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韩铁生蹲在工棚门槛上喝酒的时候,江面上正起着北风。一九九一年冬天,东莞石龙码头,散装酒一块五一斤,他打了四斤,装在一个塑料桶里,喝得就剩个底儿。工棚里一张板铺,一床旧棉被,铺头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衣,左肩头上撕开的一道口子,是那晚留下的。
半年前的事,码头上的老伙计都知道。蒋老板跑货船的,船到石龙,舱底让把头那边翻出了一批来路说不清的货,船扣了,货扣了,开口要两万,还得有人把名头顶下来,这页才算翻过去。顶名的行情两万起,把头开口就是两万,一分不让。
“东家,两万,这数字不是小数。”
“数字大,事情才了得干净。你放心,钱我出。”
“让我顶名?”
“舱单上就差一个名。你顶了,船走,货走,往后我养你一辈子,我蒋某人说话,码头上的风都听得见。”
“东家,我信你。可我家里那口子不信,她夜里哭,说顶名的事没有回头路。”
“妇人见识。你回去告诉她,跟着蒋老板的人,没有吃亏的。”
“那要是我进去了呢?”
“你进什么去?两万块钱一交,字一写,页一翻,你还是我船上的大把头,工钱翻一倍。”
“翻一倍?”
“翻一倍。我蒋某人用人的规矩你还不懂?狠人,我用重的。”
韩铁生跟了他三年,是他船队里第一把硬手,也是他当年押着一个月工钱招来的人。他信了。名头顶下来那天,押都没打怵,货放了,船开了。蒋老板的船再没回过石龙。两万没影,养一辈子的许诺没影,把头那边记着的名没销,韩铁生走不敢走,家里老婆抱着孩子等米下锅,他半年往家捎了两回钱,加起来不到两百。
老婆来过一封信,信纸就一页,前头问孩子病好没有,后头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最后一行字压得最重,她说,家里又借了三家,凑了三千七,你拿主意,人要是回不来,钱她攒着赎他。韩铁生把信看了三遍,塞进铺底下,转身又去打酒。
“铁生,你这半年,喝掉的酒钱都够扯身新棉袄了。”打酒的铺子老板娘给他舀酒,忍不住念叨。
“棉袄有了也不穿。穿新棉袄的,是让人看不起的人。”
“你那东家真一分没给?”
“给了。给了我一顶帽子大的名头,压得我直不起腰。”
“那你回家去啊,顶名的是你,怕什么?”
“名不销,走就是逃。逃了,我老婆孩子在这条街上,一辈子抬不起头。”
“唉,这条码头上,就数你这条汉子命最硬,摊的东家最黑。”
“黑不怕,我怕的是没人认这笔。”
“那你吃饭怎么算?天天打四斤酒,饭呢?”
“饭有。伙房老王头每天给留一个馍。”
“老王头心善。”
“心善的人喂狗都不亏,喂我,亏。”
“铁生,话别这么说,蹲着的人也有站起来的日子。”
“我蹲着?我这是坐着。”
“行行行,坐着,坐着的爷,酒钱记着呢。”
“记着。我这人,欠什么都记得。”
“那我给你记着,酒钱六块,馍钱老王头的。”
“记吧,连本带利,有一天我一起还。”
“行,我等着,利钱按年算。”
码头上的老伙计们背后没少替他叹气,叹完了,谁也没辙。有人偷偷给他媳妇捎过话,让她别等了,捎话的人回来挨了韩铁生一顿骂,说他敢动家里一个字,他就敢动他。
这事是跑船的老关系递到加代耳朵里的。
“加代,石龙那边有个人,硬,硬得没边,就是命苦。替东家顶了名,东家翻脸不认这笔,人在码头上耗了半年了。”
“多大岁数?”
“三十出头,一把好手。就是犟,认死理,给口饭就把命给你的人。”
“怎么个好法?”
“去年腊月,三个抢货的上船,他一个撂了一个,三分钟完事,自己皮都没破一块。蒋老板全靠他撑着场面。”
“三分钟撂三个?”
“货场的老人都瞧见了,说他别胳膊别得稳,扫腿扫得狠,撂完还给人扶起来,说别踩着货。”
“呦,撂人还扶人?”
“硬人里有软心肠的,少见。”
“东家是谁?”
“跑船的蒋老板,精得很,数算得比谁都清。”
“你回去告诉那个人,别喝死在棚子里,等两天。”
“加代,你要管?”
“我要查。”
“呦,这种闲事你也管?石龙不归你,蒋老板更不归你。”
加代说人归他管,硬人不该这么耗着。
加代把马三叫来:“查。货单,船号,那天当班的,全给我摸清。”
马三带着人查了半个月,一趟一趟往石龙跑,回来的时候一身的江腥气。加代先问查的是不是冤,是冤的就得帮,不该的掉头就走。
“加代哥,查实了。货是船东的,舱单上韩铁生的名是后补的,墨都是新的。那天晚上他在岸上票房里对数,一宿没上过船,票房的老头都记得他。”
“票房老头怎么说?”
“说这汉子帮着守了半宿票房,天亮还帮着卸货,一分钱没提。”
“蒋老板那头呢?”
“船在下游泊着,人猫在舱里,见天跟人吃酒。码头上都传,说他对韩铁生放了话,死活不论。”
马三学了一下那个腔调,又学蒋老板吃酒时翘腿的样儿,学得满屋子人直乐。加代没乐,把绒布上的灰拍了拍,话说得这么满,钱呢?
“一个子儿没见着。他船上的伙夫都骂,说东家喝酒的酒钱,都比给韩家的多。”
“把头那边呢?”
“把头也憋着火呢,说蒋老板的船一去不回头,他扣着韩铁生的名,等于扣着个空人头,两万块挂在那儿,谁给找补谁没完。”
“呦,这么说,这页翻不翻,就差两万块。”
“就差这两万。把头原话,谁掏谁了事。”
“那蒋老板怎么不掏?”
“他要是肯掏,还叫蒋老板吗?”
加代从柜里点了两万块,二百张一百的,拿报纸包了。马三在边上看着直咂舌。
“加代哥,二百张,我点三遍才敢包。”
“你点的数,路上你抱着。”
“呦,那我要是抱着跑了呢?”
“你跑不了,你怂。”
“这什么话,我怂我才抱得住,胆大的早卷了跑路了。”
临动身,他让马三从后院叫上十个兄弟,两台车。
“带家伙吗?”
“带。四把五连子,帆布袋压车座底下。东莞那边水浅,人物杂,防身用,未必用得上。”
“加代哥,我就问一句,这人你见都没见过,图什么?”
加代答得短,图他半年没跑。跑了的才叫事,没跑的算根,根还扎在地里的,就还能活。
“得,您这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就爱听个响。”
“那三哥,我呢?我名字金贵吗?”
“你的名字在借条上,最金贵。”
加代把报纸包塞进包里,拉开车门上了车。
“不答就是不答。得,我跟你说,我也不是图他什么,我就是想瞧瞧这个硬人长什么样。”
车开出深圳,雨就下起来了。马三在车上闭不上嘴。
“加代哥,两万块,多少表才挣得回来?”
“四百多只。”
“呦,你算得这么清?”
“钱上不清,事上就浊。”
“那他要是拿了钱跑了,跟蒋老板一个样呢?”
“他跑不了。”加代看着前头的雨,“他那种人,跑得了码头,跑不了自己的名字。”
“呦,你连人都没见着,就摸透他了?”
“半年,替人顶名,一分钱没拿,人还没跑。这种人,名字比命金贵。”
“有道理。跑了的才是贼,留下的才是顶名的。”
“行了,睡一会儿,到了石龙叫你。”
去东莞那天,下着冷雨。车开到石龙码头外头,加代让两台车停在路口,自己下了车,踩着泥往江边那排工棚走,风把雨点子往领子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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