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书(2023年6月15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中国反家暴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10月23日人民陪审员参审典型案例新闻发布会、《法治日报》主审法官访谈、中国新闻网、新京报、澎湃新闻、南方周末相关报道。文中被害人依判决使用化名"陈某某"(媒体曾化名"包丽"),被告人为牟林翰。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26年10月23日上午,最高人民法院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第三批人民陪审员参审典型案例。

八起案例排成一列,排在第一位的那起,名字让在场不少记者低头翻了两页——牟某虐待案。

这案子在公开信息里已经不是新面孔。

2023年6月15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被告人牟林翰犯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赔偿被害人母亲蔡某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73万余元。

一审宣判后,被告人与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双双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人服刑,案卷封存。

三年之后最高法又把它翻出来,不是为了重审,是为了披露一桩当年没有公开的细节——这起案子的合议庭里,除了两名法官,还有一位人民陪审员。

她是一名基层女村干部,卷宗是她一本一本看完的,"同居算不算家庭成员""骂人算不算虐待"这两个在法律界吵了多年的问题,她在评议会上用大白话投下了关键一票。

消息传回网上,两拨声音再次撞在一起。

一拨人拿计算器算:一条人命,三年两个月,折合每一天不到三分钟。

另一拨人翻出当年那些聊天记录截图,看完只觉得后背发凉——没动手、没递刀、没推人,从头到尾就是一张嘴,怎么就成了刑事犯罪。

这两种声音背后,藏着同一个问题:这三年两个月,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有人问。

2023年6月15日宣判那天,海淀法院门口蹲满了记者。

判决书宣读完毕,镜头对准的是被告人席上那个已经被羁押了将近三年的年轻人。

他穿着号服,表情平淡。

围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就这么点",被法警制止。

那天的新闻通稿里,"虐待罪"三个字被反复引用,评论区第一条留言是:"骂骂人也能判刑?"

三年过去,最高法把这案子翻出来放在反家暴典型案例第一位,又放在人民陪审员参审典型案例第一位,用的是同一套逻辑——这不是一个关于"骂不骂人"的案子,这是一个关于"精神暴力算不算暴力"的案子。

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得从八年前两个北大学生的相识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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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学生会里的副主席与文艺部部长

2016年秋天,广东东莞姑娘陈某某考入北京大学法学院。

她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女孩,话不多但爱笑,做事踏实,大二那年选上了院学生会文艺部部长。

同一年入学的男生里,牟林翰已经在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上坐了一年,比她高一届,能说、会来事、在学生组织里说一不二。

两个人真正搭上话,是在学生会组织活动的那些日子里。

一个在台上盯节目,一个在台下统筹后台,一来二去就熟了。

2018年8月16日,两人确定恋爱关系。

陈某某后来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过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说自己"被俊浩哥哥拱走"。

"俊浩"是牟林翰朋友圈里用的名字,同学和熟人之间都这么叫。

那时候谁也看不出这段关系有任何异样。

双方都是法学院的学生,成绩都不错,毕业之后的出路也都摆在明面上。

2018年9月16日,两人开始在北京市某学生公寓共同居住。

此后一年多里,同居地点先后换到陈某某家中、牟林翰家中。

他们买家居用品、布置房间、一起做饭、共同承担生活开销。

2019年1月至2月,两人先后去了广东和山东,分别见了双方父母。

牟林翰的父母把陈某某当准儿媳对待,陈某某的父母也觉得这个小伙子谈吐得体、前途可期。

从任何一个外部视角看,这都是一段奔着结婚去的、再正常不过的校园恋情。

同学和室友对陈某某那段时间的印象是开朗、外向、好说话。

她从东莞到北京上学,饮食习惯和口音都不完全适应,但她适应得快,社团活动抢着干,小组作业总把杂活揽到自己身上。

牟林翰那边则在同学圈子里以能干著称,恋爱初期对陈某某也确实周到,两人出双入对,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法学院的课程压力不小,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学业和学生工作要忙。

陈某某在文艺部要管晚会、管活动、协调演员和场地,牟林翰在副主席位置上要对接团委、统筹各个部门。

两个人都忙,但忙完之后能凑到一起吃顿饭、回到出租屋煮点东西,那是他们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松弛时刻。

这种松弛在2019年1月之后消失了。

2019年春节前后,两人去了广东和山东见家长。

在东莞的时候,陈某某的父母招待了牟林翰,觉得这个小伙子谈吐大方、对女儿也体贴。

在山东,牟林翰的父母招待了陈某某,准儿媳的规格摆出来了。

两边的家长都默认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从广东回来之后,牟林翰变了。

变化不是断崖式的,是渐进的。

他开始在聊天里有意无意提起"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开始追问那些陈某某以为早就翻篇的细节。

一开始是闲聊式的追问,后来变成了定时定点的复盘,再后来变成了争吵的导火索。

裂缝是从2019年1月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牟林翰问出那个问题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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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道过不去的坎

牟林翰问陈某某的问题,关于她以前的感情经历。

陈某某没有隐瞒,如实讲了。

她有过一段恋爱。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牟林翰心里,再也没拔出来。

他的反应分裂成两半。

一半是离不开——他认定陈某某就是将来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愿意分手,还在持续为两人的未来做打算;另一半是咽不下——他翻来覆去琢磨那段已经结束的过去,越想越觉得陈某某欠了他什么。

这两半拧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诡异的相处模式:他一边把她留在身边,一边日复一日地惩罚她。

从2019年1月起,牟林翰开始频繁追问陈某某以往性经历的细节。

问的方式不是偶尔聊起,而是一次又一次、抓住一切由头重新揭开。

陈某某一开始还解释、还争辩,她越解释,牟林翰越觉得她在替过去那个人辩护;她沉默,他又说她冷暴力;她掉眼泪,他说她装可怜。

几个回合下来,陈某某学会了不再争辩。

法院后来在判决书里用了六个字概括这段时间的行为模式:高频次、长时间、持续性。

这六个字不是文学形容,是法院从聊天记录、通话时长、争吵频次里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认定。

争吵的规律是固定的。

牟林翰从某一件小事起头,话锋一转就绕到那个话题上,陈某某试图解释,解释变成辩解,辩解变成顶撞,顶撞升级为辱骂。

骂到激烈处,牟林翰会翻出旧账——她以前说过的某句话、某个表情、某次回复慢了,全都被拿出来重新定义成"她不在乎我""她心里还有别人"。

这种争吵没有一天是重样的,但又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陈某某的朋友后来回忆,她那段时间在微信上回复消息的速度明显变慢,有时候几个人的群她半天不说话,单独聊天时她语气疲惫,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跟他吵了一架"。

朋友劝过她,说这不像正常谈恋爱的样子,她当时没接话。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

但每次她一提,牟林翰就换一副面孔——道歉、掉眼泪、说自己离不开她、说自己改。

她信了。

过几天又回到老样子。

这种循环在心理学上有个专门的名字,叫"施暴者-道歉者"循环,是所有亲密关系暴力里最典型的模式。

辱骂之外,牟林翰还说过一系列被判决书原文记录下来的"过激言词"。

他表达过让陈某某通过人工流产等方式换取他心理平衡的想法。

这个要求在逻辑上是荒谬的——陈某某当时没有怀孕,他让她去怀一个、打掉、把病历单交给他,用一份医疗记录来偿还她"欠"他的东西。

这种要求不是一次气话。

它出现在两人长达数月的聊天里,反复出现、不断加码。

陈某某的心理状态就在这种反复拉锯里一点一点变了。

她开始在聊天里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原本性格的措辞描述自己——"我这种垃圾""我是毫无价值的女孩"。

这种自我否定的话,从一个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嘴里写出来,身边同学当时看到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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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聊天记录里的那套规则

陈某某去世之后,她的母亲蔡女士在整理女儿遗物时,把女儿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

这些记录后来成为本案最核心的证据,也成为后来媒体报道中"不寒而栗"四个字的来源。

记录里的内容,远超普通情侣吵架的范畴。

第一是称谓规则。

牟林翰要求陈某某自称"妈妈"和"小狗",管他叫"宝宝"和"主人"。

这个称谓系统不是情趣玩笑,而是一套等级秩序——他是主人,她是从属,从属要向主人谢罪、求原谅。

第二是体罚规则。

牟林翰要求陈某某扇自己耳光。

有一次陈某某推说不会扇,事情过去了。

两个月后牟林翰翻出旧账:"上次我让你扇自己,你装了半天,说自己不会扇,那你今天怎么突然会了呢?你扇得真使劲。"2019年7月13日,他直接发消息:"见到我的时候就跪下求我原谅你。"

第三是身体支配规则。

他让陈某某在身上纹"牟林翰的狗"几个字,并且要求录下整个纹身过程。

他让她拍裸照、拍性爱视频,拍完告诉她,如果敢走,这些材料就会被公之于众。

第四是医疗支配规则。

除了让她怀孕再流产交病历单之外,报道里还记录过他提出过更极端的想法——让她切除一节输卵管交给他"保存"。

这四套规则不是一次性提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加上去的。

一开始只是称谓上的变化,从"宝宝"到"主人";然后是行为要求,扇自己、跪下;再往后是身体支配,纹身、裸照;最后是医疗支配,怀孕、流产、切输卵管。

每一步跨度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越过一条正常人际关系的边界。

陈某某的朋友后来用"温水煮青蛙"来形容这个过程。

她不是一下子被打垮的,是被一点一点磨掉了反抗的能力。

等到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套规则里待了好几个月,身上有纹身、手机里有裸照、心理上已经把自己定位成"欠他的人"。

这些要求,陈某某没有一条反抗到底。

她从最初的不情愿,到后来的妥协、沉默、配合。

她在聊天里越来越频繁地自我贬损,越来越把牟林翰的情绪当成自己的责任。

除了上述规则之外,牟林翰还用过另一种手段来巩固控制——他伪造过一份自己洗胃的医疗证明,拿给陈某某看,暗示他为了她差点把自己折腾死。

陈某某当时信了,为此愧疚了很久。

南方周末的报道里提到,这份伪造证明后来被识破,但识破之后陈某某也没有跟他翻脸。

他还会在她提出分手的时候玩消失、玩自残相逼。

陈某某那段时间跟朋友的对话里,高频出现的一句话是"他离不开我"。

到最后,被折磨的那个人,反而开始担心施虐的人活不下去。

判决书里还记录了一个细节。

陈某某在服药自杀前两个月,回广东东莞期间,在知乎上发过帖子。

那些帖子反映的是她面对牟林翰"双重人格"时的矛盾心态——他好的时候极好,骂的时候极狠,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他。

帖子里她还在替对方找补,底下有人劝她离开,她没有走。

2019年5月15日,牟林翰在聊天里说过一句话:"我今天打你了,我不对,但是你今天不理我,你不对。"

同一天,陈某某跟朋友聊天时说:"我总不能乖乖回去被他打吧。"

朋友回她:"不过我真的很难理解95后还有家暴的。"

那时候她已经动过跑的念头。

她没有跑掉。

判决书对这段关系的定性用了一句话:牟林翰"始终纠结于陈某某过往性经历一事,认为这是陈某某对其亏欠之处,因而心生不满",他不愿意分手,又解不开心结,"为发泄对陈某某的负面情绪,便通过言语指责、谩骂、侮辱的方式,制造并不断强化陈某某对其的亏欠心理,从而换取自身的心理平衡。"

这就是法院给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不是谈恋爱,不是闹脾气,是一个人在制造另一个人的亏欠感,用这种亏欠感把人钉在原地,日复一日地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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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次走向边缘

2019年6月13日,陈某某与牟林翰争吵之后,第一次割腕自残。

被发现、被救回。

按常理,男朋友在这个节点上应当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但牟林翰没有。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此后从6月到8月,他没有停止辱骂,没有停止追问,一切照旧。

割腕这件事在他那里没有转化为"我该停手了",反而被他当作又一次可以翻出来敲打她的材料。

2019年8月30日,两人再次争吵。

陈某某吞食药物,牟林翰将她送到医院,医院采取洗胃等救治措施,下发病危病重通知书。

这是第二次。

一个年轻姑娘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任何负有扶助义务的共同生活者,到这一步都该明白:这个人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再刺激一下就会掉下去。

牟林翰明白吗?

法院后来在判决书里给出了明确回答:他"已经能够明确认识到陈某某处于精神脆弱的高风险状态"。

他本应及时关注她的精神状况,采取有效措施消除风险,防止再次发生极端情况。

他做了相反的事。

他"对由其一手制造的风险状态视而不见,仍然反复去指责、辱骂陈某某"。

病危通知书在法律上的分量,外行人可能体会不到。

这意味着医院方面已经判断病人有生命危险,家属需要做好最坏打算。

陈某某的母亲蔡女士接到电话从东莞赶到北京,在ICU外面守了好几天。

等陈某某捡回一条命出院,牟林翰接她回去,两人同居的房间里,辱骂没有停过一天。

2019年10月9日中午,牟林翰家中。

两人再一次发生争吵。

这一次的起因,根据牟林翰本人后来对侦查机关的供述,是他说了一句陈某某"过于依赖他"。

这句话戳在了陈某某最脆弱的地方。

大半年来她之所以还留在这段关系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相信自己被需要。

牟林翰这句"你太依赖我",等于把这根支柱抽掉了。

法院后来认定,正是这句话"深深刺激了精神状态已极为脆弱的陈某某,导致陈某某情绪崩溃而大哭"。

当日15时17分许,陈某某独自离开牟林翰家。

她没有回学校,没有回自己家。

她一个人入住了一家公馆房间。

在房间里,她用手机网购了药品。

药品送到之后,她给牟林翰发出了最后几条消息。

消息内容后来被多家媒体从聊天记录中还原出来——

"此生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遇到了熠熠闪光的你而我却是一块垃圾。"

"妈妈今天给你谢罪了。"

发完这三句话,她把药吞了。

据后来报道,她服用的药片数量达到两百片。

牟林翰那头开始反复拨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

从16时19分到22时30分,牟林翰通过多种方式联系、寻找陈某某。

他到过那家公馆楼下,找遍了底层商店,最后才在房间里找到人。

22时55分,牟林翰将陈某某送至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救治。

人是送到了。

但送进去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可逆。

医院宣布脑死亡。

蔡女士从东莞赶到北京,守在ICU外面。

脑死亡在医学上意味着什么?

脑干功能永久性丧失,自主呼吸不可能恢复,心脏还在跳只是靠机器维持。

从医学角度看,人已经走了;从法律角度看,人还活着。

家属还有最后一点时间可以守着。

蔡女士守了半年。

此后是长达半年的抢救、住院、维持。

2020年4月11日,陈某某经救治无效死亡。

法医鉴定结论:符合口服药物中毒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从10月9日吞药,到4月11日死亡,整整185天。

这185天里,蔡女士每天从东莞赶到医院(后来因为疫情探视中断,只能隔几天去一次),牟林翰一开始也在医院露面。

人没了。

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

而当那本案卷被一层层翻开、那几千页聊天记录被一页页摆到合议庭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起案子最终会落在一个此前几乎没有人用过的罪名上——虐待罪。

更没有人想到,站在定罪这一边投下关键一票的,不是两位法官,而是一位从基层来的女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