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我正在镇政府三楼会议室摆桌牌。
下周一市里来检查,全镇取消周末。桌牌要按职务排,摆错一个,办公室电话能打到我手机上。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对齐,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儿子发来微信:爸,我想好了,大学毕业还是考公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最后一个桌牌摆正,回了三个字:回家说。
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八,在青石镇镇政府干了十一年。二十五岁考进来,一直没挪过窝。儿子陈诺今年高三,明年六月高考。
看到那条微信,我心里不是高兴,是堵。
晚上七点多到家,李慧在厨房热菜,陈诺在客厅写卷子。我换了鞋,坐到餐桌边。
“你那条微信什么意思?”
陈诺头也没抬:“字面意思。我们班好几个都在看考公的岗。”
“你才高三。”
“提前了解不行啊?班主任都说,现在这形势,能考编就考编。”
李慧端着菜出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桌上,陈诺又提起来。他说现在工作不好找,他表哥在合肥一家公司,去年裁了两轮。他说考公稳定,旱涝保收,他们同学群里天天转那些“上岸”的经验帖。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他看我不接茬,又说:“爸,你们单位今年招几个?”
“两个。”
“报了多少?”
“三百多。”
他愣了一下:“那还挺难考。”
“你以为呢。”
李慧在旁边说:“难考才值钱。你看你爸,这么多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把筷子放下:“你问问你妈,我上个月有几天没回家吃饭。”
陈诺想了想:“不知道。”
“五天。防汛,住在镇上值班室。你妈带你去看牙,我一个人在河堤上吃盒饭。”
李慧不说话了。
陈诺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怎么干了十一年?”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说:“我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那时候没得选。”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其实我那时候也有得选。我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那年考了三个地方,两个没考上,青石镇是第三个。考上了,就来了。那时候觉得,先有个班上,比什么都强。
陈诺说:“现在不也一样,没得选才考公。”
我没接话。李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考不考的事,明年再说。”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我洗碗的时候,李慧凑过来说:“你今天话里有话。”
“我没什么话。”
“你还没有?”她压低声音,“你一说考公就拉脸,孩子又不傻。”
“我就是不想让他走我这条路。”
“你这条路怎么了?不好吗?稳定,体面,村里人说起你都高看一眼。”
我把碗放进水池:“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房贷没断过,孩子补课费没缺过。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班,老周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周德贵,五十九,还有两个月正式退休。他在镇上干了三十四年,从炊事员干起,后来转了干,当过民政办主任,最后是四级主任科员。
我帮他搬纸箱。他说不用,自己慢慢弄。
“小陈,你猜我退休金多少?”
我说不知道。
他说了个数,比我预想的低。
“三十四年,最后四级主任科员。”他把一个旧茶杯用报纸包起来,“我儿子在合肥,前年买房,我拿了十万,还是借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摞奖状,最上面一张是九几年的“先进工作者”,纸都黄了。他看了看,塞进纸箱里。
“你别看我这样,”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想着干一番事业。”
“后来呢?”
“后来发现,这活儿就是一件一件小事干完。干完了,一年就过去了。再干完了,十年就过去了。”
他把纸箱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儿子高三了吧?”
“嗯。”
“想让他考公?”
“他倒是想。”
老周笑了一下:“你可想好了。”
“想好什么?”
“这行啊,”他指了指办公室,“外面看着好,里头什么样,你自己清楚。我不劝你,你自己掂量。”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干了一辈子,没犯过错,也没立过功。到最后,连个副科都没混上。你说我亏不亏?也亏,也不亏。亏的是钱,不亏的是——我经手的事,没出过岔子。”
老周的话我没往深里想。那几天事多,顾不上。
周三下午,马长顺来了。
马长顺六十多岁,骑个电动三轮车,直接冲到办公楼门口。他儿子得了尿毒症,每个礼拜透析,想申请低保。但按政策,他家有辆营运的面包车,不符合条件。
我把他请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
“马叔,你这个情况我知道。但是政策有硬杠杠,你家有营运车辆——”
“那车是我拉货的!我儿子看病不要钱啊?”
“我知道,但是——”
“你们当官的就会说但是!”他拍了一下桌子,水杯晃了一下,“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你们管过吗?”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我压着火:“马叔,你这个事,我帮你问了,可以申请临时救助,还有大病救助——”
“我不要临时救助!我要低保!”
“低保有低保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儿子都快死了还讲条件?”
他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们吃拿卡要,说我们不管老百姓死活,说镇政府的门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最后是保安把他劝走的。
下午三点,12345转来一个投诉,点名说我“态度冷漠,推诿扯皮”。
第二天,刘镇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刘镇长比我大五岁,在乡镇干了十五年,头发白了一半。
“那个投诉我看了,”他说,“不怪你。”
我松了口气。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但是以后注意方式方法。咱们这行,有理也得让人三分。”
“镇长,我该解释的都解释了——”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说,这种事,你跟他讲政策,他听不进去。你得先让他把火发完,再讲。”
我没说话。
刘镇长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我也干够了。”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结果他说:“干够了也得干。你儿子高三了吧?”
“嗯。”
“别让他考。”
我愣了一下:“你也这么说?”
“我不是说这行不好。”他摆摆手,“我是说,这行不适合所有人。你让他自己选,别替他选,也别不让他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我闺女去年大学毕业,我让她考,她没考,去了杭州。头半年我天天睡不着,现在也想通了。孩子有孩子的路。”
吴桐是前年考进来的选调生,二十六岁,分在党政办写材料。名牌大学毕业,笔杆子好,人也机灵。
那天他拿一份材料找我签字,签完没走。
“陈哥,我准备辞职了。”
我抬起头:“考上了?”
“省城一个事业单位。”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面试的,昨天出的结果。”
我把笔放下:“想好了?”
“想好了。”
“你才来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陈哥,我不是吃不了苦。我是看不到头。”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房租一千五。女朋友在省城,一个月见一次,高铁票来回两百多。写材料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八点照样上班。这些我都能扛。”
他停了停。
“我算过,我干到你这个岁数,最多也就是个副科。还不一定。”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
“陈哥,你别多心。”他赶紧说,“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我要是再干五年,可能就跟你一样了。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问他:“你走了,家里同意?”
“我妈哭了一场。我爸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我女朋友说,你再不来,咱俩就黄了。”
他走的那天,请我吃了碗面。镇上面馆,一碗牛肉面十八块。
“陈哥,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干这行。”
我想了想:“有时候后悔。”
“什么时候?”
“半夜写材料写不出来的时候。孩子发烧我在镇上值班的时候。我爸住院我赶不回去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拖着箱子走出镇政府大门,心里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算了算自己的账。
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六,乡镇有补贴,比县直多几百。房贷两千八,还有十四年。儿子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二。我爸七十三了,身体不好,我妈血压高,两个人住在村里,我一个月回去一次。
李慧工资跟我差不多,小学老师,稳定。我们俩加起来,日子过得去,但也就是过得去。
我二十五岁考进来那年,我爸在村里摆了三桌。他逢人就说“我儿子在镇上上班”。那时候镇上还叫乡,我骑着自行车下村,一天跑四个村,晚上回来写材料,写到十一点。
十一年,我干过党政办、民政办、综治办。写过材料,迎过检查,防过汛,抗过旱,调解过邻里纠纷,送过五保户去敬老院。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接到电话就得往镇上跑。
我图什么?
我也说不清。
有时候觉得,这工作稳定,旱涝保收。有时候又觉得,这工作像个磨盘,一点一点磨你,磨到你没脾气,磨到你不敢走。
暑假,陈诺说要到我单位看看。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看你天天干什么。”
那天正好是周三,我值班。早上八点到镇上,先开例会,然后处理手头的事。九点多,一个老太太来办养老认证,不会用手机,我帮她弄了半天。
陈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
十点半,马长顺又来了。还是低保的事。
我把他请到办公室,倒了杯水。这次我没急着讲政策,先听他说。他说了二十多分钟,从儿子生病说到自己年轻时在工地干活,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等他说完,我说:“马叔,你儿子的临时救助,我上周已经报上去了。批下来大概三千到五千。大病救助的材料,你补齐了给我,我帮你跑。”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办不了吗?”
“低保办不了,别的能办。我一样一样帮你弄。”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陈,刚才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走了以后,陈诺说:“爸,你天天就干这些?”
“差不多。”
“那个大爷骂你,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还帮他?”
我想了想:“他儿子确实病着。骂我两句,我也掉不了一块肉。”
陈诺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爸,你们这工作,挺磨人的。”
“磨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他才十八,就看出来磨人。我十八的时候,还以为考上公务员就是端上铁饭碗,从此高枕无忧。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陈诺跟我说,他查了乡镇公务员的帖子。
“网上说的跟你说的差不多。”他说,“事多,钱少,上升空间小。”
“那你还考?”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三十八了,也没想明白自己图什么。他十八岁就在想这个。
那天晚上,我跟李慧聊了很久。
李慧说:“你别把你的想法强加给孩子。”
“我没有强加。”
“你还没有?他一说考公你就拉脸。”
“我是为他好。”
“你是为你自己好。”李慧看着我,“你怕他走你的路,过得跟你一样。可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你一样?”
我没说话。
“再说了,”她说,“你自己不也干了十一年?你要是真觉得这行不好,你怎么不辞职?”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为什么不辞职?
因为我三十八了,出去能干什么?写材料?企业要吗?我这些年学的那些东西,到了外面,值几个钱?
我骂这行,但我离不开这行。
九月开学,陈诺回学校了。
十月,老周正式退休。办完手续那天,他请办公室几个人吃了顿饭,就在镇上那家小馆子。
喝了两杯酒,老周话多了。
“我这一辈子,”他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三十四年,没犯过错,也没立过功。退休了,每个月拿那几个钱,够吃饭。”
他端着酒杯,看了一圈:“你们年轻,还有得选。我那时候,没得选。”
吴桐已经走了。桌上空了一个位置。
老周看了看那个位置,没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小陈,你儿子的事,你想开点。他愿意考就考,不愿意考就不考。你别替他拿主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摆摆手,“你现在觉得你是为他好,等他真听了你的,过得不好,你又该后悔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替别人做主,最后落一身埋怨。”
他松开我的手,晃了晃,走了。
十一月,期中考试完,陈诺回来。
他跟我说:“爸,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报定向选调了。”
我看着他。
“我查了,定向选调要回乡镇。我去你们单位看了,我觉得你干得挺好的。但我不想干。”
“为什么?”
“太磨人了。”他说,“你那个工作,天天跟人打交道,什么事都得管。我干不了。”
我没说话。
“爸,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我干不了你那个活。”
我笑了一下:“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你之前不是一直不让我考吗?”
“我之前是不想让你走我的路。”我说,“现在你自己想清楚了,我生什么气。”
他点了点头,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其实我心里有点空。他说不考了,我该高兴才对。可我又觉得,他说的那个“磨人”,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上。
十二月,我回村看我爸。
我爸七十三了,腿脚不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在屋里包饺子。
“陈诺最近怎么样?”我爸问。
“还行,学习挺用功。”
“考大学有把握吗?”
“差不多。”
我爸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说:“他以后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没想好。他自己想考公,后来又不想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年考上的时候,我高兴得几宿没睡着。觉得我儿子有出息了,端上铁饭碗了。”
“我知道。”
“后来你妈跟我说,你在镇上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我还不信。我说,坐办公室的,能有多忙?”
他停了停。
“有一回我去镇上找你,看见你在办公室里跟人吵架。一个老头指着你鼻子骂,你一句话没说,等人走了,你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不记得这事了。可能有过,可能不止一次。
“我回去跟你妈说,咱儿子这碗饭,也不容易吃。”我爸看着我,“你现在不让他考,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把话说死。他要是真想考,你让他考。他要是真不想考,你也别逼他。”
我说:“我知道了。”
填志愿那天,我坐在陈诺旁边,看着他一个一个填。
他报了计算机。他说他喜欢,学得进去。
填完,他问我:“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干了这么多年。”
我想了想。
“有时候后悔,有时候不后悔。”
“什么时候不后悔?”
“帮那个老太太办完认证,她说谢谢的时候。马长顺的儿子救助款下来,他给我送了一袋花生的时候。”
“什么时候后悔?”
“你妈一个人带你看病的时候。你爷爷住院我赶不回去的时候。半夜两点还在写材料的时候。”
陈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那个工作,其实也挺好的。”
“好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干的那些事,虽然小,但是有人需要。”
我没说话。
送陈诺去报到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拖着箱子往里走,回头跟我说:“爸,你回去吧。”
我说:“嗯。”
“路上慢点。”
“知道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爸,你那个工作,别太拼了。”
我摆摆手。
开车回镇上,路上接到办公室电话,说下周一又有检查。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十一年了。
铁饭碗是真的,风光是给别人看的,光环底下那些事,只有端过的人自己知道。
我不让孩子走这条路,不是这条路不好。是我知道,这条路走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要是真想走,我也拦不住。
就像当年我爸拦不住我。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