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九点多,我听见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那声音停在隔壁单元门口,呜呜地响着,没急着走。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两个穿蓝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往楼里跑。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哪家老人犯了毛病。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下楼买菜,看见隔壁单元门口围了几个人。老赵蹲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老婆坐在台阶上,旁边一个邻居扶着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袋没扎紧口的米。我走过去问怎么了。隔壁王婶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他们家小凯,没了。”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小凯今年二十六,老赵的独生子,在城东一家汽修厂上班,长得壮壮实实的,见人就笑,叫一声叔叫一声姨。上个月我还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搬着一箱啤酒上楼,我说小凯喝这么多酒啊,他嘿嘿一笑说“叔,不是我一个人喝,几个哥们儿来家里聚聚”。我顺嘴说了一句少喝点,他点点头说“知道了叔”,搬着箱子上楼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老赵后来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一些事。小凯在汽修厂干了五六年了,工资不高,胜在稳定。可他那张嘴没管住过,从小就好吃,长大了更没节制。早上不吃饭,中午在厂门口买炸鸡排配可乐,晚上下班回来路上再买两个烤串,有时候跟他那帮哥们儿去喝酒,一喝喝到半夜。老赵说过他几回,他嘴上答应着,转头该吃吃该喝喝。他妈给他做晚饭,他说不饿,等半夜饿了自己点外卖,全是重油重盐那种。
去年体检,查出脂肪肝,甘油三酯高得吓人,血压也上去了。医生让他控制饮食多运动,他回来跟他妈说“大夫就爱吓唬人”。他妈把这话跟我说的时候,我劝过她一回,说你得管管他。她叹了口气说管不了,一说就吵架。
今年夏天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小凯,他拎着两杯奶茶和一袋子炸串,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上个月见的时候又胖了一圈,走路都喘,脸圆得下巴跟脖子连一块儿了。我说小凯你咋胖成这样了,他笑着摸了一下肚子说“叔,这叫富态”。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那楼梯他才爬到三楼就停下来歇了一下,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大口喘气的声音,一声一声的。
上个月他请了几天假,说是肚子不舒服。他妈要带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就是吃坏肚子了,自己买了点胃药吃。吃了几天没见好,反而越来越没力气,整个人蔫蔫的。老赵急了,硬拉着他去了医院。医生一查,说是急性胰腺炎,血脂高得超出正常值好几倍,血抽出来上面浮着一层油。当场就收住院了。在医院住了十来天,看着好了一些,出了院。医生嘱咐得特别清楚,不能再喝酒不能再吃油腻的,药得按时吃,过半个月来复查。他回来头两天还行,吃他妈做的清淡饭。第三天他哥们儿来看他,拎了一箱啤酒和两只烧鸡。老赵说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听见小凯跟那帮人在客厅又吃又喝,他出来说了两句,小凯嫌他啰嗦,爷俩吵了一架。那之后小凯就不怎么听劝了,该吃吃该喝喝。
今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在厕所里蹲了半天没出来。他妈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看见他歪在墙上,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拉到医院抢救了不到半小时,人没了。医生说急性重症胰腺炎,合并多器官衰竭。老赵蹲在花坛边上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他说小凯走之前那天晚上还跟他妈说想吃红烧肉,他妈说等你好了再吃,他说我现在就想吃。他妈没给他做。那是她最后一次拒绝他。
中午我回家做饭,切着菜,忽然就切不下去了。我想起我年轻时候也这么造过。有一阵天天晚上跟朋友喝酒撸串,喝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后来胃喝坏了,疼得在床上打滚,去医院查出了胃溃疡,从那以后才收敛了。我算是运气好,身体给了我一个能疼的信号。小凯连那个信号都没给,他之前肚子不舒服的时候,胰腺大概已经在报警了,可他把那些报警声全当成了小事。
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他不是出车祸,也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他就是一口一口把自己吃没的。早上不吃,中午瞎吃,晚上暴吃,半夜还要点外卖。他觉得年轻扛得住,觉得胖点无所谓,觉得医生都是吓唬人。可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它一直在替他扛那些他吃进去的东西,扛了几年,扛不住了。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隔壁单元门口的花圈还没撤,白花花的一片。楼下有个小孩骑着小车从那花圈旁边过去,扭头看了一眼。他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想起小凯小时候也在那院子里骑车,他爸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那时候他多小啊,骑个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一圈一圈地转。后来他长大了,辅助轮拆了,车子换成了电动车,再后来他就不怎么骑车了。他把自己吃成了另一个人,吃没了。
我今天晚上做饭少放了一勺油。我老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不想放那么多。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锅里那点油在锅底晃着,薄薄的一层。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又散掉了。日子还在过,可隔壁那扇门今天上午关上了,那扇门后面以后不会再有他搬着啤酒箱子上楼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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