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我娶了女劳改犯,丢了供销社的铁饭碗,5年后我却赢了人生
楔子
1976年腊月,柳河大队没人敢靠近我家那间土坯房。我妈把搪瓷盆摔得咣当响,说赵家祖坟冒了黑烟。供销社孙主任当众撂下话——三天内卷铺盖走人。洞房夜,苏玉兰攥着那本旧《兽医手册》,低声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娶你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第一章 腊月里的红喜字
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柳河大队的土路上,周铁柱把借来的两挂鞭炮挂在树杈上,冻得直搓手:“长顺,再有半个钟头,人就到了。”
我点点头,把胸前的红纸花又正了正。那花是我自己剪的,边角有点毛糙。
院子里冷冷清清。原定来帮忙的邻居一个没到,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炖的是周铁柱从家里提来的半扇排骨。我妈赵桂香坐在堂屋门槛上,脸拉得比磨盘还长,手里的玉米面窝头捏扁了又圆、圆了又扁。
“妈,一会儿人来了,您好歹露个面。”
“我露面?”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赵长顺,你爹要是还活着,非得让你气死。供销社的正式工,一个月二十八块,多少人眼红?你偏要娶个……娶个……”她把后半截话硬咽了回去,大约是觉得“劳改犯”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到底不好听。
“她是下放的技术员,不是犯人。”
“有什么两样?档案里写着呢!”
我不再说话。这话争了两个月了,从提亲那天一直争到今天。我说服不了我妈,就像我说服不了孙德贵。唯一让我撑下去的,是苏玉兰那双眼睛。那眼睛干净,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村里那些听了几句闲话就缩着脖子走路的女人不一样。
鞭炮响起来,稀稀拉拉几声,像是替这桩婚事撑最后的体面。周铁柱领着一个女人从雪地里走过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了边,却干干净净。脖子上围了条灰围巾,是我不久前从供销社买的,全大队最后一匹灰的确良布头换的。她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暗红的木头本色。
苏玉兰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朝我妈的方向鞠了一躬。我妈别过脸去。
她没吭声,直起身,跟着我进了堂屋。拜天地的时候,屋里就周铁柱一个人喊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我妈坐在椅子上没动,我和苏玉兰对着空椅子拜下去。三拜的时候,我听见头顶上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夫妻对拜,我看见她睫毛上挂了一层薄霜似的东西。
礼成之后,苏玉兰把那口旧木箱放在炕梢,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件粗线毛衣,底下压着一本书,封皮上贴着一小块白纸。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兽医手册》,纸页卷了边,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秀,但被水洇得有些模糊。她没解释,把书重新压到衣裳底下。
周铁柱帮着把排骨端上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我妈不动筷子,苏玉兰就也不动。周铁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圆场:“婶子,这排骨炖得烂糊,您尝尝。”
“我不饿。”我妈站起来,回了东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苏玉兰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嚼得很慢。我看着她的侧脸,颧骨被冷风吹得有些红,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可怜她。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德贵带着两个人走进来,脚上那双黑色棉胶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是柳河大队供销社主任,四十出头,背头梳得溜光,棉大衣的领子竖着,露出一截白围脖。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扫了一眼苏玉兰,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长顺,我来一是道个喜,二是把话说明白。供销社是集体单位,人员要经得起组织审查。你娶了身份有问题的人,三天之内,把柜台钥匙和账本交到门市部。”
周铁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孙主任,人家今天办事,你非得挑这时候?”
孙德贵看都没看他,眼睛盯着我:“长顺,咱明人不说暗话。有人到公社反映情况,我压了两天。压不住了。你自己拿主意,是留供销社,还是留这个女人。”
我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可声音还算稳:“孙主任,我娶媳妇是明媒正娶,公社民政上盖了章的。你要收钥匙,我明天去交。今天这顿饭,你要是留下吃,我加双筷子;要是专程来下通知,话说完可以走了。”
孙德贵的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哼了一声,甩袖走了。院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震得屋檐上掉下一撮雪。
屋里静了半天。苏玉兰突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我和周铁柱各倒了一盅:“铁柱兄弟,今天辛苦你了。长顺,你坐下,把饭吃完。”
她端起自己的碗,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米饭吃干净了,连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没剩。周铁柱叹口气,把酒闷了,拍拍我肩膀:“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我先回了。”
送走周铁柱,夜已经深了。土坯房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炕烧得不算热,我妈那屋早就熄了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玉兰坐在炕沿上,解开围巾,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回事情。她把那本《兽医手册》从箱子里又拿出来,抱在怀里。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净的黑印子,那是握了几年铁锹和镰刀的结果。
“赵长顺。”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稳当,“你后不后悔?”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的过去我一无所知,档案里那些冰冷的字眼我也看不透。但两个月前在公社水利工地,她一个人把堵住的涵洞掏通,浑身泥水地爬上来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就对自己说,这女人扛得住事。
“娶你是我自己拿的主意。”我说,“后悔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本手册的封皮,半晌没说话。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不像白天那样收着,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三天后,你没了工作,我没了落脚的地方,这间屋子还是你妈的名字。”她把手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长顺,你会养猪吗?”
我愣了一下。
“我在农场喂过三年猪。书里这一页,写的是猪痢疾的防治。”她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书,“没了铁饭碗,咱就自己挣一碗饭。你信不信我?”
灯影里,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冰河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活水在响。我伸手,把她那只满是硬茧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比我喝过的任何一口烧酒都暖和。
窗外的风还在刮。我听见东屋传来翻身的声音,我妈大概也没睡着。这间屋里的三个人,加上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各有各的心思。天上掉不下粮食,地里的雪没化,供销社的门我明天还得去照常开。日子像一面坡,打今天起才开始往上爬。
但至少,有一个会看《兽医手册》的人,坐在我家炕头上了。
第二章 铁饭碗砸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去了供销社门市部。雪停了,风刮得更紧,路上冻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门市部里烧着炉子,几个营业员正围着炉子嗑瓜子。我把柜台钥匙、商品盘点单、还有那本记了三年流水的账册,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接手的是副主任老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从头到尾没敢看我的眼睛,接过钥匙就往兜里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长顺,回头有啥难处,吱声。”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孙德贵。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口袋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抹了油,亮得能映出人影子。身后跟着大队民兵连长和两个不认识的人,像是特意领来看热闹的。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道似笑非笑的褶子:“长顺啊,东西交清了?”
“交清了。”
“行,那我再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像是怕门市部里的人都听不见,“你赵长顺在供销社干了三年,表现嘛……前两年还过得去,就是到了今年,思想滑坡,立场不稳。娶了劳改释放犯,还大张旗鼓摆酒,群众反映强烈。组织上研究决定,予以辞退。”
“予以辞退”这四个字砸出来,门市部里嗑瓜子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民兵连长别着脸看天,另一个年轻人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孙德贵拍了拍衣襟上的雪,又补了一句:“长顺,我这人办事有原则。组织不要你,我要你。你不是会干活吗?大队猪场缺人,明天你就去上工。喂猪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他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门市部里有人跟着干笑了两下,也有人把脸扭到一边。
我盯着孙德贵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他没有半点愧色,反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快意,像是在确认自己手里的拿捏还稳当。我两个多月没剪的头发被风吹得盖住了额头,棉袄袖口的棉花也露出来一截。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确实狼狈。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三天来的那股憋闷,在这一刻汇成了一条清晰的线——铁饭碗是砸了,可这只碗本来就要看人脸色端。离开这里,往后怎么样,我自己扛。
“行。”我说,“明天去猪场报到。”
孙德贵没料到我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他本想再补几句,可对上我的眼睛,到底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领着人走了。
我从门市部门口回到家,一路穿过村里的街道。街面上早起挑水的人、扫雪的人、往队部送粪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上了年纪的会先跟我点个头,等走过去了再和旁边的人低声嘀咕。年轻一点的干脆把水桶一搁,声音也不收着:“听说了吧?供销社把他开了。就为娶那个女的。”
“啧,多好的差事。一个月二十八块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从北边农场转过来的,档案上写着呢,刑满释放人员……”
议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一句没回。路过代销点时,马翠芬正站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压着嗓子和旁边人说:“当年我就说嘛,供销社那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他非要去拔那个尖。这下好,摔下来了吧?红喜字还没揭呢。”
我脚步没停,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才发现我妈赵桂香正站在大门槛上,围裙也没解,手里攥着一把拨火棍。她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几下。
“妈。”
“别叫我妈。”她声音压得很低,“长顺,你媳妇的事,全村都在看咱家笑话。你姐方才打发人来说了,让我去她那儿住几天。行,我去。我这把老脸,搁这儿搁不住了。”
她说完就转身进屋,不大一会儿,胳膊上挎了个布包袱出来。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没看我,径直往巷口走了。灰白的头发在风里散开,棉鞋踩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她拐过巷子角。苏玉兰从屋里跟出来,肩头披着我的旧棉袄,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她没说话,只是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柴火响起来,烟囱冒出的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又猛地被风撕碎。
我靠在院墙上站了好久。东屋的炕凉了,我妈平时坐的那把椅子空着。
吃早饭时,苏玉兰端上来一盆玉米糊糊、一碟咸菜。她把两个碗摆好,自己先坐下,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
“我走之前,把东屋拾掇一遍,炕烧上,被褥晒出去。”她放下碗,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平常的日子安排,“你妈去你姐那儿住,不长。咱把这家里里外外收拾利落了,她看着放心,气也就消了。”
我抬头看了看她。她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昨天夜里那种锐利的东西。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眼下的局面,然后开始做事。
“还有,”她转身从炕头的木箱里取出那本《兽医手册》,“猪场的老刘头,就是打更那个,他昨天在井台上跟我说,圈里的猪有几天不吃食了,拉稀,兽医站的赤脚医生去看过,说是冬天常见的病,没给药方就走了。老刘头急得不行。”
她把手册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话:“马齿苋、白头翁、黄芩,这几样草药咱这儿都能找到。我在农场的时候,猪场闹过一次,比你生产队这个严重多了,就是用的这个方子。”
我接过册子,纸页发黄,边缘卷着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她隔三差五就翻这本书,有时候拿铅笔写几句,有时候用指甲在页脚掐一道印。我虽看不懂那些药名和配方,但我知道每一页她差不多都能背下来。
“你拿这个给老刘头送去,让他试试。”她起身把碗筷收走,“猪场没人愿意去,活儿苦、工分低,还要担责任。可在那个地方,猪要是养好了,以后说不准。”
她没往下说,但那意思我明白。一个被组织辞退的人,一个被全村议论的人,想再站起来,手里得有实实在在的成绩。猪场是最偏的地方,也恰恰是最没人盯着的地方。
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煤油灯的烟子把封面熏得发黄。我把它揣进怀里,推开门往外走。
院子外面的雪地上,一串脚印从巷口直通到我家门口,又折了回去。我低头看了看,是我妈的鞋印,还是小号的。她到底在门口站了一阵,才走的。
隔壁院子里传来猪叫,还有老刘头咳嗽的动静。我抬腿往村东的猪场方向走,路过碾房时,听见周铁柱在里头喊我。他跑出来,肩上扛着半袋玉米面,往我怀里一塞,喘着粗气说:“你姐家那边我托人打过招呼了,你妈在那有吃有喝,你放心。这袋面你拿着,给弟妹用。”
“铁柱……”
“少说那些个。”他拍拍手上的粉灰,“你去猪场的事我知道了。那地方我熟,明天我帮你去拾掇圈舍。你记着,你赵长顺娶了谁,那是你自己的日子。别人嚼舌头,你当听戏得了。”
他冲我咧嘴笑了笑,转身回碾房继续干活。雪沫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又凉又硬。我抱着那袋玉米面站在路当中,望着村东方向。猪场的烟囱矮矮的,冒着一缕细烟,在灰白的天底下,显得孤零零的。
可就是那缕烟,让我想起怀里那本册子上的字。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扎紧,朝猪场的方向一路走过去。棉鞋踩在雪地上,印出一道深深的辙。
第三章 猪场里的药方
我在猪场门口站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
老刘头从圈舍里出来,佝着背,棉帽子压到眉毛上,咳嗽了两声才看见我。“长顺?你咋来了?”他搓着手,指缝里全是冻裂的口子,“这地方脏,你一个供销社的人……”
“刘叔,我现在归大队调配,明天就来猪场干活。”我把怀里那本《兽医手册》掏出来,“圈里的猪,啥症状?”
他愣了一下,接过册子翻了翻,又递还给我,苦着脸往圈里指。我跟着进去,一股酸腐气混着草料霉味直冲鼻子。十二头猪,大大小小挤在三个圈里,有两头趴着不动,脊梁骨一根根顶着皮,后腿处糊着稀粪,见了人也不抬头。另一头半大猪崽拉得整个后裆都沾满了,站起来打晃,走两步又趴下去。
“兽医站的小吴来看过,说可能是痢疾,让喂点土霉素。”老刘头叹口气,“可咱这儿哪有那金贵东西。他留了一包草药面子,喂了三天,不见好。”
我把册子翻到苏玉兰指过的那页,上面用铅笔细细标注了分量:马齿苋干品一两,白头翁五钱,黄芩三钱,若鲜用加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煎汤拌食,重者灌服,连用三日。猪舍用石灰水消毒,粪污深埋。
“刘叔,你信我一句。”我把册子合上,“我去配药,今晚就煎上。”
老刘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浑浊的眼珠里转了几转,最后一拍大腿:“中!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这十二头猪要是没了,大队能扒了我的皮。”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先去了趟保管室,苏玉兰果然在那儿等着。她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下午去野地挖的马齿苋和刨出来的白头翁根,根上还带着湿泥。
“够两天的量,”她把布包递给我,“黄芩家里有点,不多了。明天我再去村后的沟沿上找找。你先去煎,我回去把咱家那点存药包上。”
“你一个人去挖?”
“地又不吃人。”她拍掉肩上的雪,语气平平的,转头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长顺,猪比人实在。你给它治好病,它就长肉。它不看你成分,不认你身份。”
那天夜里,我在猪场旁边那间破土屋里架起了柴火灶。药汁子熬得浓黑,满屋子都是苦味。老刘头帮我往猪食槽里拌药,两头病得最重的,我掰开嘴一勺一勺灌。那头半大猪崽灌得最费劲,蹬了我一身药汤子,但我没松手。
第二天一早,苏玉兰果然又送来一包鲜草,还带了一小瓶石灰,说兑水洒圈舍。我洒了石灰水,她又教老刘头把粪污扫到西头那个废弃的沤肥坑里,拿草帘子盖上。
头一天过去,猪还是拉。老刘头蹲在圈门口直叹气,我嘴上说“药效没那么快”,心里其实也打鼓。苏玉兰晚上过来看了一趟,伸手摸了那头半大猪崽的耳朵和鼻镜,说:“热退了。再灌一天。”
第二天傍晚,圈里那头母猪先站了起来,晃悠着走到食槽边,拱了两口。老刘头蹲在旁边,眼睛瞪得铜铃大,回头冲我喊:“长顺!它吃食了!它吃食了!”
第三天早上,十二头猪全站起来了。粪还是稀的,但不再是水样,颜色也转了过来。老刘头把圈门一开,猪们挤着往外拱。他坐在门槛上,袖子往脸上一抹,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
“长顺,”他嗓子发哑,“你媳妇……这方子,神了。”
我拉着板车去大队部汇报。大队长刘德旺正在烤火,听我说完,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苏玉兰没来,她知道这种场合自己不该露面。
“猪保住了?”刘德旺问。
“保住了。方子写在这儿,以后冬天防病可以照着用。”我把苏玉兰誊抄的一份草药方递过去,字迹工整,药名分量写得清清楚楚。
刘德旺接过去瞅了两眼,折起来压在玻璃板底下,没再提苏玉兰的名字,但也没说不让用。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像是对着空气说话:“猪场那边,你接着干。工分按壮劳力算。”
我从大队部出来,日头正好照在房檐的冰溜子上,一滴水珠落进领口,凉得我一缩脖子。周铁柱从碾房那边大步过来,肩上扛着一根扁担,脸上却沉着。
“长顺,你听着。”他压低嗓子,“马翠芬在井台上跟一群妇女嚼,说‘劳改犯会治啥病,别是给猪下毒表功’。”他呸了一口,“我当场就顶回去了——我说马主任,你家前年那头猪病得站不起来,是谁帮忙找的兽医站?你那张嘴就不能积点德?”
我拍了他一下肩膀,没说话。走到家门口,烟囱冒着炊烟。推门进去,苏玉兰正在灶上熬药,给自己熬的,她这两天咳嗽,夜里总压着声音。见我回来,她抬了下眼皮。
“猪好了?”
“好了。大队长让接着干。”
她点点头,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出一点暖和的意思。我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把手伸向灶口烤着。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响着。
外面巷子里传来马翠芬的尖嗓子,不知道在跟谁吵。但灶膛前的这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
第四章 一把野菜换来的信任
猪场那边的活儿算是稳住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从悬崖边缩回了脚,离站稳还差得远。十二头猪救回来了,可开春前要配种,母猪要下崽,哪一样都得再琢磨。
苏玉兰倒比我沉得住气。
天不亮她就起来,灶上蒸一锅红薯面窝头,自己揣两个在怀里,背上荆条筐往村外走。我问她去哪,她说:“猪场光靠队里那点饲料喂不肥,我去挖点野菜。”我说我跟你一块去,她把头一偏:“你白天得在猪场盯着,夜里还得起来看两遍圈。挖菜又不是背石头,我自己行。”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勉强。只是每天中午她从野地里回来,裤脚上总沾着苍耳,袖口糊着泥。筐里有时是灰灰菜,有时是马齿苋,偶尔还能翻出几棵野苋菜。她把这些菜往猪场门口一倒,拿刀剁碎,拌上麦麸和豆渣,猪们吃得头都不抬。老刘头蹲在圈墙上看着,咂嘴道:“长顺媳妇,你这比饲料站配的还香。”
苏玉兰只是笑笑,拍掉手上的土,转头又去给猪圈洒石灰水。
村里人开始注意到这事。头一个上门的是隔壁李奶奶。
李奶奶七十多岁了,头发白得像雪,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里。她儿子在东北当工人,几年才回来一趟。前些天她家那头老母猪下崽,活下来的三头猪崽不知怎么的,肚子胀得像小鼓,趴在窝里不吃不动。李奶奶拄着拐棍找到猪场来,眼巴巴瞅着我:“长顺,你给看看,这猪崽咋了。”
我跟着去了一趟。三头小猪崽确实蔫了,鼻头发干,趴着不动。我回来跟苏玉兰说了,她正在剁猪草,手里没停,问:“排的粪什么样?”
“稀的,有点发绿。”
“积食了。小猪崽贪食,母奶吃多了不消化。”她放下刀,起身从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前两天挖的白头翁根晒干磨的粉,又去灶上添了把火,炒了一小把山楂干,碾碎了掺在一起。“你给李奶奶送去,用温水调成糊,一头猪崽喂一小勺,一天两回。喂完别给母奶,饿半天再放回去。”
我送药过去,李奶奶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包灰扑扑的粉末,问我:“这管用?”
“管用。玉兰弄的方子,猪场那十二头猪就是她治好的。”
李奶奶听到“玉兰”两个字,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但还是把药喂了。第二天一早,我在猪场拌料,远远看见李奶奶挎着个篮子,踩着雪往我家方向走。走近了才看清,篮子里是二十来个鸡蛋,个个红皮,码得整整齐齐。
“给玉兰补补身子。”李奶奶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攥紧拐棍,“那药真神了,三头猪崽全好了,今早抢食抢得欢实。”
苏玉兰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鸡蛋,忙摆手:“李奶奶,您留着自个儿吃,这大雪天的鸡下蛋不容易。”
“你这孩子,”李奶奶把拐棍往地上一顿,“我给你就拿着。我活了七十多,谁待见我我知道。你这丫头,昨儿还悄悄给我送了半包红糖,当我不知道?”
苏玉兰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那半包红糖是赵母上回过来丢在灶台上的,苏玉兰舍不得吃,包了给李奶奶送去的,原以为没人知道。
李奶奶拉着苏玉兰的手,摩挲了两下,回头冲巷子里正在扫雪的几个妇女道:“都看见了没,长顺媳妇心善,有本事。往后谁再乱嚼舌头,我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巷子里那几个人讪讪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扫雪。但当天下午,就有人家拎着猪崽来猪场找苏玉兰看病了。苏玉兰没推辞,看完出来跟人家说:“冬天圈里湿气重,垫草得勤换。回头我给你配点苍术粉,洒在圈角除湿。”那家男人连连道谢,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长顺,你媳妇……行。”
这话传得快。两天之内,村里风向变了。原先那些躲着走的,现在路过我家门口会点个头;原先那些指指点点的,现在凑上来问猪怎么养。
可赵母那边,还是过不去。
那天下午,隔壁二婶子过来串门,坐了半晌,临走时把我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长顺,你妈前儿个去你大妹家了。她捎话回来,就一句——‘让长顺赶紧把那婚事散了,趁还没孩子,利索点。’”
我手里攥着的火钳子差点戳到脚面。
“她还说什么?”
“没别的了。”二婶子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你妈。她这辈子就要个脸面,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和大妹,好不容易你有了个正经工作,又……唉,你自个儿掂量吧。”
二婶子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挺久。天阴着,风不大,但冷得往骨头缝里钻。推门进去,苏玉兰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没回头,但肩膀绷着,显然是听见了。
“长顺,”她声音平静,“你妈说的在理。你要真想离,我不赖你。”
我几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火钳子抽出来往灶台上一搁,拽着她胳膊让她站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再说一遍这种话试试。”
她别过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这才看见,她眼眶红了,亮晶晶的泪在里头转,硬是没掉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从结婚到现在,被孙德贵当众羞辱也好,被马翠芬指着鼻子骂也好,她就没红过眼。可现在,她哭了。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额头抵在我肩窝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灶膛的火光映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
“玉兰,”我说,“咱把猪养好,让事实说话。我妈那边,你不用管。她是我妈,我去跟她说。但离婚两个字,以后不许你再提。”
她没说话,只是抓紧了我的袖子。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了句:“灶上水开了。”
我松开她,去揭锅盖。水蒸气扑了一脸,热腾腾的,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等蒸汽散开,她已经拿袖子擦过脸,恢复成平时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只是鼻尖还泛着红。
“饭好了,吃饭。”她转身去盛菜,背影挺得直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玉兰睡在里侧,呼吸均匀,也不知真睡假睡。我望着窗外那弯冷月亮,心里一遍遍给自己说:猪要养好,日子要过好,谁的话也不必听,只看结果。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又背着筐出了门。我趴在窗台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心里忽然稳当了。
她都不怕,我怕什么。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掖了掖被子,合上眼。猪场那边传来一声猪叫,中气十足,听着就壮实。天快亮了,还有很多活要干。
第五章 粪肥换来的自留地
转过年的秋天,猪场里的粪肥堆成了小山。
这事我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猪场十二头猪,一天出的粪够装两板车,全堆在墙角沤着,沤熟了也没人要。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句老话连三岁娃娃都会喊,可大队里那些地照样瘦得发黄,一亩麦子打不下两百斤。
那天下午喂完猪,我蹲在粪堆旁算了一笔账。队里西坡那五十亩薄田,年年撒化肥,化肥要钱,钱又不够,越穷越施不起肥,越施不起肥越穷。我跟苏玉兰念叨这事,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我:“你想把猪粪给队里用?”
“白扔也是扔。沤好了上到地里,能多打粮食。”
“大队长能同意?”
“我去说。”
她想了想,从炕柜里翻出个旧本子:“我算了一下,一亩地上三十担粪肥,五十亩地要一千五百担。咱猪场积一冬一春,差不多能凑上。你去找大队长谈,就说粪肥不要钱,只换一样——让队里在村东划块自留地给咱养猪。”
我愣住了。自留地这事,前两年有人提过,让大队给顶回去了。柳河大队地少人多,自留地抠得比金子还紧。
“他能答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翻开本子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西坡那五十亩要是增产两成,全队三百多口人,每人多分四五十斤粮。就为这个,大队长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队部。大队长刘德厚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我来,眼皮抬了一下:“赵长顺,猪喂得咋样?”
“刘叔,猪养得壮实。我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我把来意说了。刘德厚磕了磕烟袋锅子,半天没吭声。旁边几个大队干部凑过来听,有人撇嘴:“猪粪那东西顶什么用,西坡那地就是瘦,施啥也白搭。”
苏玉兰教我算的那笔账派上了用场。我把账掰碎了说:“西坡五十亩,一亩多打六十斤,统共多打三千斤。按人头分,全队大人小孩每人多分十斤口粮。队里不用出一分钱,不用出一个工。”
刘德厚眯着眼打量我:“粪肥白给?”
“白给。我只有一个条件,村东河沿那块三分荒地,划给我搭个棚子。我不占耕地,就用那点废地自己养两头猪。”
那几个干部交头接耳。河沿那块地我知道,石头疙瘩多,长草都稀稀拉拉,种啥啥不收,白给都没人要。刘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样,明天队委会上议一议。丑话说前头,粪肥得真管用,大伙儿都瞧着呢。”
队委会开了整整一上午。我蹲在门外听,里头吵得厉害。马翠芬的男人是队委,嗓门最大:“给劳改犯家属划自留地?传出去好听?”
刘德厚拍桌子:“什么劳改犯家属,人家现在是柳河大队的媳妇。再说了,粪肥搁着不是浪费,西坡那地荒了几年了?”
最后举手表决,七个人,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消息传到猪场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跑回家跟苏玉兰说,她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三分地,河沿那块。”我喘着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我去看看。”
那块地确实不像样。三分荒地上碎石头比土多,边上是河滩,一下雨水就漫上来。苏玉兰转了一圈,弯腰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又碾碎了看。
“能养。”她说,“垫高地基搭棚子,石头捡出来垒墙,河滩那边挖条排水沟,发水也不怕。”
我们俩借了周铁柱的拖拉机,从猪场拉了两车粪肥铺在那三分地上。村里不少人来看热闹,有人摇头,有人笑,但没人帮忙。只有李奶奶拄着拐棍过来,塞给苏玉兰两个煮鸡蛋:“干活费力气,垫垫。”
第三天傍晚,孙德贵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河沿上,看着我们在捡石头垒猪圈墙,嘴角挂着那种笑。几个社员跟在后面,像是在等看笑话。
“赵长顺,”孙德贵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头,“你那猪圈搭起来能养几头猪?”
我没抬头,继续搬石头:“先养一头。”
“一头?”他笑出了声,“一头猪能顶什么用,你还想翻身?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喂猪就好好喂猪,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跟在后面的人跟着笑。苏玉兰直起腰,手上沾着泥,平静地看着孙德贵:“孙主任,猪喂好了也是本事。您要是没事,我们还得干活。”
孙德贵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远远地飘来一句:“看你们能折腾几天。”
等他们走远了,苏玉兰继续弯腰搬石头。我把一块大青石让她搭把手,两人合力垒上墙。她甩了甩手上的泥,忽然说:“长顺,咱这猪圈得取名。”
“取啥名?”
“就叫‘长顺猪场’。”她嘴角弯了一下,“名字挂出去,往后谁都知道这猪场是谁的。”
那晚收工回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河堤上,中间隔着半步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怎么了?”
“那头母猪,我托人问好了。”她在月光里抬眼看我,眼睛亮亮的,“邻县农场有头约克夏母猪要出,配种配得好,产仔多。咱攒攒钱,入冬前把它买回来。”
“多少钱?”
“一百二。”
我吸了口气。这钱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是小数。但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我点了点头:“买。给它取个名。”
“叫黑妞。”
“为啥叫黑妞,明明是白的。”
“我乐意。”她推开门进屋,脚步比平时轻快。
第二天一早我去喂猪,远远看见那三分地上新垒的猪圈墙,墙根下苏玉兰已经栽了几棵南瓜秧。太阳从河对岸升起来,照得河面亮闪闪的。我站在猪圈前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拱,像种子在地底下憋着劲要往外冒。
孙德贵的话在耳朵边上转了一句,转着转着就被风吹散了。
泥腿子怎么了。泥腿子踩在泥里,根扎得深,风再大也拔不走。
第六章 黑妞下崽那一夜
腊月十八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着河沿,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黑妞从晌午就开始闹腾,在圈里来回转,草也不吃,水也不喝,后腿时不时塌下去,又撑着站起来。
苏玉兰蹲在圈墙外头看了半下午,眉头越锁越紧。
“胎位不正。”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看过了,前蹄先出来的,头偏在一边。”
我心里一沉。养了几个月,黑妞是家里的命根子,肚子里这窝崽子是明年开春的全部指望。我赶紧去找大队的兽医老赵,老赵来了一看,连连摆手:“母体弱,胎又大,我这儿没器械,不敢下手。你们赶紧想办法,拖久了母仔都保不住。”
老赵走了,天也黑了。雪粒子开始往下落,打在猪棚顶的油毡纸上沙沙响。苏玉兰让我烧一锅热水,又翻出那本《兽医手册》,就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折角那页停下来,看了很久。
“长顺,你来按住黑妞,别让它乱动。”她卷起袖子,把手伸进热水盆里泡了泡,又用白酒擦了手。
“你要……”
“掏。把胎位顺过来。”
煤油灯挂在猪棚柱子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黑妞侧躺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地喘。苏玉兰跪在草垫子上,左手按住黑妞的后腰,右手慢慢伸进去。黑妞疼得哼了一声,浑身绷紧。我赶紧蹲下去抱住它的头,一下一下顺它的脖子。
“出来了,摸到头了。”苏玉兰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头偏左,我慢慢转。”
她的声音很稳,可我看到她的胳膊在抖。猪棚里冷得呵气成霜,她脸上却全是汗。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她深吸一口气:“好了,胎位正了。你松开一点,让它自己用力。”
黑妞喘了几口粗气,忽然一使劲,一头粉嘟嘟的猪仔滑了出来,摔在干草上,身上还裹着胎膜。苏玉兰顾不上擦手,赶紧撕开胎膜,把猪仔嘴里的黏液抠干净,倒提着在后背上拍了两下。
“哇——”一声细小的叫唤。
我悬着的心落下去半截。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一个接一个往外挤。苏玉兰一个一个接生,擦干,放到铺好干草的竹筐里。到第十头的时候,黑妞没劲了,躺着直喘,奶头涨得发亮却挤不出奶来。
“还剩两个。”苏玉兰探了探,声音发沉,“最后两个,有一个……不动了。”
我没说话,把筐里的猪仔一个个摆正。第十一头出来的时候还活着,第十二头卡在里头太久,软塌塌的,怎么拍都没动静。苏玉兰把它放在一边,默默地把十一头猪仔拢到黑妞肚子底下,帮它们找到奶头。
黑妞累坏了,但到底是当娘的本能,侧着身子让崽子们拱。苏玉兰又去烧了一锅小米汤,晾温了,用布头蘸着往弱崽嘴里滴。天色一点点泛白,雪停了,风也小了,猪棚上头结了一层薄冰,亮晶晶的。
我数了数筐里的小猪,十一头,挤成一团,呼出的气把干草都焐热了。我抱起最壮的那头,走出猪棚。雪地里白茫茫一片,河对岸的树林像画上去的。我举着小猪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雪吸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穿过河面,惊起树上的几只麻雀。
苏玉兰在棚门口看着我,嘴角弯起来。她头发乱了,脸上还沾着干了的血印子,可那一眼比啥时候都好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是我娘赵桂香。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站在雪地里,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
“娘?”我走过去。
赵桂香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给黑妞补补,下了崽的母畜得喝小米粥。”她避开我的眼睛,往猪棚里瞥了一眼,“别饿着我孙子。”
我愣了一下。苏玉兰正从棚里出来,手上都是泥和草屑。她看到我娘,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接过篮子,掀开粗布看了看。
“娘。”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雪地里安静,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桂香背对着我们,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看着苏玉兰,又看看棚里那一窝猪仔。脸上的褶子紧了紧,嘴角往下压了压,到底没压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粥还热着,你俩趁热喝。”赵桂香伸手拍了拍竹篮旁边的雪,又看了一眼苏玉兰,嘴唇动了动,“手……手洗洗。猪棚细菌多。”
苏玉兰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忽然笑了。她这一笑,我娘脸上那层霜也薄了。赵桂香往棚里探了探头,数了数猪仔:“十一头?够肥的。”
“还有一头没站住。”苏玉兰说。
“够了够了。”赵桂香摆摆手,“黑妞头一窝就下这些,是遇上好主家了。”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好主家”三个字。扭过头假装看雪景,可耳朵根红了一片。
苏玉兰把小米粥倒进锅里热上,又从缸里舀了瓢水洗手。赵桂香站在猪棚外头没走,看了半天那窝猪仔,忽然指着最弱的那头说:“那头抢不上奶,得单独喂。你娘养过猪,听我的。”
“嗯。”苏玉兰应了一声,蹲下来把弱崽拨到前面的奶头那儿。
我娘又站了一会儿,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盆里那个……我蒸了红糖发糕,搁在篮子底下了。”说完不等我们回话,踏着雪往村东头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苏玉兰直起腰,看着雪地里那一行脚印,眼睫上落了片雪花。她从灶上端下热好的小米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捧着,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长顺。”
“嗯?”
“你娘做的发糕,比我娘做的甜。”
她声音有点哑,低头喝粥,没再说话。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一年前她刚来柳河那天,提着一个旧木箱,箱子上贴着劳改农场的封条,站在大队部门口,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眼神跟今晚的雪一样,又冷又静。
而现在,她站在我的猪棚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棚里是十一头黑妞的崽,院门口是一条还没被雪盖住的脚印。
我伸手把她肩膀上的雪拍了。
“进屋吧。”我说。
她端着粥往屋里走,门口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棚里的黑妞哼了一声,猪仔们挤得更紧。天快亮了,东边河沿上露出一线青白,雪地泛着淡蓝的光。
那三分地,那棚子,那十一头猪仔,都是泥里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孙德贵看不上,可它们会活,会长,会跟着开春一起往上蹿。
第七章 板车上的三百二十块
开春后那三分自留地翻了两遍,苏玉兰把猪粪和草木灰拌在一起沤了半个月,撒下去,土黑得发亮。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南瓜种,说这东西产量高,藤蔓又能喂猪。我问她哪儿学的,她说劳改农场边上有个农技站的老先生,她帮着抄了三年资料,换来的本事。她说得轻描淡写,手里翻着那本《兽医手册》,书页都卷了边。
六月底,黑妞那窝猪仔养到了两百多斤。我挑了两头最壮的,用板车推到县食品站。食品站的老赵称了重,拍着猪背说:“长顺,你这猪膘薄肉厚,后腿结实,是喂了啥好东西?”我说就是草料加南瓜藤。老赵不信,围着猪转了两圈,又捏了捏背膘,最后在单子上打了“一级”,比统购价高出两毛。两头猪卖了三百四十二块。我揣着钱从食品站出来,手心全是汗。三百四十二块,搁供销社我得干整整一年。
没舍得花。只买了二斤盐、一匹白洋布,布是给苏玉兰做褂子的。她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已经透光了。布扯回家,她摸着料子愣了半天,说:“你留着攒本钱。”我说:“本钱慢慢攒,你先得有件像样的衣裳。”她没再推,夜里坐在油灯下比划着裁,剪刀使不利索,剪坏了一块布角,心疼得直咂嘴。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比卖了猪还痛快。
攒到三百二十块的时候,整好是七月。我跟周铁柱蹲在他家门槛上啃窝头,我说我想弄辆板车,自己拉饲料,不用每回都等大队的拖拉机。周铁柱把窝头渣子拍掉:“邻县那农机站淘汰下来一批旧车斗,我帮你留意着。”
隔了五天,他开着拖拉机来找我,说邻县有辆二手板车,车架子是铁焊的,轮胎补过两回,但轴还结实,要价三百。我去看了,车斗有点锈,可底板厚,拉个千把斤没问题。跟车主磨了半天,最后三百二十块成交。我把钱数给人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厚厚一沓票子,最大面额五块,数了三遍。车主把车钥匙递过来:“好好待它。”
有了板车,第一趟是去四十里外的青山镇拉饲料。那地方有个榨油厂,豆饼比县里便宜三成。凌晨两点起,天上还有星。苏玉兰起来给我烙饼,饼里裹了咸菜丝和猪油渣,用布包着塞进我怀里。她说:“头一趟,路不熟,走慢点。”我说:“你在家盯着猪场,别让弱崽又挤着。”她嗯了一声,站在院门口。我拉着空板车出村,回头看了一眼,煤油灯在窗上投出个影子,一动不动。
周铁柱在后面开着拖拉机跟了一段,到岔路口他拐去公社拉化肥,按了两声喇叭走了。我一个人拉车往东,天亮前到了青山镇。榨油厂的豆饼成色好,我装了八块,又跟厂里订了长期供料的口头协议,每半月来拉一趟。回程车上重了,上坡得弓着身子一步一蹬,肩膀让麻绳勒出两条红印。走到半道,下起雨来,我把布衫脱下来盖在豆饼上,自己光着膀子淋着。路边有个车马店,进去躲了半个时辰,掌柜的端来一碗热水,问我去哪儿,我说柳河。他说:“这么远你一个人拉?”我说:“力气是攒出来的。”
到家是后晌。苏玉兰老远听见车轱辘响,跑出来接。她看见我肩膀上的勒痕,二话没说转身回屋,端出她配的草药水,用棉花蘸着往伤口上抹。我说不碍事。她不说话,手上动作又轻又快。抹完了,她去翻豆饼,一块一块看,点点头:“成色比县里统销的好。”
第二趟是七天之后。这回我起了个更早,夜里十一点就出发,想赶在午前回来。苏玉兰照旧烙饼,还往水壶里灌了姜汤。我拉着空车出村,走到河堤上,后面有手电筒晃。回头一看,是周铁柱。他骑着大队的自行车追上来:“长顺,我跟你去一趟。夜路太黑。”我说:“你明天不出车?”他说:“出,早点回来就是。”
两个人换着拉,到了青山镇天才蒙蒙亮。装好豆饼往回赶,走到柳河地界,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孙德贵。他穿着那件四个兜的灰褂子,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赵长顺,”他拦在路中间,“你这是搞的啥名堂?”
“拉饲料。”我没停车。
“谁批准的?大队允许个人搞运输了?”他声音拔高了,手指头点着板车上的豆饼,“你这是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
我还没开口,周铁柱从后面走过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大队上半年发的关于搞活副业、允许社员利用农闲时间从事短途运输的通知,上面盖着大队革委会的章。周铁柱把纸抖开,亮在孙德贵眼前:“孙主任,您看看,这是大队文件。长顺拉的是饲料,喂的是集体的猪,猪场去年扭亏为盈,大队长在大会上表扬过。您要是觉得这文件不算数,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对一对。”
孙德贵接过纸看了半天,脸上那层肉抽了抽。他张嘴想说啥,周铁柱又补了一句:“孙主任,您供销社的拖拉机上个月不也拉了两趟私货?要不要我帮您回忆回忆是哪天?”
孙德贵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把纸往周铁柱手里一塞,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的豆饼,嘴角往下撇,到底没再说出啥来。
我和周铁柱看着他的背影,都没说话。过了半晌,周铁柱把文件折好塞回兜里,拍了拍车把:“走,回家。你媳妇该等急了。”
我拉起板车往村里走,车轱辘碾过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到了院门口,苏玉兰正在给猪圈冲水,看见我回来,又看见周铁柱,笑了笑。她接过我手里的车把,往豆饼上看了一眼,说:“这趟多拉了两块?”
“嗯,厂里说这个月豆子出油率高,多给了两块。”
周铁柱在旁边嘿嘿笑:“嫂子,你不知道,今天孙德贵在村口让咱们堵回去了。”
苏玉兰看了我一眼。我把事情说了,她听完,没笑,只是低头把豆饼一块块搬进屋檐下码好。搬完了,她直起腰,从灶上端出热着的饭菜,说:“吃饭。铁柱你也留下。”
周铁柱也不客气,坐下来就扒饭。吃着吃着,他忽然说:“长顺,我寻思着,再过两年,咱自己弄辆三轮,那才叫跑运输。”
苏玉兰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先把这辆板车使好了。路得一步步走。”
周铁柱点头。我端着碗,看着院子里那辆板车,车斗上还沾着青山镇的泥点子。三百二十块,是我喂了一年猪、拉了半个月车攒出来的。孙德贵想拦,没拦住。大队的文件在周铁柱兜里,可真正管用的,是车斗上那两块沉甸甸的豆饼。
夜里躺下,苏玉兰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肩膀上,摸了摸白天勒出来的印子。
“还疼?”
“早不疼了。”
“长顺。”
“嗯?”
“明年这时候,咱自己养两头母猪。”
窗外有蛙声,一阵一阵的。我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缝里还留着猪草汁的绿印子。可这双手,能抚平猪仔的难产,能算清每一笔账,能在雪夜里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等我。
“睡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我听着猪棚里黑妞的哼声,还有板车靠墙立着,风一吹,车斗哐当响了一下。
三百二十块。它不光是钱,是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猪场,一头挑着这个家。我攥着它,脚下的路就还在往前伸。
第八章 夜路上的歌声
进了腊月,天短得厉害,下午四点多就擦黑。我和周铁柱约好,趁夜去青山镇拉一趟豆饼,赶在第二天供销社开门前回来,不耽误他出车。苏玉兰往车上绑了两条麻袋,又塞给我一件旧棉袄:“后半夜冷,路上披着。”
周铁柱骑车子先走了,说在河堤口等我。我拉着板车出村,天已经全黑了。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钻进领口,像有人拿冰碴子往脖子里塞。走到河堤下坡,车轱辘碾在一块冻硬的土疙瘩上,车把猛地一歪,整辆车连豆饼带人翻进了路边的浅沟。
我被车把扫了一下肩膀,摔在沟底的枯草上。豆饼滚了一地,有两块砸在腿上,疼得我半天没爬起来。风在沟沿上呜呜地响,四周黑得看不见五指。我撑着地站起来,摸了摸肩膀,骨头没事,就是火辣辣地疼。板车侧翻着,车斗压住了一边轮子,我一个人扶不起来。
正犯愁,远处有亮光晃过来,一晃一晃的,是手电筒。光柱扫到沟底,停住了。
“长顺!”
苏玉兰的声音从沟沿上落下来。她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毛上挂着白霜。她没多问,把马灯递给我,自己先滑下沟来,弯腰看了看车斗和轮子。
“先卸货,再抬车。”她说。
我把马灯挂在车把上,两个人一块一块把豆饼从车斗里搬出来,码在沟坡上。豆饼沉,每块足有二十斤,搬了十几块,我肩膀上的疼又犯了,手一松,一块豆饼磕在石头上,碎了一角。苏玉兰看我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手里的那块摞上去,转过身来托住车斗。
“我喊一二,你抬这边。”
车斗翻过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灯影里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听见她喘得厉害。车扶正了,轮子还能转。我们把豆饼重新装上车,她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一点一点把车从沟底挪上土路。上了路,两个人都是一身汗,风一吹,冷得打哆嗦。
“歇口气。”我说。
她把马灯放在车斗上,搓了搓手。灯光照着路边的雪,白晃晃的。我这才看见她脚上那双棉鞋——鞋面磨得露了花,大脚趾那里破了个洞,用黑线粗粗缝过,布面上全是泥浆冻成的硬壳。
“你的鞋……”
“走惯了。”她把手拢在嘴边哈气,“你肩膀怎么样?”
“没事。”我活动了一下胳膊,“你咋知道我翻了车?”
“铁柱在河堤口等不着你,回来敲的门。”她顿了顿,“我先出来的,让他在村里等着,万一你从别的路回去了。”
我心里一热。三十里路,她提着马灯摸黑走过来,一脚深一脚浅,就为了找我。
“走吧。”她拉起车把,“天亮前得赶回去,猪还等着喂。”
我跟在后面推车。风比刚才小了些,天上露出几颗星星,冻得发白。走了一段,她忽然哼起个调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听了半天,没听过。
“啥歌?”
她没停,又哼了两句,才说:“劳改的时候学的。一个南边来的大姐教的,说是她们家乡的小调。干活累了就唱,唱着唱着,手上的活就轻了。”
我没再问。她从来没跟我细说过那几年的事,我也不问。有些东西,像沟里的泥,翻出来只会让路更难走。
她哼着哼着,声音大了些,调子拐了几个弯,往高处去,又慢慢落下来。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的,可那调子像一根线,牵着人往前走。板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地响,和着她的歌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等日子好了,”我说,“我给你买双新棉鞋。皮面的,里头带毛。”
她没回头,歌声停了一下,又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给黑妞搭个暖棚,开春要下崽,别冻着。”
我嘿嘿笑了。她就是这样,心里装着猪,装着账,装着这个家,唯独不装自己。
走到村口,天边泛了灰白。周铁柱裹着棉袄蹲在碾盘上,看见我们回来,跳下来接过车把:“咋才到?我都准备再去找了。”
“翻沟里了。”我说。
周铁柱看了看苏玉兰脚上的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啥,只是闷头帮着把车拉进院。
进了屋,灶上还温着水。我洗了把脸,扭头看见灶边搭着两件洗好的衣裳——是我和苏玉兰拉车时穿的脏褂子,上面还沾着上次的泥点。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灶口的横杆上,就着灶膛里的余温烘着。
赵母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看了我们一眼:“回来了?”
“嗯。”
“衣裳我洗了,下回别穿那么脏就往家走,让人看见像啥。”
她嘴上数落着,手里却端出一碗热姜汤,搁在灶台上,转身又进了里屋。苏玉兰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灶边那两件衣裳,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姜汤推给她:“你喝,我再去添点柴。”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低头喝汤的时候,鬓角有一绺头发垂下来,沾着路上的霜,正慢慢化开。我蹲在灶前添柴,听见里屋赵母翻身的动静,还有猪圈里黑妞闷闷的哼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把夜的寒气都顶了回去。
赵母在里屋又咳了一声,苏玉兰放下碗,起身把灶边的衣裳翻了翻,让里侧那面也烘着。我添完柴,顺手把马灯吹灭,玻璃罩上熏了一层黑烟子,拿袖子擦了擦,搁回门后的钉子上。
“睡吧。”苏玉兰说,“明早还得去河堤拉豆饼,剩那半车不能搁雪地里过夜,冻住了不好卸。”
“我去。”我说,“你歇着,脚上那鞋不顶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争,端着空碗往灶台边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衣袖蹭了我一下,褂子上的皂角味很淡,混着冷风的气息。她走路还是有点跛,右脚落地比左脚重。
“玉兰。”我叫了一声。
她站住,没回头。
“新棉鞋,记着。”
她偏过头,嘴角那点弧度在灶火的余光里一闪,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记着呢。”她说完进了里屋,布帘子晃了两下,静下来。
我坐在灶前,听着柴火噼啪响。赵母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猪圈那边,黑妞又哼了两声,大概是闻到了豆饼的味儿。
天快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我往灶膛里塞了最后一把柴,火苗窜起来,把灶边烘着的两件衣裳映得暖融融的。
第九章 孙主任的算盘
开春的地刚化冻,踩上去还发软。我揣着写好的申请,天不亮就往大队部走。路上遇见挑粪的李老栓,他撂下担子问我:“长顺,听说你要单干?那供销社的活计真不要了?”
“早不要了,爷。”我递了根烟过去,“这不想自己养几头猪试试。”
“试试?”李老栓点上烟,眯着眼看我,“你媳妇那事……大队能给你盖章?”
这话我听了不下百遍。自从玉兰进了门,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钩子,好像我领回家的不是个媳妇,是块烫手的铁。我笑笑没接话,绕过他就走了。
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孙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嗑瓜子,瓜子皮落在搪瓷缸边上,他用手指头一弹,弹进缸里。看见我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孙主任,我来递个申请。”我把纸放在桌上,“想办个体养殖执照,政策上允许了。”
孙德贵放下瓜子,拿起那张纸,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来回翻了两下。纸在他手里哗哗响。“赵长顺啊,”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你媳妇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劳改释放人员,落户才几天?你办养殖场,出了事谁兜着?”
“政策上——”
“政策上也没说劳改犯家属能随便单干。”他打断我,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这事得研究。你先回去,等大队研究完再说。”
“要研究多久?”
“你急什么?”他斜着眼看我,“你一个喂猪的,还怕猪跑了?”
旁边两个会计低下头,假装翻账本,嘴角却憋着笑。我没恼,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
“行,我等大队研究。”我说完就出了门。
孙德贵在身后哼了一声:“不识好歹。”
我没回村,直接往公社方向走,搭了辆去县城的顺路拖拉机。车斗里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到了县里,我找到畜牧局,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待了我,听我说完来意,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文件,指着上面一行字念给我听:“一九八零年二月,省政府关于农村个体养殖的若干规定。看,白纸黑字,允许农民个人或联户经营养殖业。身份审查?没有这条。”
“那大队要是不给盖章呢?”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你直接来局里备案也一样。不过最好还是让大队盖章,程序上顺当些。”
我把那份文件上的条款抄在烟盒纸上,揣着回了柳河。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大队部。孙德贵正端着茶缸喝水,看见我进来,眉头就拧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烟盒纸摊在他面前:“孙主任,我去县畜牧局问了。这是文件上的原话——允许个体养殖,没有身份限制。您要不信,可以打电话问。”
孙德贵的茶缸停在嘴边,脸上的肉绷了绷。他放下茶缸,拿起那张烟盒纸看了两遍,嘴角往下沉。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你挺能耐啊。”他把纸推回来,拉开抽屉,找出公章,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往我的申请书上重重一盖。红戳子落下去,桌面都跟着震了震。
“拿着。”他把申请书扔给我,纸飘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弹掉浮土。
“谢谢孙主任。”
“谢什么。”他重新端起茶缸,眼皮都没抬,“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出了大队部的门,把那张纸对着太阳看了看。红戳子盖得正,角上没花。周铁柱在路口等我,见我出来就迎上来:“盖了?”
“盖了。”
“他这么痛快?”
“不痛快,但没拦住。”
周铁柱嘿嘿笑了:“走,喝两盅去。”
我没去喝酒,拉着他直接回了猪场。玉兰正蹲在圈里给黑妞刷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纸,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成了?”
“成了。”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指头在红戳子上摸了一下。“这回……没人能拦了。”她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惊醒似的。
可孙德贵到底没死心。
三天后,周铁柱去食品站办事,碰见食品站的老赵。老赵把他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铁柱,你跟长顺说一声,孙德贵前两天给我们主任打电话了,说他那些猪来路不明,让我们收猪的时候留点神。”
周铁柱回来告诉我时,正赶上我在院子里拌饲料。我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糠壳。
“来路不明?”
“他是这么说的。”周铁柱气得脸发红,“这不是背后捅刀子吗?长顺,你找他去!”
我把铁锹插进料堆里,想了想。“不去。”我说,“吵一架能咋的?猪还是卖不出去。”
“那怎么办?”
“去县畜牧局。”
周铁柱愣了:“去那儿干啥?”
“做检疫。”我擦了把汗,“猪是我一头一头喂大的,来路正不正,检疫站说了算。他们出个证,比我跟孙德贵吵一百架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铁柱把两扇猪栏门拆下来当挡板,赶着八头肥猪上了路。猪不听话,走几步就拱路边沟里的泥,周铁柱在前面拽,我在后面赶,三十里路走了大半天。到了畜牧局检疫站,排队的还不少。轮到我们,一个上了年纪的技术员拿着听诊器挨个听猪肺,又看了口鼻和蹄子,最后把猪嘴掰开看牙口。
“养得不错。”技术员直起腰,“防疫做过没有?”
“做过。”我把玉兰平时记的防疫本子递过去,“中草药防的,马齿苋、白头翁、穿心莲,按季节拌在饲料里。”
技术员翻着本子,眼睛亮了一下:“谁记的?”
“我媳妇。”
“字不错,方子也地道。”他合上本子,“我给你开检疫合格证。你这猪,食品站收也得,不收也得——不,是他们在收之前得看这张证。”
他撕下合格证,盖上检疫站的章,递给我。那张纸轻飘飘的,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铁柱看着证,咧着嘴笑:“长顺,这下孙德贵那张老脸往哪搁?”
我把证折好,贴着里兜放。“回去再说。”我说,“猪先送回去,别让玉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赶猪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过晌了。路过镇上,周铁柱买了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啃。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长顺,你说孙德贵这人,到底图啥?把你开除了还不够?”
“他图的,就是把我按在地上起不来。”我咬了口烧饼,“可我偏不。”
周铁柱嚼着烧饼,没再问。两人赶着猪往柳河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人和猪的影子叠在一块,踩在解了冻的土路上,又黑又亮。
回到猪场天都擦黑了。玉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远远看见我们就迎上来。我把检疫证递给她,她借着灯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畜牧局的?”
“嗯。技术员说方子地道,还问是谁记的。”
她把证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饭在灶上温着。猪崽我喂过了,黑妞今天吃食多,怕是又快配上了。”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进了院。灯影里她的肩膀在抖,我假装没看见,大声喊周铁柱进来吃饭。
灶上果然温着饭,一大盆贴饼子,大半碗炖豆腐,还有一碟子腌萝卜。周铁柱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玉兰坐在灶边,把那张检疫证看了又看,最后折好,收进她那个旧木箱里,压在《兽医手册》的上面。
吃完了饭,周铁柱要走,我送他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看屋里亮着的灯,压低声音说:“长顺,你今天这事办得地道——不吵不闹,拿张纸就把孙德贵噎回去了。”
“他噎我一次,我噎他一次,扯平。”我递了根烟给他,“路还长着呢。”
周铁柱点上烟,红亮亮的一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县种畜场那边有个猪种交流会,下个月。你去不去?听说有新引进的约克夏种猪。”
“我问问玉兰。”我说,“她懂行。”
周铁柱摆摆手走了。我站在院门口,夜风里带着解冻的土腥气。猪圈里黑妞哼了一声,大概是梦见了豆饼。屋里的灯影晃了晃,玉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弯腰收拾碗筷。
我推门进去,她没回头,只说了句:“灶上的水还热,你泡泡脚。今天走的路多。”
我坐在灶前脱鞋,脚底果然磨了两个泡。她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放在我脚边,又从木箱里翻出那副银镯子,拿在灯下细细地擦。
“怎么想起擦这个?”
“明天你带上。”她把镯子递过来,“去种畜场的时候,找个师傅估估价。我想把黑妞的棚子扩一扩,再进两头母猪。”
我接过镯子,沉甸甸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这副镯子是她从劳改农场带出来的唯一物件,这么多年从没离过身。
“真舍得?”
“东西是死的。”她蹲下来,把水往我脚上撩了撩,“日子是活的。”
水很烫,烫得脚心的那两个泡一跳一跳地疼。可疼过之后,是暖的,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子,再往上升,把整个胸膛都烘热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播什么新闻。玉兰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清,摇摇头。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布擦干。
“睡吧。”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灯灭了。黑暗里,猪圈那边传来黑妞翻身时草垫子的窸窣声。我翻了个身,听见玉兰在里侧均匀的呼吸,慢慢合上了眼。
那张检疫证就压在木箱里,红戳子朝外,像一粒刚点下去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悄悄扎根。
第十章 检疫站的那张合格证
畜牧局来的技术员姓方,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到猪场那天是开春后头一场雨,泥路烂得下不去脚,他是推着自行车进来的,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玉兰正在猪圈里给黑妞擦身子。黑妞怀了第二窝,肚子圆滚滚的,躺在地上哼哼。方技术员站在圈外看了一会儿,问:“这猪的毛色怎么这么亮?”
“喂了点草药。”玉兰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猪草汁,“蒲公英、马齿苋掺在料里,隔三天喂一回。”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蹲下来仔细看猪圈的地面。那地面垫了一层干土,干土下面铺的是草木灰,角落里有几堆正在发酵的粪肥,上面盖着草帘子。
“你们这防疫怎么做的?”
“进圈前撒生石灰,一周一次。母猪产崽前用艾草熏棚,熏完通风半天再把猪赶进去。”玉兰说得平平静静,像是背课文,“小猪断奶后喂三天白头翁汤,防拉稀。”
方技术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玉兰一眼。“这些法子,谁教的?”
“书上看来的。”玉兰说,“再就是自己琢磨。”
方技术员没吭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把猪圈里里外外走了个遍。他在饲料槽前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料闻了闻,又掰开一块豆饼看。走到堆草料的棚子跟前,他掀开草帘子,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草和几口袋粗粮。
“你这豆饼从哪进的?”
“邻县油坊。”我说,“每次进两百斤,拉回来自己配。”
“配比呢?”
玉兰从墙上取下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豆饼三成,玉米四成,麸皮两成,骨粉一成。旁边还标着春夏秋冬四季的调整比例,字迹工工整整。
方技术员对着小黑板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本子上抄了起来。“你这母猪的产崽率多少?”
“头窝平均十头,活九头以上。”玉兰说,“去年一年,五头母猪,总共下了五十二头,活了四十九头。”
方技术员手里的笔停住了。“成活率九成四?”
“嗯。”
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玉兰。玉兰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退后半步。我上前一步,说:“方技术员,这法子都是她一点点试出来的,拿咱家猪做试验,死了两头才找准了门道。”
方技术员点点头,合上本子。“我今天来,本来是例行检查。昨天有人打电话到局里,说柳河这边有个人养猪,来路不明,防疫不清。”他看了我一眼,“打电话的人姓孙。”
我没接话。玉兰的手攥紧了围裙角。
“但我看了一圈,”方技术员把本子塞回挎包,“你这场子——干净,规矩,猪养得好。比县种畜场有些棚子都强。”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你这种猪的防疫方法,能写成材料吗?局里想编一本土法防疫手册,发给各大队参考。”
玉兰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能写。”她说。
方技术员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戳子,垫着挎包在表格上盖了章。“检疫合格证,给你先开着。下次县里统一换发正式证,拿这个来换就行。”
他撕下合格证,递给我。那张纸轻飘飘的,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方技术员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泥,“下个月地区农技站在县里办养猪培训班,七天。你们要不要去一个人?管吃管住,自己带铺盖卷就行。”
“她去。”我指了指玉兰。
方技术员看了看玉兰,从兜里掏出一张油印的通知,递过去。“上面有地址,开学那天上午八点报到。带两支笔,一个本子。”
玉兰接过通知,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方同志。”
方技术员摆摆手,推着自行车走了。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拐上大路就不见了。
我回过头,玉兰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通知,眼睛盯着上面油印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玉兰?”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把通知折好,连同检疫证一起收进木箱里。她蹲下来,手伸进箱子最底层,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把银镯子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昨天不是说,要拿去估估价?”
“不估了。”她把镯子又包好,放回箱底,“扩棚的事,再想别的办法。”
“那镯子……”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转过头来看我,眼圈有一点点红,但没掉泪,“到县里上学要花不少钱,镯子留着。我想好了,培训班我去,回来教给你。咱们猪场的猪,以后一头也不卖给别人当种猪,自己留,自己改良。”
我看着她。灯影里她的脸瘦瘦的,颧骨上有一小块常年晒出来的斑,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里头点了一盏灯。
“好。”我说,“那就留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扫院子,见院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一看,是马翠芬。她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讪讪地站着,见了我,脸上的肉堆了堆,笑得不怎么自然。
“长顺,玉兰在家不?”
“在灶上。”
她跟着我进了院,站在灶房门口,把鸡蛋往灶台上一放。“玉兰,我那个……我家那头母猪,配了两回种都没怀上,你看……”
玉兰正在贴饼子,手没停。“配的什么种猪?”
“就是镇上兽医站那头的……”
“那猪有毛病。”玉兰把饼子贴进锅边,拍了拍手上的面,“你回去把它单独关三天,喂点红糖水,少喂料。第四天赶过来,我给你看看。”
马翠芬愣了一下。“不用吃药?”
“先看看再说。”
马翠芬站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玉兰,从前那些话……是我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玉兰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马翠芬。“我早忘了。”她说,“你回去吧,猪赶过来之前别喂太多,水给足。”
马翠芬哎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走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拐上大路。玉兰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起来,玉米面的香味窜了满屋。
“她倒来得快。”我说。
“消息传得快。”玉兰拿了双筷子把饼子翻了个面,“方技术员昨天走的,今天她就来了。村里人你看着吧,后面还有来的。”
“那你教不教?”
“教。”她把翻好面的饼子往灶里推了推,“配方可以教,法子可以教。但有一点——想跟我学的,得自己先洗手消毒再进猪圈。这个规矩,谁来都一样。”
我笑了一声。锅里的饼子煎得滋滋响,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上,亮晶晶的。窗外传来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把天叫得越来越亮。
第十一章 第一窝改良猪出栏
入了秋,猪场的味就变了。不再是夏天那股子沤烂了的冲劲儿,风一吹,混着地里玉米秸秆的干香,还有猪食槽里新磨的豆饼味儿,闻久了竟觉得踏实。
那窝改良猪是开春配的种,玉兰从培训班回来之后,挑了黑妞和一头外地来的长白种猪配。她本子上记着日子,一行一行的小字,哪天配的,哪天摸胎,哪天该加料。我不太懂那些道道,只知道那猪仔生下来就跟别的窝不一样,腿长,身条瘦,不像本地猪圆滚滚地光长膘。
到了秋里,该出栏了。
那天早上四点,天还黑着。我和周铁柱一人推一辆板车,玉兰在后头跟着,手里提着马灯。猪圈里挑了十二头,一头一头用麻绳拢了后腿,抬上车,猪叫得满村狗都跟着吠。赵母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个电筒,光柱扫来扫去。“早点回来,带上几个包子,别饿着。”她冲我们后背喊。
“知道了,娘。”
四十里路,我跟铁柱换着拉车,玉兰一路走一路给猪顺气,怕它们路上受了惊掉膘。天亮的时候到了县食品站。门口已经排了好几辆车,有邻村的,也有镇上公社养殖场的。人家一看我们这猪,有人凑过来问:“哪儿的?”
“柳河大队的。”
“柳河?没听说那儿养猪啊。”那人绕着板车转了一圈,又捏了捏猪背上的膘,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食品站管收猪的是个姓胡的老头,戴着袖套,拿个铁尺量猪身长,又摸脊背膘厚。量到我们这头最大的,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铁尺横过来比了比,又量了量另一头。
“你们这猪,品种不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自己配的?”
“嗯,自己留的种。”
“瘦肉多,膘不厚,好。”他捏了捏猪腿,又在屁股上拍了拍,“按一级收,给你们加五分钱一斤。”
排队那几个人全扭过头来看。
过完秤,算完账,会计从窗口递出一沓钱。我接过来数了两遍,两千四百块。手指头拨着票子的时候,没觉出什么滋味,心里头只想着,这钱比供销社那会儿一年的工资都多。铁柱凑过来瞅了一眼,嘴张了张,没吭声,就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玉兰站在板车旁边,正拿绳子捆空了的猪笼。我走过去,把钱递给她。她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嘴唇抿了抿,没笑,但眼眶潮了。
“比预想的多。”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多多少?”
“多了六百。”她把钱卷好,揣进贴身的兜里,手在外头按了按,“走吧,回家再说。”
从食品站出来,日头已经高了。街上人多,我让铁柱先拉着空车回去,自己跟玉兰拐进了百货商店。商店柜台里摆着些新到的货,布料、暖瓶、搪瓷盆,比供销社的货全。我在卖鞋的柜台前站住了。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棉鞋,黑条绒面,里头絮着厚棉花。玉兰脚上那双还是从劳改农场带出来的,底子薄,鞋帮子补了两回了。
“同志,拿一双三十八码的。”
售货员是个年轻闺女,看了看玉兰脚上的鞋,又看了看柜里那双,弯腰取了鞋出来。玉兰在旁边拽我袖子。“别乱花钱,家里还有。”
“你那双不行了。”
“还能穿。”
“穿上试试。”我把鞋递到她手里。
她站着没动,低头看着那双棉鞋,手指头在鞋面上摸了一下,又一下。售货员在旁边瞅着,有点不耐烦。玉兰终于弯腰脱了旧鞋,把脚伸进新鞋里。脚趾头动了动,踩了踩地。她个子不高,脚也小,穿上那双黑条绒棉鞋,看着精神了不少。
“合脚吗?”
“合。”她说,声音有点闷。
“就要这双。”
出了百货商店,我又进了对面那家首饰店。说是首饰店,其实就是个打银器的小铺子,柜台里摆着几副银镯子,还有小孩戴的银锁片。我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指着一副镯子问价。
“八块钱。”
我掏了钱,把镯子揣进怀里。玉兰站在门口没进来,等我出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赵母已经把饭做好了,白菜炖豆腐,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进了屋,玉兰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在炕桌上,一沓厚厚的票子,用皮筋扎着。赵母端菜进来,一看那钱,手里的盘子晃了晃,豆腐汤差点洒出来。
“这么多?”
“娘,你坐。”我拉她坐下,“猪卖了个好价钱。两千四。”
赵母愣了半天,嘴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爷爷那辈是佃户,她嫁到赵家来的时候,最值钱的嫁妆就是一对木头箱子。她伸手摸了摸那沓钱,又缩回去,像怕烫着似的。
“长顺……”她叫了我一声,嗓子哑了。
我从怀里把镯子掏出来,放在玉兰面前。“给你打的。”
玉兰看着那副银镯子,没动。白亮的银面映着油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晃。她慢慢伸出手,把镯子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
然后她弯下腰,从炕头那个旧木箱里翻了一阵,摸出布包,打开。里头是她妈留给她的那副旧银镯子,花纹磨得浅了,有一个地方还崩了个小口。她把旧镯子取出来,也放在炕桌上,和新镯子并排。
“这一副,”她把旧的那副往赵母面前推了推,“给娘留着。”
赵母摆手。“那是你妈的东西,我不能要。”
“娘,你听我说。”玉兰把新镯子拿起来,在自己的手腕上比了比,又放下了,“这副新的,我留着。旧的那副,以后留给儿媳妇。”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母的手停在围裙上,她看着玉兰,嘴唇动了动,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大声嚎啕的哭,就是两条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拿手背擦了一把,又淌下来。
“玉兰……”赵母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半天没说出来。
玉兰低着头,把那副旧镯子用布重新包好,推到了赵母手边。赵母伸手攥住了那布包,又攥住了玉兰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都糙得很,一个指头上全是洗衣服磨出来的白茧,一个手掌上有喂猪食留下的口子。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鼻子里酸得厉害,扭过头去,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树影子,一层一层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玉兰把新棉鞋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到猪圈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挤成一堆。
“长顺,”她回过头喊我,“明年扩到三十头母猪,够不够?”
“够。”
“再往南边那块空地盖一排新圈,通风要好的。”
“行。”
“合作社的事,你心里有谱了没有?”
“有谱了。”
她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然后她笑了,没出声,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着她进屋。灯还亮着,赵母已经把那副旧镯子收好了,不知道放在了哪个箱底。灶上的火还没熄,锅里温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夜从窗户缝里漫进来,凉丝丝的,混着院子里猪圈那边飘过来的暖烘烘的气味。
日子,好像从这一天起,就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 马翠芬登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就响起了砸门声,急得像要把门板拍下来。
我披上棉袄出去一看,马翠芬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棉裤上全是泥点子,眼泡肿得老高。
“长顺,你家里那位呢?”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手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家那十几头猪……全趴下了,嘴里淌水,蹄子烂得站不住。兽医站的人说没治了,让我赶紧埋。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啊……”
她说着说着,嗓子就劈了,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没吭声,回头看了一眼。玉兰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系扣子,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兽医手册》。
“带路。”玉兰只说了两个字。
马翠芬愣了一下。她以前在村里没少编排玉兰,说什么“劳改犯身上带着晦气”,这话传到过我和赵母耳朵里。可眼下她顾不上那些了,抹了一把脸,扭头就往家跑。
我和玉兰跟在后面,踩着冻硬的土路,一路小跑。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村里人家烟囱里的烟还没冒起来。
到了马翠芬家猪圈跟前,一股热烘烘的臭味扑过来。十几头猪横七竖八地瘫在圈里,嘴边挂着白沫,蹄冠上全是烂的口子。玉兰蹲下去,掰开一头猪的嘴看了看,又捏了捏蹄子,回头冲我说:“口蹄疫。得赶紧隔离,把没病的挪出去。”
马翠芬的男人赵大江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不吭声。
“你家还有空圈没有?”玉兰问他。
“西边有个棚子,以前放农具的。”
“找几个人,把还能站起来的猪挪过去。慢点赶,别让它们跑。”玉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长顺,你回去拿石灰和那个白瓶子——就是上回配的消毒水。”
我转身就往家跑。天已经亮了些,路上遇到周铁柱,他正往地里去。我一把拽住他:“铁柱,马翠芬家猪闹疫病了,过来搭把手。”
铁柱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跟着我就走。路上又喊了两个后生,到了家,我扛石灰,他们搬东西,一溜烟跑到马翠芬家。
玉兰已经在圈里忙开了。她用一根木棍把还能走的猪一头一头往西边棚子里赶,嘴里低声吆喝着,那些猪竟也听她的,哼哼着慢慢挪。马翠芬端着盆跟在后面撒石灰,手抖得筛糠一样。
“蹄子烂的,别用生石灰直接往上撒,拿水兑开,兑到不烫手再洗。”玉兰头也不抬地说。
马翠芬连连点头,赶紧把石灰往水桶里倒。
折腾到晌午,十几头猪分成了两拨。西棚里八头,看着还有精神;原圈里剩了六头,有四头起不来了。玉兰把手册摊在膝盖上翻了翻,拿根草棍在地上开了个方子:白蜡、冰片、黄连、黄柏,加上艾蒿煮水,洗蹄子,一天两回。又用贯众、板蓝根熬水,给猪灌服。
“村里药铺有这些吗?”我问。
“有两味没有。”玉兰皱着眉,“我去山上找。贯众这季节根埋得深,不好挖。”
马翠芬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后山我熟。你告诉我长什么样,我去。”
玉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把草药的样子仔细说了。马翠芬围上头巾,抄起镐头就出了门。
那天下午,玉兰守在圈门口,一头一头地给猪洗蹄子、灌药。脏水溅了一身,裤腿冻得硬邦邦的,她也不吭声。赵大江终于从墙角站起来,帮着提水递盆。村里来看热闹的人不少,站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
“劳改犯懂个啥?猪该死不还是得死?”有人小声嘀咕。
我没搭理,低头干活。
到第三天早上,西棚里的猪开始吃食了。原圈里那四头卧着的,有两头勉强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槽边拱了两口。玉兰又调了药量,洗了蹄子,重新包上布条。
第五天,马翠芬家的猪全都站起来了。虽然蹄子还没长好,走得慢,但吃食正常了,嘴里的白沫也消了。
兽医站的人来看了,问用的什么方子。玉兰把方子给了他们,那人看了半天,说了句“土办法管用”,就收进了挎包。后来听说这方子在好几个大队都传开了。
第七天,马翠芬把我和玉兰叫到她家吃饭。炕桌上摆了一盆炖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瓶地瓜烧。赵大江给斟了酒,先端给玉兰。
“弟妹,”赵大江端着酒盅,眼睛有点红,“我嘴笨,不会说啥。这杯酒,我干了。”
玉兰不喝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马翠芬在旁边笑着说:“不会喝就别喝。”又扭头冲我说:“长顺,你真是娶了个能人。从前是我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替我跟弟妹说一声——我马翠芬瞎了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屋里屋外都听得见。
第二天上工,马翠芬在村口大槐树下跟妇女们拉呱,把这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嗓门亮堂,连路过的男劳力都停住脚步听。
“你们谁家要是猪有毛病,去找苏玉兰。那方子灵着呢。”马翠芬拍着大腿说,“人家那手艺,比兽医站的人强。我从前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是我不对。往后谁再嚼舌头,先来问问我马翠芬答不答应。”
这话在村里传得飞快。当天下午就来了三家人,找玉兰问猪病的事。又过了两天,李奶奶家的猪崽积食,玉兰过去扎了两针,放了点血,猪崽当天晚上就吃奶了。李奶奶提着一篮子鸡蛋来,非让玉兰收下。
玉兰不收,李奶奶把篮子往门口一放,扭头就走,走得还挺快。
赵母在旁边看着,等李奶奶走远了,才说了一句:“这人情,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玉兰把鸡蛋分了一半给赵母,另一半留着。赵母提着那半篮子鸡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没看准过几回。你,我看准了。”
她说完就进屋了,留下玉兰一个人在院子里。玉兰站了半晌,把那半篮子鸡蛋一个一个擦干净,码在瓦罐里。
那天晚上,供销社那边灯亮到很晚。我去代销点买盐,路过孙德贵窗根底下,听见里头有算盘珠子响,还有翻纸页的声音。孙德贵从前封了窗,这会儿半扇窗户开着,他低着头噼里啪啦打算盘,一本账本摊在桌上,旁边还摞着好几本。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算一会儿就停下来,把账本翻到前面去重看,再算,又停下来。
我没多看,买了盐就回了家。
到家跟玉兰提起这事。她正在灶台前糊鞋样,听了没抬头,手底下的剪刀咔嚓咔嚓地走线。
“他急什么呢?供销社的账,年底不是刚盘过?”
“盘过。”我说,“但听说今年物资走得多,有几批货没入库,县里要来复查。”
玉兰把剪刀放下,看着我说:“他要是有事,也是自己作的。你别掺和。”
“不掺和。”
她继续糊鞋样,糊了一会儿,又说:“长顺,你那个合作社的章程,写完了没有?”
“差不多了,还差个分红细则。”
“拿来我看看。分红这一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从柜子里把草稿翻出来递给她。就着油灯的光,她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头点着纸面,眉头偶尔皱一下,拿铅笔在旁边写上几个字。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熬夜熬出来的细纹照得分明。
“这儿,”她指着一处说,“入社的门槛别定太高。有的户拿不出钱,拿粮顶也行。关键是让大家觉得占理,不吃亏。”
“行,我明天改。”
她把草稿还给我,忽然笑了一下。“马翠芬今天在街上跟我打招呼了,喊我弟妹。”
“她那人,就是刀子嘴。”
“挺好。”玉兰把剪刀和纸收进针线筐里,吹了灯,“睡吧,明天还得去南边空地看地基。”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孩子们在小年夜里放的那种摔炮,啪的一下,脆生生的,远远地散了。猪圈那边安安静静,偶尔有猪翻身的响动,哼一声,又睡着了。
第十三章 账本里的窟窿
孙德贵是第三天晚上找上门的。
那天我正跟玉兰在西屋盘账。合作社的章程改到第三稿,分红细则按玉兰的意思调了两处,入社门槛降到五十块,实在拿不出的用粮食顶。油灯底下,她把每一笔数都拨拉一遍,算盘珠子打得又轻又脆。院门外忽然响了两下敲门声,不重,但急。
“谁?”我问了一声。
没人应。过了几息,门又响了两下。
我披上棉袄出去,拉开院门,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是孙德贵。
他瘦了一圈。原先在供销社当主任的时候,脸圆脖子粗,走路仰着头,看人从鼻尖底下过。这会儿站在我家门口,下巴上胡茬子老长,棉袄领子油亮亮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长顺。”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孙主任。”我没让他进门,手扶着门框,“有事?”
他往院子里瞄了一眼,看见西屋亮着灯,又缩回目光。搓了搓手,他说:“找个地方说两句话,行不?”
“就在这儿说吧,家里暖和,不往外倒风。”
他被我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发作。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长顺,我遇到点难处,想跟你周转一下。六百块,三个月,我按一分利给你。”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咽了口唾沫,又说:“我知道从前对不住你。可这回真是急茬子,县里查物资,账上有个窟窿一时半会儿堵不上。你先帮我顶过去,过后我肯定还你,连本带利,落不了。”
“孙主任,”我说,“你当初开除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我留条路?”
他身子一僵。
“那天你当着一屋子人念文件,说我立场不稳、思想有问题,三天之内撵出供销社。我问能不能宽限几天找活路,你说什么来着?”我盯着他,声音不高,“你说,赵长顺,你娶了那样的人,还有脸跟我讲条件?”
孙德贵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月光照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子。
“那是……那是政策上的事,我也就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我点了点头,“那今天我也照章办事。六百块我没有,有也不借。”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忽然拔高:“赵长顺!你一个喂猪的,别以为现在挣了几个钱就了不得!你那养殖场,手续全不全?到时候我一句话——”
“你一句话什么?”我打断他,“孙德贵,你到我家门口来借钱,还拿这话吓我。你觉得合适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末了,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院门外的土路上,他的脚步踩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就没了。
我关上院门,站了一会儿。屋里玉兰的声音传出来:“走了?”
“走了。”
我回屋坐下,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玉兰听完,把算盘轻轻推到一边。
“六百块,他这是堵窟窿。一个供销社主任,账上能亏多少,才需要私下借这么多?”
“你是说——”
“他这一回,怕是填不上了。”玉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眉头微蹙,“长顺,咱不落井下石,但也别当垫背的。他那种人,今天借了你的钱,明天就能翻脸不认。到时候公安来查账,凡是跟他有过银钱往来的,挨个过筛子。咱合作社刚起步,经不起这个。”
我点头。她想的跟我一样。
“明天我去趟大队部,”我说,“把合作社的账再理一遍。他孙德贵的事,咱一个字不沾。”
玉兰把油灯挑亮了些,重新拿起章程草稿。“还有,”她低头看着纸面,笔尖点了点,“分红细则里再加一条。入社的户,年底分红按工分折算。这样就算有人想从咱这儿套现钱,也套不出去。”
“行。”
我们俩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把章程定稿。临睡前,玉兰忽然说了一句:“他那个人,早晚要栽在自己手里。不用咱动手。”
第二天一早我去猪场,路上碰见周铁柱。他蹲在拖拉机旁啃窝头,看见我就招手。
“长顺,听说昨晚孙德贵去你家了?”
“你消息倒快。”
“村里都传开了。”周铁柱把窝头咽下去,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这两天到处借钱,供销社的老李、王会计、还有镇上卖化肥的老赵,都借遍了。昨天在代销点还跟人吵了一架,嫌人家不肯多借。我看他那样子,像是要出大事。”
“咱不掺和。”
“我懂。”周铁柱咬了口窝头,含混地说,“你放心,他来了我这儿也一样,一分没有。当年你结婚那天他干的事,我记着呢。”
日子照常过。孙德贵的事在村里热了两天,又被春耕准备盖过去了。合作社的地基已经挖完,砖是从邻县拉的,便宜,质量也行。周铁柱开拖拉机帮着运了两趟,死活不收运费,我让玉兰记在账上,年底折算成工分给他家多分两成红利。
春分前一天,大队部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县里要派工作组来检查供销社物资。村里人围了一圈看,有人交头接耳。孙德贵没露面。供销社的门开着,但柜台后面只剩那个新来的小年轻,一问三不知。
那天傍晚,玉兰从公社卫生院回来,路上碰见马翠芬。翠芬嫂子拉住她,神神秘秘地说:“听我家大江讲,供销社那账,窟窿不小。光去年秋天那批化肥,报的是三千斤,实际入库不到一千八。”
玉兰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平静。她放下药箱,洗了手,坐到灶台前烧火。
“怪不得他到处借钱。”我说。
“借也没用。”玉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缺口太大,他补不上。工作组一来,全露。”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玉兰站起来往锅里撒了把小米,拿勺子搅了搅。我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看着她忙活,忽然想起1976年腊月那场婚礼。那天也是这么冷,院子里就摆了两桌,周铁柱帮着端菜,赵母坐在屋里没出来。玉兰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腕上那副银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也是那天她身上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
从那天到现在,四年多了。
“想什么呢?”玉兰问。
“想那年冬天。”我说,“你嫁过来那天,下了大雪。”
“嗯。”她盖上锅盖,坐回我旁边,“那会儿我就想,这人肯为我丢工作,这辈子我得对得起他。”
“你早就对得起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暖意顺着指尖传过来。
吃过晚饭,周铁柱来了,手里提着一瓶酒,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已经喝过一轮。进门就咧嘴笑:“长顺,告诉你个事儿。我今天去公社送化肥,听那边的干事说,孙德贵昨天去县里找人了,想托关系压住检查。”
“压住了没有?”
“压什么呀,人家连面都没让他见。”周铁柱往炕沿上一坐,拍着大腿,“我跟你说,这回他是真完了。供销社那摊子烂账,上面早就有人盯着了。他以为还是从前那会儿呢,找个人说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玉兰端了碗热水搁在铁柱面前:“铁柱哥,往后这话少在外头说。他倒不倒的,与咱没关系。咱把自己的事办好。”
“弟妹说得对。”周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不过长顺,我今天来还有一事。我那个在县运输队的表舅,说现在跑货运的手续松了,只要有大队证明,能办营运证。咱那辆板车,可以再添头骡子,往南边跑长趟,一趟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我看了玉兰一眼。她想了想,说:“先别急着添。等合作社挂牌,把养殖这一块稳住再说。运输的事,暑期看情况。”
“行,听弟妹的。”周铁柱爽快地应了。
喝完水,周铁柱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德贵今天下午回村了,一个人在供销社后院蹲着,烟抽了一地。”
“不管他。”我说。
铁柱点点头,走进夜色里。拖拉机的声音在村口响起来,突突突地远了。
我关上门,回屋看见玉兰已经把章程定稿包好,放在柜子最上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明天县里来电话通知挂牌时间,咱得准备准备。”
“嗯。”
窗外的风卷着春寒,一阵一阵地扑在窗纸上。炕烧得热乎乎的,我躺下的时候,听见玉兰在旁边轻轻翻了个身。
“长顺。”
“嗯?”
“孙德贵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声音很轻,“你的路,早就不是他能挡得住的了。”
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窗外的风响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院子里的杏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枝的花苞。
第十四章 合作社挂牌那天
杏花落的那天,县畜牧局来了通知,说合作社的牌子批下来了,让赵长顺去县里领。
我一大早套上板车,玉兰往我怀里塞了两个杂面馒头,又用手巾包了一包炒黄豆,说路上嚼。周铁柱非要跟着去,说帮着搬东西。到了县畜牧局,一位姓郑的股长接待我们,指着墙边一块木牌说:“赵长顺同志,这是局里统一做的,上面有编号。你们柳河养殖合作社,是咱们县头一个个体养殖合作社,意义不小啊。”
木牌刷了清漆,白底黑字,中间一行“柳河养殖合作社”,左边是“县畜牧局监制”,右边刻着编号。我用手摸了摸那字,凹下去的笔画光滑齐整,比供销社柜台贴的语录牌都讲究。
郑股长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里面是登记表副本和两份章程模板,让我回去留档。周铁柱把牌子用棉袄裹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一路生怕磕着。
回到村里已经过晌。车还没进院,就看见门口围了七八个人。马翠芬站在最前头,看见我就喊:“长顺回来了!牌子领回来了!”她身后站着李奶奶、老刘叔、张木匠,还有几个平日里跟玉兰讨过猪药方子的媳妇。赵母也在,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攥着围裙角,想上前又迈不开步。
“都别挤,别挤。”周铁柱把牌子往院里搬,“让长顺说话。”
我把板车停好,环顾了一圈。人堆里有人笑,有人拍手,也有人站在远处墙根下看热闹,脸上辨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急着说话,先走到赵母跟前,低声叫了声:“妈。”
赵母哼了一声,眼睛却往牌子上瞟。“有你的。”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嗔怪,“折腾了四五年,总算折腾出个名堂。”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玉兰呢?”
“在屋里做账。”我说,“合作社二十六户的股金册子,得赶在挂牌前理清楚。”
赵母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屋。我听见她在灶间跟玉兰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像从前那样扎人了。
挂牌定在二月初八。那几天,玉兰把堂屋腾出来,靠墙摆了两张条桌,一张管账,一张放防疫记录。她自己钉了本新账册,蓝布封皮,工工整整写上“柳河养殖合作社”七个字,底下又写一行小字:“会计:苏玉兰”。
我问她为什么不写自己的姓。她头也没抬,说:“写姓干啥,又不是外人。”我心里一热,没再问。
初七晚上,下起了小雪。周铁柱从公社借来一面锣,说挂牌得热闹热闹。马翠芬挨家挨户通知,让二十六户股民明早都到。李奶奶说要蒸一锅白面馒头送过来,张木匠连夜赶了个木架,专门放牌子。
那天夜里,我跟玉兰把章程又过了一遍。二十六户,有拿现钱的,有拿猪仔入股的,还有三户是劳力入股,秋后分红。启动资金我出了八百,玉兰从娘家带来的那副银镯子,她非要折算成四百块钱记在公账上,我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不能动。她看着我,说:“娘的念想在我心里,不在镯子上。合作社缺钱,镯子搁着也是搁着。”我拗不过她,最后添了四百。八百加四百,再加各家凑的六百,一共一千八。玉兰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玉兰。”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拨算盘,“你说这合作社,能成吗?”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能。”她说,“你忘啦,那年黑妞下崽,十一头都活了。猪能活,人也能。”
“我不是说猪。”
“我知道你不是说猪。”她把算盘归了位,合上账本,“你是怕带累乡亲。可长顺,当初就咱俩的时候,不也过来了?现在多了二十六户,多的是人手,是主意,不是累赘。”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她说完又翻开防疫记录,一页一页核对春防的日期。灯芯烧得短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我突然想起1977年春天,她被安排去猪场帮忙,第一次蹲在圈里看猪的时候,也是这个神情——不多话,但手上不停。
“玉兰。”
“嗯。”
“明天挂牌,你站前头。”
她的笔停了一下。“站前头干什么,牌子上又没我的名。”
“牌子上是没有。”我说,“可这里边有一半,是你的本事。”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
初八一早,雪停了,天放晴。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条桌铺了蓝布,牌匾用红绸子盖着,靠在木架上。二十六户来了二十三家,有户人家派了小孩来顶数,马翠芬就笑:“行,算你一个。明年让你爹给你记工分。”
周铁柱敲了三下锣。我站在牌子前,清了清嗓子。底下鸦雀无声,连赵母也从灶间探出头来。我揭开红绸子,白底黑字的匾露出来,晨光一照,漆面反着亮。
“柳河养殖合作社,今天挂牌。”我说,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咱这合作社,二十六户,一千八百块本钱。挣了,按股分;折了,我赵长顺先赔。”
底下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马翠芬扯着嗓子喊:“长顺,你家玉兰呢?让她出来说两句!”
我回头找。玉兰正蹲在牌子边上,拿块抹布擦边角的灰。听见喊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脸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好意思。
“我不说了。”她说,“账在我这儿,谁家有猪要瞧病,什么时候来都行。”
李奶奶拄着拐杖挤上前来,拉住玉兰的手,另一只手往她兜里塞了两个鸡蛋。“玉兰啊,”老太太嗓门亮,“去年我那窝猪崽,要不是你半夜来给灌药,一头都剩不下。这牌子,有你一半。”
玉兰脸红了,手往外推,鸡蛋在兜里滚来滚去。赵母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往条桌上一搁,粗声粗气地说:“都别站着了,喝口水。该记的先记上,别挤在这儿堵门。”
人散开一些,围着桌子翻章程、报股金。周铁柱帮着量地界,把合作社的猪圈和各家自留地连成一片。马翠芬拿着本子登记户名,写到最后一户,抬起头说:“二十六户,齐了。”
我站在匾底下,看着玉兰低头擦匾的背影。她擦得很慢,从左边到右边,每个笔画都过了一遍。晨光铺在她肩头和发梢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风从河套那边吹过来,带着化雪的潮气,不冷,反倒有点暖。
赵母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你媳妇,”她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比你强。”说完往屋里走,围裙角一甩一甩的。
我笑了。玉兰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擦那块匾。
第十五章 平反通知书
挂了牌,入了社,事情反倒比从前更多了。每天天不亮玉兰就起来,先绕猪圈走一圈,看粪色、听咳嗽,手里那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哪头猪该打虫了,哪头猪的蹄子裂了得换干草,她心里都有数。周铁柱打趣说,玉兰的眼睛比兽药店的秤还准。
开春后,合作社进了第一批五十头仔猪。玉兰早在年前就选好了种公猪,又托畜牧局的人从地区种畜场捎来两种不同的精液,配上本地母猪,生的仔猪骨架大、皮口松,长膘快。到寒露前后,第一批育肥猪出栏,平均每头比邻村的土猪多出四十斤肉。食品站的老曹亲自来猪场,蹲在圈墙上看了一阵,拍板按特级价收。那一趟,合作社净进了三千七百多块。
消息传开,外队的人也来打听,能不能入社。我跟玉兰商量,她说:“别急,先把章程里的股金和分红规矩讲清楚,愿意来的欢迎,图热闹想分现成的,先莫招。”这话在理,我就照办了。到入冬,又添了八户,合作社一共三十四家,圈舍扩到了一百二十头存栏。
就在这时候,县里来人。
那天上午我正在猪场拌料,听见队部那边有人喊我。回去一看,院子里停着一辆绿皮小车,车旁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县里管农业的李同志,另一个面生,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说话带点外省口音。赵母在灶间烧水,一边往壶里添柴一边朝外张望。
李同志先开口:“长顺同志,这位是县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冯同志。今天来,是给苏玉兰同志送份材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玉兰正在猪场给一头母猪查胎,我叫周铁柱去喊。冯同志坐在条凳上,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说:“老苏的历史问题,组织上重新做了调查,结论出来了。”
玉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草屑。她在衣襟上蹭了蹭,接了信封,抽出一张纸。纸是油印的,字不密,一眼就能看个大概。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把纸放在桌上。
冯同志说:“苏玉兰同志,你父亲的问题已经纠正,恢复名誉。你本人的技术员身份也一并恢复,工龄从下放之日算起。县种畜场缺技术骨干,领导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去,待遇按新标准走。”
赵母端水的手停在半空,壶嘴的热气直往上冒。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猪圈里母猪翻身的响动。
玉兰看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把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信封,又拿起信封,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跟前。箱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樟木的,铜锁磨得发亮。她把信封端端正正放在箱盖上,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冯同志,”她转过身来,声音不高,“谢谢组织。县种畜场我去不了。”
冯同志愣了一下。“是待遇不满意?还是——”
“跟待遇没关系。”玉兰往猪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柳河这儿存栏二百多头,三十四户人家的股金在里头,防疫台账是我管着。我一走,春防做不完,配种计划全得乱。种畜场少我一个,有人顶上;这儿少我一个,猪要出事的。”
李同志笑了。“苏技术员,你可想好了。县里的正式编制,旱涝保收。”
“我想好了。”玉兰说,“我在这队里蹲过猪圈、掏过猪粪,这些猪也是我一头一头看着长大的。我哪儿也不去。”
冯同志还想说什么,赵母忽然开了口。她把手里的壶往桌上一搁,几步走到玉兰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赵母的手粗,玉兰的手背上还沾着草屑,两只手攥在一起,赵母的眼圈就红了。
“玉兰,”赵母嗓子发哑,“这个家欠你的。当初长顺娶你,我骂了他整整一个腊月,连口热饭都没给你做过。可你呢,嫁过来第二天就下圈,三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挣的工分全填了这个家。你公公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什么也不懂,还处处给你添堵。这个家欠你的,柳河也欠你的。”
玉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手指在赵母掌心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赵母扭头瞪了我一眼。“你愣着干啥?你媳妇说了,哪儿也不去,你就不能过去拉拉她?”
我走过去,站在玉兰身边。她低着头,后脖颈露出来,细细的绒毛上沾了一小片干草叶。我伸手把那片草叶拈掉,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行啦,”我说,“不去就不去。柳河这么多猪等你,我也等你。”
玉兰终于抬了头。她的眼眶没湿,嘴角也没笑,只是看着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风推了一下柳条。
冯同志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好。“那我把你的意思带回去。种畜场的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开。”他临走又说了一句,“苏技术员,你是个人才。”
玉兰送他们到院门口。绿皮车发动的时候,李同志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长顺,好好干!明年县里开养殖表彰会,我给你留个座!”
车扬起的灰还没落定,马翠芬就从隔壁巷子钻了出来,手里拎着半袋子花生。“玉兰!我在墙根都听见了!县里请你你都不去?你傻呀?”
玉兰接过花生,抓了一把分给蹲在墙根的几个娃娃。“不走。”她说,“猪离不开人。”
马翠芬扭头朝巷子里喊了一声:“都听见了吧?玉兰同志哪儿也不去!就在咱柳河当技术员!”巷子里探出好几张脑袋,李奶奶站在自家门口拍着巴掌笑。
那天晚上,玉兰照旧在灯下记防疫台账。我在旁边给板车换轴承,油污沾了一手。她记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忽然说:“长顺。”
“嗯。”
“我爹要是活着,看见这张纸,不知道说什么。”
我放下扳手。“他会夸你。”
她摇摇头。“他会说,日子是往前看的,不是往回头看的。”她把旧木箱拉过来,取出那本《兽医手册》,翻到夹着银镯子照片的那一页。照片是小黑白,她爹站在试验田里,裤腿挽到膝盖,笑得很开。
“我娘走的时候,把镯子留给我,说以后传给闺女。”玉兰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箱子,“咱们现在没闺女。等合作社稳了,我想办个培训班,教各队的妇女学防治。猪要看病,人也要有本事。”
我说:“你说了算。你是技术员,我只管出力。”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闪。“你不是只管出力。你是那头拉车的牛,没有你,地翻不动。”
窗外的风吹动檐下的干辣椒串,簌簌地响。灶间里赵母在收拾碗筷,磕磕碰碰的,不像平时那么利索。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荷包蛋进来,往玉兰面前一放,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明天杀只鸡。你俩补补。”
玉兰看着碗里的荷包蛋,三个,卧在红糖水里,个头一样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递到我嘴边。“你先吃。”
我咬了一口。她又夹起一个,自己慢慢吃了。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邻队那边传过来的。灯花跳了一下,屋里亮堂了一瞬,又暗下去。玉兰把剩下的那个荷包蛋推到碗边,轻声说:“留一个给娘。”
我没应声,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有点凉,掌心是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就那么让我握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猪场那边传来母猪安稳的哼声,混着北风,一悠一悠的。
第十六章 孙德贵倒台
孙德贵的事,是从一张发货单上露的马脚。
那张单子上写着从县农资公司进了一百二十袋化肥,可仓库里码着的,满打满算不过八十袋。县里来的查账组把近三年的进出货单铺了一桌子,算盘珠子拨了整整三天,最后啪地一扣,短了四千多块。
消息传到柳河那天,孙德贵还坐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嗑瓜子。两个穿蓝制服的人走进来,他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柜台角,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脸上还挂着笑。
“同志,买什么?”
“孙德贵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账目上的事,需要你配合核实。”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别着供销社的铜徽章。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出去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马翠芬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笤帚拄着地,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供销社的门锁了三天。第四天,大队部贴出一张告示,说孙德贵停职审查,账目问题移交县里处理。李会计临时管着供销社的日常,他站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盐的时候,手都在抖。
赵母从闺女家回来那天,在巷口碰见马翠芬。马翠芬拉住她袖子,压着嗓子说:“婶子,你听说了没?孙德贵家那位,昨天连夜回娘家了,把柜子底下的布票都卷走了。”
赵母哼了一声。“该。”
那天晚饭,赵母难得坐在桌边和我们一起吃。她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忽然说:“长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被供销社撵出来,孙德贵在门口说了句什么?”
我记得。他说,赵长顺,你这辈子就配跟猪打交道。
我没接话。玉兰往赵母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娘,吃饭。”
赵母把萝卜嚼得咯吱响,眼圈却红了。“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觉得……老天爷长眼。长眼啊。”
半个月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孙德贵退赔赃款一千八百块,撤去供销社主任职务,留用察看。钱是他把家里那头大肥猪和两间瓦房抵了才凑齐的。瓦房卖给邻村一个跑运输的,他搬到大队废弃的磨坊去住。
磨坊我去过,四面透风,屋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冬天从那儿路过,能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老风箱漏了气。
我没进去过。玉兰也没。
转过年来,通知正式下来:孙德贵被供销社开除,限三日内搬离柳河大队。他那些年得罪过的人不少,可到了这一天,没有人放鞭炮,也没有人上门看笑话。大家照常上工,照常喂猪,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柳河存在过。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六。
早上我去猪场,路过磨坊,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用草绳捆好的旧铺盖卷,旁边是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磨坊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没人。
中午从猪场回来,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大队部那条路走过来。背着铺盖卷,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只是没了铜徽章。头上扣着一顶没檐的旧毡帽,压得很低。
是孙德贵。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树底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老人,见他过来,都不说话了,齐齐扭头看他。赵大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站起来,背着手进了巷子。赵奶奶啐了一口唾沫,却什么也没骂。
孙德贵就那么站着。毡帽下面露出来的鬓角,白了一大片。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颧骨上那块冻疮裂着口子。
我正好从猪场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上午粉碎好的豆饼,准备送去合作社新搭的饲料棚。老槐树是回村的必经之路,我绕不开。
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毡帽下面那双眼睛,我认得——就是当年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我的那双。可现在那里面没有傲气,没有嘲讽,连躲闪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被人舀干了的一口井。
“长顺。”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锹,“你……你那合作社,办得好。”
我没接这个话。把豆饼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棉袄内兜。兜里有一包干粮——是早上出门时玉兰塞给我的,两张玉米面饼子,中间夹了咸菜,用干净的白布包着。
我递过去。
他没接。两只手攥着铺盖卷的草绳,指节发白。
“拿着。”我说,“路上吃。”
他低下头,看着那包干粮。过了很久,慢慢松开一只手,接过去,攥在手里。白布上沾了他手上的泥,脏了一小块。
“长顺,”他又叫了我一声,“当年的事……”
“出去好好过。”我打断了他,“别回头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把干粮揣进棉袄口袋,背起铺盖卷,绕过老槐树,朝村外的土路走去。
他的后背有点驼,走得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雪后初晴,土路上的冻泥被踩出一个个深脚印,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一脚一脚走远。老槐树的枯枝在北风里晃,吱呀吱呀的。赵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巷子里出来了,站在我旁边,烟袋锅子点了半天没点着。
“你给他送吃的了?”赵大爷问。
“嗯。”
赵大爷把烟袋锅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的烟被风扯成一条线。“换别人,早抄家伙撵了。”
“他也没抄家伙撵过谁。”我说,“他就是图那点东西。”
赵大爷没再说话,磕了磕烟灰,又背着手走了。
我回头的时候,看见玉兰站在三十步外的麦秸垛旁边。她穿着那件靛蓝的棉袄,是去年冬天用卖猪仔的钱扯的布,她自己缝的。她没过来,也没喊我,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麦秸垛上,手指陷进干黄的麦草里。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还是没过来。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看见了?”我问。
“看见了。”她说。
“你不去跟他说句话?”
玉兰看着村口的方向。土路上那个人影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快要被远处那道土坡吞没了。她收回视线,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没什么好说的。”她顿了顿,“他不欠我的。”
“那他欠你爹的?”
玉兰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眼睛很亮,风吹得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湿。
“我爹到死都没记恨过谁。”她说,“我更不能。”
她说完这句,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点已经翻过了土坡,看不见了。土坡上面是灰蓝色的天,飘着一大群麻雀,忽地落下去,又忽地飞起来。
“长顺,”她站在巷口等我,“回家吃饭。娘说今天烙饼。”
我拎起豆饼袋子,跟上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头。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勾得很紧。
巷子深处,赵母正站在院门口跟李奶奶说话,嗓门拉得老高:“……我家玉兰说了,等开春把猪圈再扩两间,你们家要是有猪崽要防治,直接来寻她就行……”
李奶奶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我回去跟老头子说。玉兰这闺女,心善,手也巧。”
玉兰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我低头看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雪地上被风划出来的一道细痕。
进了院门,赵母迎上来,看见我手里的豆饼袋子,又看看玉兰的脸色,没多问,只是朝灶间努了努嘴。“饼烙好了,搁锅里温着呢。快去洗手。”
灶台上的铁锅盖一掀,热气呼地涌上来,满屋子都是新麦面的香。玉兰拿了碗筷,我搬了板凳,赵母往锅里又添了把柴。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来,谁也没提村口的事。
窗外的麻雀落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啄着冻硬的玉米粒。猪场方向传来熟悉的哼声,混着风声,一浪一浪的。
玉兰咬了一口饼,忽然说:“开春培训班的事,我列了个单子,想去各队问问,看谁家媳妇愿意来学。”
赵母放下筷子。“去。挨家挨户问。我陪你。”
我看着她们俩,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窗纸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玉兰摊开的手掌上。那双手还是瘦的,指节分明,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播音员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念着县里的通知,说各大队要抓紧落实养殖扶助政策。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字字清楚,又字字模糊。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玉兰按住我的手:“你歇着,我来。”
她端着碗转身往灶间走,背影映在糊了报纸的土墙上,弯下腰的时候,腰身细细的,肩胛骨在棉袄下面微微耸动。赵母在旁边纳鞋底,锥子扎进去,麻绳拉出来,嗤啦,嗤啦,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院门外传来周铁柱的喊声:“长顺!长顺!拖拉机修好了,明天能去县里拉饲料了!”
我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兰正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刷锅的炊帚,冲我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和昨天一样,像风推了一下柳条。
我跨出院门,反手把门带上。门板上贴的那副红对联,是腊月里玉兰亲手写的——上联“人勤春来早”,下联“家和万事兴”。墨是赵母赶集买的,稠稠的,在红纸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梅。
第十七章 年猪与银镯子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猪场里就响起了黑妞的哼声,一趟一趟的,像在数日子。我从屋里出来,冷风扎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院里灶台已经烧上了,赵母蹲在灶前添柴,大铁锅里水汽蒸腾,半锅水已经翻了花。
“起来了?去把周铁柱喊来搭把手。”赵母头没抬,手往灶膛里塞了根玉米秸,火星子噼啪往上蹿,“玉兰天不亮就去烧水了,在猪场那边。”
我穿上棉袄往猪场走。路上落了厚厚一层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条,像谁在地上铺了床单子。还没走到猪圈门口,老远就看见玉兰蹲在廊下往大盆里倒热水,袖子挽得高高的,手背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水够了。”她看见我,直起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去叫铁柱吧,趁天冷好放血,日头高了就不好弄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一路上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在冒烟,有烧柴的淡青烟,有烧煤的浓黄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家的。周铁柱家院门敞着,他正往拖拉机上敲敲打打,油乎乎的棉手套上全是黑印子。
“别修了,今天杀猪。”我站在门口喊。
他抬起头,龇着牙笑:“正等你来叫!我把这螺丝紧完就来。”
等周铁柱到猪场的时候,赵母已经烧好了两大锅水,院子里摆好了两条长凳、一块门板,门板上还铺了干净的麻袋片。孙德贵走之前留下的那口大铁锅被玉兰刷得锃亮,专门用来接猪血做血肠。村里请来帮忙的几个壮劳力陆续到了,蹲在墙根下抽烟,时不时往猪圈方向瞟一眼。
黑妞是从去年开春养起的,玉兰一手喂大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猪圈换垫草,下雨天披着塑料布去清粪,自己吃不饱也要把豆饼留给猪。黑妞也争气,一窝下了十一头,大半都活蹦乱跳地长成了。
“长顺,黑妞舍得?”周铁柱凑过来小声问。
“舍不得。”我说。
“那你还——”
“合作社过年得给大伙分肉。”玉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把从劳改农场带回来的旧剪刀,刀刃磨得飞快,“说好了每家两斤,二十六户,加上咱们自己留的,正好。”
她说完就进了猪圈。黑妞看见她,哼了一声凑过来,拿鼻子拱她的膝盖。玉兰蹲下去,手摸过猪背,顺着脊梁骨摸到耳根,黑妞舒服得耳朵直抖。她站起来的时候,把剪刀递给旁边的屠户老贺,自己退到一边,背过身去。
老贺手脚麻利,几个男人合力把猪放倒、上凳、接血、烫毛,一气呵成。院子里很快弥漫开滚水烫毛的腥气,混着柴火味和大料的香,呛人又馋人。赵母在灶台前拿大铁勺搅着锅里的血,嘴里念叨:“这猪血嫩,等会儿灌肠子,给铁柱多留两根。”
“娘,给李奶奶家也送两根。”玉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摞粗瓷碗,“她家老头子今年身子不好,没养猪。”
“知道了知道了。”赵母嘴上不耐烦,手里已经数出了六根血肠单独搁在盆里。
周铁柱蹲在门板旁边剔骨头,剔下来的碎肉装了满满一盆。他抬头看我,嘿嘿直乐:“长顺,去年这时候咱们还是在供销社里打二两酒过年呢。”
“去年这时候猪还在圈里。”我把剔好的排骨往大盆里码。
“我是说以前,以前。”他用刀背敲了敲门板,“你还记得不,有一年腊月,孙德贵在供销社后头喝多了,让你去给他买花生米,你冒雪跑了三里地。回来他连句谢都没有。”
赵母拿火钳子夹了块红炭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别提那个人了。人家都走了。”
玉兰没搭话。她端着血肠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背在我胳膊上蹭了一下,是热的。锅里的水汽笼着灶间,她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到了中午,肉炖好了,血肠灌好了,骨头汤也熬成了奶白色。门板架起来当桌子,上面摆满了碗盆:大碗的杀猪菜,白菜粉条垫底,上面铺着肥厚相间的五花肉片;一盘一盘切好的血肠码得整整齐齐,蘸蒜泥吃;还有赵母最拿手的酸菜炒粉条,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赵母被请到主位。玉兰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布包。她走到赵母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银镯子,跟她自己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娘,这个,给你打的。”玉兰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去年秋天卖猪仔的钱,我攒了点。您那副老镯子前年给长顺他姐拿去换了粮票,我一直记着。”
赵母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副银镯子,嘴唇动了几下,眼圈红了。她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才伸出来。
玉兰把镯子轻轻套上赵母的手腕。银镯子碰到旧棉袄的袖口,发出一声细细的清脆响。
“好,好。”赵母抬起手腕,对着日头看了一眼,银光在她布满皱纹的手背上跳了一下,“玉兰,你这孩子……”
她没说完,旁边的李奶奶拍着手笑:“赵桂香,你这婆婆当得好,媳妇给你添镯子,咱们村头一份!”
大家都笑起来。周铁柱端起酒碗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的,舌头有点打结:“我、我说两句。长顺,当年你要是不娶玉兰,现在还是供销社那个老赵——”
“那我就永远是那个老赵了。”赵长顺打断他,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供销社的老赵,一个月二十八块,见谁都哈腰。”周铁柱把酒灌下去,抹了把嘴,“哪像现在,养殖场的赵场长——”
“铁柱。”玉兰叫了他一声,往他碗里夹了块肥肉,“吃肉。”
周铁柱嘿嘿笑着坐下,低头啃肉。桌上的碗筷碰撞声、笑声、孩子的吵闹声混成一片。赵母坐在那里,左看看玉兰,右看看我,脸上绷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偷偷把镯子往里推了推,怕沾了油,被李奶奶看见了,两人又笑了一回。
我端着碗,看着院子里这堆人:周铁柱跟老贺抢最后一块血肠,赵母给李奶奶夹菜,玉兰端着盆挨个给人添汤。日头挂在西边的槐树梢上,黄澄澄的,不刺眼,照得人从头发丝暖到脚后跟。
黑妞的肉炖在锅里,骨头棒子给合作社的狗留了几根。猪圈空了半截,但隔壁栏里新抓的三十头小猪崽正挤在一起睡觉,粉嘟嘟的,耳朵一扇一扇。
“长顺,想啥呢?”玉兰坐到我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碗里只有汤和酸菜叶子。
“想开春的事。”我说。
“开春的事开春再说。”她把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今天先歇着。”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响,是村里哪个孩子提前放了。赵母在数落周铁柱酒喝多了,让他媳妇来领人回去。日头一点点往下沉,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我低头看碗,那块玉兰夹过来的肉肥瘦正好,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我抬头看她,她正侧着脸跟赵母说话,银镯子在她手腕上闪着细碎的光,和赵母手腕上那副一样亮。
第十八章 我赢在哪里
除夕夜,合作社的院子里安静下来。下午那顿杀猪菜吃得人人肚皮溜圆,周铁柱被他媳妇半搀半拽地拖回家,临走还在门口喊:“长顺,开春拉饲料叫我!”赵母坐在堂屋里守着火盆打盹,银镯子被她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怕烤火烤黑了,时不时睁眼摸一下。
我和玉兰出了院子,往猪场走。
天已经黑透了,风不大,干冷干冷的,吸一口气鼻子里发疼。远处河堤上有人家放炮仗,闷闷地响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合作社的猪圈里亮着一盏马灯,值夜的老刘头在给猪添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忙他的。
“坐这儿。”玉兰拍拍猪场外头那块大青石,上头垫了块旧棉垫子,不知道是她什么时候铺的。
我坐下来,石头冰凉,好在有棉垫隔着。玉兰挨着我坐,肩膀靠过来,棉袄蹭着我的袖口。她的手伸过来,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手腕,不松不紧,像在搭脉。
远处又响了一串鞭炮,哔哔剥剥的,炸开的时候把半边天映红了一瞬,又暗下去。
“长顺。”她开口,声音不高,被冷气裹着,有点潮,“你这几天老看那几本畜牧杂志,夜里翻来覆去的。想什么呢?”
我没马上答。往猪圈那边抬了抬下巴,新抓的三十头小猪崽挤在草堆里,马灯的光晃过去,能看见它们背上粉嫩的毛皮。“开春想再扩两排圈,东头那三分地大队长答应划了。可我心里没底——摊子铺这么大,万一生病,万一饲料供不上……”
“万一。”她接过去,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嚼一颗砂子,“1976年腊月你娶我的时候,想过万一没有?”
我转过脸看她。马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是冻的,也是下午灶火烤的。
“那时候你娘找我说,让我别害你。她说你供销社的饭碗是铁打的,被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沾上,碗就碎了。”玉兰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缓的,说别人的事似的,“我当时就想,这话没错。可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什么,还记得不?”
“我说,碗碎了再找碗。”
“你当时站在我家那间借住的破房子门槛上,外面下着雪,你棉鞋露着脚趾头。”她笑了一下,鼻尖皱了皱,“我就跟自己说,这个人哪怕是傻子,我也认了。”
猪场那头传来老刘头咳嗽的声音,接着是舀饲料的铁瓢碰木桶,哐当哐当的。夜风从河堤上刮过来,把远处零星的炮仗声送近了些。
“你说我到底赢在哪儿?”我把手翻过来,反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凉,掌心却有汗,“当年供销社不要我了,村里人戳脊梁骨,连我娘都搬到姐家住。五年了,现在养殖场挂上了牌子,二十六户跟着咱们干。大伙都说我赵长顺有本事。可我自己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明白。”
玉兰没马上接话。她把手抽出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又伸过来捂住我的耳朵。她掌心那点汗已经被风吹干了,指腹带着粗粝的茧,是常年抓药草、翻账本、提猪食桶磨出来的。
“你赢在哪儿?”她把我耳朵捂热了,手放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你赢在你没放开我的手。”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绺,贴在腮边,她拿小指头勾了一下,没勾干净,也就随它去了。
“好多人问过我,从县里技术员到劳改农场,再到柳河大队,我心里苦不苦。我跟谁都不说。”她盯着远处河堤上最后一颗残星似的灯,是公社拖拉机站的,“苦不苦的,没意思。有意思的是,腊月二十七那天,你把红喜字贴反了,周铁柱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你娘在屋里哭,全大队的人都在看笑话。你回头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是真不怕,还是装给我看的?”
“真不怕。”我说。
“我知道。”她点头,“后来孙德贵找你谈话,让你写离婚申请就不开除你。你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手在抖。你问我,后不后悔。”
我沉默了一下。1977年那个正月的冷,忽然从记忆深处窜上来。供销社后墙根底下,孙德贵叼着烟,把一张纸推给我,说长顺啊,你年轻,别为了一个人毁了前程。那张纸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像牢房的窗。
“我那天回来,你正在灶上熬猪食,满屋子泔水味。”玉兰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吹散了,“你说后不后悔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眼睛。”
“后来呢?”我嗓子有点紧。
“后来你把那张纸塞灶膛里了。”她转过脸,眼睛里映着远处炮仗一闪一闪的光,“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你脸上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
马灯的光晃了一下,老刘头提着桶从猪圈那头绕过来,看见我们,远远地咳了一声,又绕回去了。
“其实那天我想哭。”我说,“忍住了。”
“我知道。”玉兰把手重新伸过来,这次是拉我的手,十指扣着,“你当时要是哭出来,我可能就真走了。可你没哭。你攥着我的手,把我从灶台边拽到里屋,说玉兰,咱们从头来。就这四个字——从头来。”
她学我当时的口气,学得挺像,我笑了一下,眼眶却热了。
零点的炮仗忽然响起来了。河堤上、村子里、远远的县城方向,一片一片地炸开,把夜空撕成一块红、一块黑、一块金。合作社的猪被惊得哼哼唧唧,老刘头在圈那头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和玉兰坐着没动。炮仗的硝烟味混着猪圈里的干草味、远处人家炖肉的酱味,织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她靠着我,肩膀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
“长顺。”
“嗯。”
“你赢在哪儿,我告诉你。”她侧过脸,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你赢在胆子小,心眼实,认准了就不回头。你赢在会算账却不算计人,能低头却不断脊梁。你赢在,娶了一个别人不敢娶的媳妇,干了一件别人不敢干的事。”
炮仗响成一片,她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在炮仗的光里一张一合,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手腕上晃荡。
我站起身,把手递给她。
“回家。”
“嗯。”
她抓住我的手站起来,脚有点麻,歪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胳膊。她拍拍裤腿上的土,跟老刘头打了声招呼,我们就往家走。经过合作社那排新盖的猪舍,经过周铁柱家亮着灯的窗户,经过李奶奶家贴着红对联的大门,经过大队部那棵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下午杀猪没用完的一截麻绳。
赵母在堂屋里等着,火盆里的炭还红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嘟囔了一句“大冷天往外跑”,又把银镯子揣进兜里,回屋睡了。
我站在堂屋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玉兰正弯腰添炭,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和1976年腊月那个冻得发白的新娘判若两人。
五年了。铁饭碗砸了,供销社的门再也进不去。可脚下这条路,越走越宽。
她添完炭抬头,看见我愣着,问:“又琢磨什么呢?”
我伸手把她额前那绺散头发别到耳后。“不琢磨了。睡觉。”
她笑了一下,吹灭堂屋那盏灯。黑暗里,她的手摸过来,牵住我的,往屋里走。
外面炮仗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像春天河开时冰面下的暗流。
有了她,我赢了人生。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