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林蹲在布吉关外的路基上,传呼机响了第三遍才顾上瞅一眼。一九九二年十一月,深圳二线关,过关的车一天只放两批,他押的那辆解放车排在第二批,车斗里八十箱货,一千二百块表,货号一个一个全登记过。
车没过关。天没亮的时候,引道的把车拐进了关外一家货栈,说是单货对不上,先扣着登记。司机要调头,货栈门口横出来两辆摩托,车头别着车头。江林跳下车去讲理,让人客客气气请到了栅栏外头,报的名号叫马六指,关外这条线上收带车费的,右手六根指头,货栈里常年蹲着十来号人。
“章是齐的,两个章全在。”江林攥着批条,对着公用电话喊,“他就是找茬,加代哥,车扣了,人还不让近前,司机在驾驶楼里坐了一早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字:等。
江林没走,蹲在栅栏外头守着。司机缩在驾驶楼里,摇下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江哥,我这把年纪,头一回叫人扣车。”
“头一回就好,没有第二回。”江林说,“你看好车头,人在货在。”
看门的从栅栏里头探出身子。
“兄弟,回去吧,蹲到天黑也没用。”
“车是我的,货是我的。”
“进去还能少了你的?六爷的规矩,登记完分批放。”看门的缩回去,隔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六爷要的不是车。”
“那要什么?”
“要你去搬救兵。”看门的笑了,“搬得越大越好。”
江林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没接话。
半夜他实在熬不住,隔着栅栏喊了一嗓子。
“马六指!货饿不着,人冻不着,你要委屈他们一根汗毛试试!”
栅栏里头哄笑了一阵,有人回:“江老板,货好着呢,就等你家老板来磕头。”
“磕头?他认错路了吧。”
笑名声戛然而止,栅栏里头半天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加代一个人到货栈。铁栅栏门半开着,马六指躺在檐下的竹躺椅上,手腕上什么表都不戴,光溜溜的。十四个手下散在院里,两个把着大门,墙根停着三辆摩托车,解放车孤零零停在院子当中,车斗苫布让人掀开了一角。
马六指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去去去,跟外头那位讲,让卖表的带上两条烟来谈。”
“两条烟?”江林气笑了,“云烟十五一条,两条三十,我这一车货三十几万,他跟我谈两条烟?”
“三十块钱的面子。”马六指翘着二郎腿,“你一个卖表的,这点数都掂不清?”
加代把批条递过去。马六指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两根指头把批条捻回来,扔还给加代。
“章齐不齐,得关里说了算。车扣着,货卸下来登记,登记费一天五十。你要嫌贵,把车开回去啊,”
他笑了,院子里跟着笑成一片。有个蹲在摩托上的插话:“六爷,人家可是大买卖人,八千块的流水一天。”
“大买卖人?”马六指拿眼角扫加代,“大买卖人不带两条烟?我这条线,过的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一回见空手来的。”
加代把批条收回来折好,揣进怀里,把院子扫了一眼,人、狗、摩托车,一样一样数过去,又看了看那两个把门的。他没接马六指的话,转身出了货栈。
看门的把栅栏拉开半扇,客客气气。
“加老板走好。明天这个点儿,车还在院里。你要明天来,带上两条烟,六爷兴许请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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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接这个茶字,出了栅栏往回走。看门的咂咂嘴,把栅栏又关上了。身后有人嗤笑,说卖表的胆子跟表盘一样大,另一个接茬,说人家腕子上连块表都不戴,装什么。
两人走远了,货栈里头还在议论。
“六爷,这人有点邪性,一句不还嘴。”
“邪性什么,卖表的。”马六指打了个哈欠,“明天他一准儿回来,带着烟。”
“要是带人呢?”
“带人更好,我正愁没个说法抬价。”
当天下午,风声就放出来了。关外几个档口都听说了,马六指放了话:加代想拉车,备一份厚礼,两条烟改四条,外加两千块看车钱,人到礼到,车货两清。东门这头的兄弟听着来气,撺掇江林连夜就动。傍晚收数的三胖蹬着车回来,车都没下就喊。
“江哥,关外全传遍了!卖凉茶的、修鞋的、摆残棋的,都说加代要送四条烟加两千块。”
“谁编的这词?”
“管他谁编的,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加代哥什么时候登门都替他挑好了日子。”
“我带人平了他!”江林一巴掌拍在桌上。
“坐回去。他扣车不扣人,等的就是我去求,我不去。”加代把茶杯推开,“你去找看闸的老宋,就说我请教一句话。”
老宋在检查站看了八年闸,江林拎着两包点心进去,半根烟的工夫出来,一路小跑回东门。
“老宋说了!”他进门嗓门就劈了,“那批表的单子关里登记在案,货号一个一个对得上,哪个铺子敢收登记过号的货?他扣着这批货,就跟捧着炭盆一样,扔扔不掉,卖卖不出!”
江林把点心的事也交代了,说老宋回了一包,还撂了话:心意领了,闸照看,数照登。他灌了口水,又想起一桩,“马六指前天托人问关口,登记过的货,关里认不认私人转手。”
“他问这个干什么?”蹲在门口的兄弟问。
“心虚了,想给那批货找后路。”江林把缸子一放,“后路找不着,单子在关里,货号在册上,他捏着一把人人都认得的号,捏到明年也是那一把。”
“点心他收了?”
“收是收了,回了我一包,说心意领了,闸他还得接着看。”江林喘匀了气,“老宋还讲,关口外头这几天净是生面孔,都是冲这条线来的。”
加代听完,把桌上的货号册子合上,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当天夜里,表行后院。十二个人蹲了一圈,加代把一沓票子拆开,一共两千四,一人手里塞两百。
“明早去关外拉车,愿意去的把钱揣上,不敢去的搁回桌上,我不怪,回头吃饭照旧。”
没人吭声,也没人搁钱。蹲在最边上的把票子抖开数了数。
“两百,够扯身新褂子了。”
“扯什么褂子,回来下馆子。”旁边那个笑,“我这身进去磕了碰了,加代哥还能少了我药钱?”
“哥,这钱要是不想去的也给了呢?”
“搁回桌上,谁也不多拿。”江林说,“加代哥的规矩,进退都给脸。”
“加代哥,家伙带不带?”
“备而不带。”江林答,“真用上了,再拿。”
“那还备它干什么?”
“备着,心里有底。”
家伙从江林手里过:后备箱备胎底下压了三支五连子,驾驶座底下别了两把双管,加代一支一支点过数,五支,一根不少,又让江林点了一遍。后院那辆车两点钟先走,绕到关口外头的岔路上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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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人没一个把钱搁回来的。江林把两千四捏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冲后院喊了一嗓子,说是这一趟回来,哥几个的饭他包一个月。
第三天早上六点,货栈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加代站在关外那间货栈的门槛外头,手里捏着一张提货的批条。院里头,马六指的人正拿撬棍别第三只纸箱。
“住手,箱子原样码回车上,车我开走。”
院子里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撬棍停在一箱表上头,箱子角已经别劈了。
“呦,”马六指把烟头在鞋底捻了,“等你三天,今天带人来了?”
“你扣我四天车,登记费看车钱都是你自己定的数。表号登记过,你一块都没走掉,三百一口往外甩,甩出去几块?”
马六指的脸皮抖了一下。他手下有人把撬棍换了个手,往前蹭。
“动手前想清楚,”江林把话接过去,“卫生院在镇口,担架钱比撬棍贵。”
那个换手的还是把撬棍抡了起来。江林从后备箱抽出一支五连子,没拉栓,把那家伙在条桌上顿了一声,那人腿一软,撬棍当啷掉在地上。就这么两三分钟,左路冲上来三个,让加代带来的兄弟撂倒了,一个让膝盖顶在大腿根上爬不起来,一个挨了一肘,下巴磕在车斗沿上,还有一个让拧住胳膊别到背后,肩膀卸了半边,吱哇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