年,林白水、黄展云等人在福州办起了一所"蒙学堂",实行新式教育,想要唤醒民众。
后来,陈宝琛又创办了"全闽大学堂"。
林觉民先后进了这两所学堂读书——全闽大学堂,就是今天福州一中的前身。
这学堂教的不再是四书五经那一套,而是新学问、新思想。
当时的中国,甲午、戊戌几场变故接踵而来,识字的读书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急着寻找出路。
林觉民进了学堂,如鱼得水,什么自由平等、民主革命,这些词像火种一样落进他心里,越烧越旺。
他跟着同学组织学生联合会,四处宣扬一句话:中国非革命无以自强。
学堂里的总教习叶在琦,是个有眼光的先生,格外器重这个眉目清朗、谈吐不凡的少年,对人说:"是儿不凡,曷少宽假,以养其刚大浩然之气。
"——意思是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对他宽待些,好养成他的一身浩然正气。
可见这个学生,在先生眼里早就是个可造之才。
然而,新式学堂的课堂,终究关不住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他觉得光在学堂里读书还不够,还要走出去,把道理讲给更多的人听。
这可不是关起门来说说而已。
林觉民这张嘴,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厉害。
有一回,他在福州城里锦巷的七星君庙参加活动,登台发表了一篇演讲,题目就叫《挽救垂危之中国》。
他讲得声泪俱下,讲到激动处,拍案捶胸,把台下的人说得一个个攥紧了拳头。
当时台下恰好坐着全闽大学堂的一个学监,听了半天,事后摇着头对人说:"亡大清者,必此辈也!"——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要亡掉大清王朝的,就是这帮年轻人。
老学监的话听着像是气话,可日后回过头看,倒真有几分先见之明。
只不过那是后话了。
那几年,林觉民还干了不少"出格"的事。
他觉得朝廷的教育腐化不堪,就跟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在福州城北找了房子,自己办起一所私学,专门招收家境清寒的子弟,教他们新知识、新道理。
他又在城南办了个阅报所,把《苏报》《警世钟》这类进步书刊摆进去,供人阅读,想多唤醒几个睡着的同胞。
他还常在夜里出门,参加福州城里的各种集会,每逢登台,必定讲得人热血沸腾。
这些事,搁在当时,桩桩件件都是顶着朝廷规矩来的。
办私学、设报馆、聚众演讲,哪一样都够官府抓人的。
可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全不在乎。
他心里琢磨的,已经不是自己一家一姓的功名了,而是这个国家的出路。
也就是在这前后,他的人生迎来了一件大事——他成家了。
二、双栖楼里的新式夫妻,和一场注定要远行的别离
清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1905年,十八岁的林觉民迎娶了十七岁的陈意映。
这桩婚事,是长辈包办的。
说起来还有段插曲:林觉民起初并不情愿,甚至一度逃婚跑去了厦门。
后来听说父亲寻遍厦门的旅馆要找他,他心一软,又回了福州,与素未谋面的姑娘成了亲。
谁知道,这一成亲,竟成了他一生中最温暖的缘分。
陈意映,字芳佩,是螺洲陈若霖的后人,父亲陈元凯是光绪年间的举人,也算诗书传家。
这姑娘通文墨、好吟咏,还写过一卷《红楼梦》人物诗,是个实打实的才女。
她跟林觉民,一个满脑子革命新思想,一个温婉知书识礼,按说未必合拍。
可偏偏,两人琴瑟和鸣,感情好得不得了。
婚后,小两口住在福州闹市区的杨桥巷17号,那是一栋二层小楼,他们给它起了个雅致的名字,叫"双栖楼"。
楼前种着蕉梅,四季皆有景致。
林觉民后来在信里回忆新婚的光景,写得极美:初婚三四个月的光景,正值冬日月圆前后,窗外疏梅筛下月影,依稀掩映,两人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什么话都说,什么情都诉。
那是他一生中最安稳、最甜蜜的时光。
这一对夫妻,感情好到什么程度? 林觉民后来在别处写文章,说自己的妻子"性癖好尚,与君绝同,天真浪漫真女子也"——意思是,我妻子的性情喜好,跟我几乎一模一样,是个天真烂漫的好女子。
一个满脑子革命理想的年轻人,能把妻子夸到这个份上,足见两人是真心投契。
更要紧的是,这两个人不是光顾着过小日子的那种夫妻。
林觉民心里装着天大的事,陈意映非但不拦,反而处处帮衬。
林觉民厌恶封建礼教,尤其见不得女人裹小脚、困在深闺里。
他就在自己家里办起一所"家庭妇女学校",动员妻子陈意映、堂妹林孟瑜等十来位亲友女眷入学。
他亲自给她们讲国文,讲封建礼教对妇女的束缚,还讲欧美国家的社会制度和男女平等。
在他的带动下,家里的女眷一个个放了脚,还有人考进了刚兴办的福州女子师范学堂,成了该校第一届毕业生。
陈意映更是带头,放开了裹脚布,后来又进了女子师范读书。
这一家子,是把新式生活过到了骨子里。
林觉民在家,也不忘革命。
他经常出入福州城南的桥南社,那是福建同盟会总干事林斯琛等人的据点。
他也在家里跟陈意映说起过自己的抱负,陈意映不仅不拦着,还在他忙革命事务的时候,替他站到门外望风放哨。
一个革命党人的妻子,能做到这一步,在那个年代,实在少见。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算安稳和美。
可1907年,林觉民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日本留学。
那一年的离别,说是去日本深造,学新学问、结交新朋友。
头一年他专攻日语,第二年转入庆应大学学文科,专攻哲学,兼习英、德两国的语言。
到了异国他乡,他见到的天地更广阔了,也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反观自家,还困在陈旧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找到了组织——他加入了中国同盟会,成为当时在日福州籍同盟会会员里最活跃的一个。
从此,革命不再只是一句口号,而变成了他要拿命去拼的事业。
他在日本各地巡回演讲,宣扬革命的主张,年轻、能说、敢想敢干,很快就成了骨干。
不过,留学归留学,他心里始终挂念着家里那个等他的人。
每年暑假,他都会回福州探亲,回双栖楼住上一阵。
陈意映知道丈夫在外面做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从来不拦,只是默默地等他回来,再目送他离去。
可到了1911年春天,他这一次回来,情况却和往年大不一样。
他告诉家里,说学校放樱花假了,他陪日本同学游江浙,顺便回家。
这话半真半假。
实际上,他是接到同盟会的通知,回来为广州起义做准备的。
他先到桥南社福建同盟会部,找总干事林斯琛等人通报起义计划,又联络福州、连江等地的爱国志士,布置当地做好响应。
他还在福州城里的西禅寺一带,召集人手,秘密制造大批炸药。
为了把炸药安全运出去,他甚至想出一个主意:把炸药装进棺材,让一个人扮成送葬的寡妇,一路护着棺材出城。
这个送"棺材"的活儿,本来是想让已经怀了八个多月身孕的妻子陈意映来做的——他那个胆子,是真的敢。
可陈意映身子笨重,走不动,最后只好由革命党人方声洞的妹妹方君碧顶了这个差事。
那个春天,林觉民在福州住了十来天。
白天他早出晚归,四处奔走,联络福州、连江等地的爱国志士,布置各地做好响应起义的准备。
夜里回到双栖楼,他陪在妻子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陈意映眼看就要临盆,她多希望丈夫能安安稳稳留下来,守着这个家,守着即将出生的孩子。
可林觉民心里清楚,他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
他只是照常说说笑笑,尽量不让她看出端倪。
1911年4月9日,林觉民告别了陈意映,带着二十多个志士,从福州马尾港登船,前往香港。
临行前,他轻轻抚着妻子隆起的腹部,柔声说了句安慰的话,叫她别担心,他还会回来的。
陈意映哭了,扑进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大概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这个平时说话算数的丈夫,这一次的承诺,却没能兑现。
谁也想不到,这一别,竟成了永诀。
三、香港滨江楼的一夜,两封诀别书和一场烈火
1911年4月11日,林觉民到了香港。
此时,参加起义的人正陆续从各地赶来。
林觉民一趟趟地在香港和广州之间来来往往,负责把这批人接应进广州。
这活儿又累又险,他却干得不知疲倦。
到了4月下旬,局面却急转直下。
先是出了内奸,清廷增兵广州,加紧搜捕,好些秘密机关都被破坏了。
原定起义的日子一再被打乱,眼看再拖下去就要功亏一篑。
黄兴只得临时决定,把起义提前到4月27日发动,进攻计划也从原来的十路,压缩成了四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4月24日夜,香港滨江楼。
同屋的战友都睡下了,林觉民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个人坐起来,就着房间里的微弱灯光,铺开纸笔。
窗外的江水无声流淌,夜色沉沉,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一去广州,多半是有去无回。
他放不下年迈的嗣父,放不下家中还未出世的骨肉,更放不下那个在双栖楼里等了他千百个日夜的贤妻。
可他更知道,这个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的世道,容不下他的安稳。
他只能把这些说不尽的话,写下来,留给家人。
他先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很短,是写在英文作业纸上的,一共四十一个字。
信里写道: "不孝儿觉民叩禀父亲大人:儿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
然大有补于全国同胞也。
大罪乞恕之。"
寥寥数语,有愧疚,有交代,也有那份"大有补于全国同胞"的决绝。
写完这封,他又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给妻子陈意映,写了一封长信。
这封信,后来被称作《与妻书》,也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最美的情书"。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一字一句,读来叫人心里发堵。
他在信里告诉妻子,自己有多么舍不得她,多么想跟她相守到老;又告诉她,正因为爱她爱到了骨子里,才想把这份爱,分给天下千千万万受苦的人。"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 他劝妻子不要悲伤:"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
汝其勿悲。"
这封信里,还有一处极动人的地方,是他写自己与妻子关于生死的一段旧话。
他说,自己曾对妻子讲过,与其让我先死、把悲伤留给你,不如你先死,由我来担这份苦。
那本是夫妻间的一句体己话,可谁也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他自己先走了,把妻子一个人撇在了世上。
"嗟夫!谁知吾卒先而死乎?"——谁能想到,到头来竟是我先死了呢。
这句话里的叹息和无奈,隔着纸,都能听见。
信的后半段,他写道,如今这个世道,天灾可以死人,盗贼可以死人,列强瓜分可以死人,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人,处在这样的中国,无地无时不可以死。
与其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在乱世里,或是两人被迫离散、两地相思,不如自己先走一步,去争一个让后人不再受这种苦的世道。
"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 他提到家中五岁的长子依新,嘱托妻子好好抚养,"使其肖我"——让他像我一样。
写到这里,他的笔一顿,又添了一句,说妻子腹中的孩子,若是男孩,也教他以父亲的心志为心志,那样,就算他死了,这世上还有两个"意洞"在。
这方手帕,长四十二厘米,宽四十二点五厘米,上头密密麻麻写了1300多字。
从开头的字迹工整,到后来越写越密、越写越潦草,泪水混着墨迹,把好几处字都洇糊了。
写到"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写到回忆新婚时窗外疏梅筛月影的夜晚,笔尖都打着颤。
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摊在灯下给妻子看。
整封信里,他深情地呼唤妻子的名字,唤了四十九次,一句一个"卿卿",不舍之情,溢于纸上。
写到末了,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觉民把两封信收好,天亮后交给了身边的一位朋友,只说了一句:"我死,幸为转达。"——我要是死了,麻烦你务必替我送到家人手上。
交代完毕,他转身踏上了前往广州的路。
1911年4月27日下午5时30分,广州起义打响了。
林觉民随黄兴等人,一百多个志士,冲进了两广总督署。
可惜总督署早已人去楼空,重要的官员都跑光了。
他们放火烧了督署,又转攻督练所。
半路上,与清军巡防营的大队人马狭路相逢,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巷战。
这场仗打得极苦。
起义军寡不敌众,血战之下,死伤惨重。
有记载说,巷战正酣时,林觉民腰部中弹,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他忍住剧痛,翻身跃起,又拼杀了好一阵,再中数创,鲜血暴注,遍体淋漓,直到力竭,才被俘获。
后来有人追述这场血战,说这个年轻人被擒住时,身上已经没一处是完好的。
面对两广总督张鸣岐、水师提督李准的会审,林觉民毫无惧色。
当时广州的官场人物多半懂英语,他便用英语对答,声音洪亮,嗓门嘶哑,说到激昂处,用力挥动被镣铐铐住的双手,把铁链撞得当啷作响。
他侃侃而谈,畅论世界大势,又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纸,写得激动处,解开衣襟,以手捶胸。
他直言,只要革除暴政、建立共和,能使国家安强、人民乐利,自己死也瞑目。
主审的李准甚至动了恻隐之心,命人解下他的镣铐,摆上座位,还亲自给他捧痰盂,想留下这个难得的人才。
可张鸣岐看得更远,叹息着说了句:"此人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如雪,真奇男子也。"——这样的人物,要是留给革命党,岂不是为虎添翼?杀。
1911年5月3日,林觉民在广州天字码头从容就义,年仅二十四岁。
就义之际,他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他死后,连口饭都没再进过,数日滴水未沾,可站在刑场上,脊背依旧是直的。
事后,革命党人潘达微冒死收殓了七十二具烈士遗骸,合葬在广州白云山南麓的一处荒丘。
那个地方原来叫红花岗,因为烈士的碧血染红了土地,后来才改称黄花岗。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名字,就此传开。
林觉民,便是其中之一。
同他一起埋骨于此的,还有他的族亲林尹民、林文等人——这一次,一个家族、一片乡土,为这场起义献出了太多年轻的生命。
四、一方手帕的逃亡路,和那个注定要改写的夜晚
烈士牺牲的消息传回福州,林家塌了半边天。
林觉民就义时,陈意映的父亲陈元凯恰好在广州任职。
他得到消息,担心清廷会株连满门,连夜托人赶回福州报信,让陈意映赶紧跑。
住在老宅里的林家七房兄弟,急匆匆把祖屋卖了,全家搬到了光禄坊早题巷一处偏僻的小房子里栖身。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人趁着黑夜,把一个小包裹偷偷塞进了林家的门缝里。
第二天清晨,陈意映打开一看——正是丈夫在香港滨江楼上写下的两封遗书,一封《禀父书》,一封《与妻书》。
那方手帕上的字,字字戳心。
陈意映读到"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读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丈夫已经身死他乡,当场悲痛欲绝,几度昏厥。
她哭着想着要随丈夫去,是公婆双双跪在她面前,恳求她看在怀里未出世的孩子份上,一定要活下去。
1911年5月19日,林觉民牺牲还不到一个月,悲伤过度的陈意映早产,生下了一个遗腹子。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那位堂兄林仲新——给婴儿取名的,是林觉民的嗣父林孝颖。
可丧夫之痛,终究不是一句"为了孩子"就能扛过去的。
往后的日子,陈意映一直没能从悲伤里走出来,加上生活又艰难。
林仲新刚满两岁那年,陈意映便郁郁而终,追随丈夫去了,年仅二十二岁。
一个能写诗、懂新学、肯为丈夫革命望风放哨的女子,就这样在无尽的思念里耗尽了生命。
她走后,那两封遗书,连同那个装了遗书的铁匣子,就交到了林孝颖手里,成了林家最珍贵的传家宝。
老人特意做了个铁盒子,把遗书好好收着,嘱咐后人,这是烈士留给林家的东西,也是留给这个国家的念想,万万不可丢失。
再往后,林觉民的遗腹子林仲新,是听着父亲的故事长大的。
他虽然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但见遗书如见双亲,把这两封绝笔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很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方手帕上写的是什么。
他上学念书,一路长大,把父亲的遗志记在心里,从不让人动那铁匣子一根指头。
林仲新长大后外出求学,进了大学堂念书,后来又因职务所需,在战乱年代随单位辗转迁往内地。
抗战全面爆发后,局势一天比一天紧,他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兵荒马乱,随时可能出岔子。
他掂量再三,实在不放心带着这宝贝在千里奔波中冒险,就把遗书托付给了堂弟林性奎,请他趁着路途还算平稳,先把遗书送回福州老家保存。
林性奎是个实诚人,一口应承下来,把这趟差事看成了天大的事。
那一夜,林性奎背着这只装着两封遗书的铁匣子,赶路到福建邵武地界。
正是深秋,天黑得早,山道两旁的密林黑黢黢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只有沙沙的落叶声和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接一声,听着瘆人。
他加快了脚步,只盼着赶紧走完这段山路,好早点到镇上歇脚。
这一路上,他不是没提防过。
白天赶路还好,入了夜,他特意绕开大路走,就是怕碰上不干净的人。
可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就在他转过一处山坳的工夫,几道黑影猛地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前后一堵,把他团团围住。
是拦路打劫的土匪。
林性奎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皮箱就被一脚踹开,砸在地上,里头的衣物细软被七手八脚翻了一地。
那只沉甸甸的铁匣子,也被一个粗壮的汉子一把抢了过去。
土匪掂了掂分量,心里直乐,寻思这铁疙瘩锁得严严实实,里头准装着黄鱼、银元一类的硬通货。
等撬开锁扣,翻开来一看,里头没有金子银子,只有两块写满字的旧布。
土匪当场就泄了气,有人骂骂咧咧,作势要把这没用的玩意儿随手扔掉,或是干脆点把火烧了。
林性奎一见,魂都快吓飞了。
他顾不得满地狼藉,也顾不得眼前明晃晃的家伙,冲着土匪喊了起来:"钱财你们全拿去都行,只求把这两样还给我!这是黄花岗烈士林觉民的遗书,是我们林家的传家宝!对你们一点用处都没有,千万别毁了!"
这句话,让正要动手的土匪停住了手。
他们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嘀咕着"林觉民"这三个字。
为首的土匪头目,隔着人群盯着那方手帕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借着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展开,眯起眼睛,从头到尾读了起来。
山林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夜风在呜呜地响,还有那翻动布帛的窸窣声。
而那方手帕上的文字,林性奎是读过的。
他知道,一旦读进去,是会让人放不下、也挪不开眼的。
他盯着那匪首的脸,想从那张黑黢黢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可光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而当那方手帕就着微弱的火光,缓缓展开在土匪手中,连同铁匣里那两封跨越百年的遗书一起,在场的人都不会想到,当那伙人借着昏暗的光,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上面的字迹,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山道,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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