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今年初二,期末考试成绩单拿回来那天,我老公差点把茶几拍散架。数学三十七,英语四十二,物理五十一,语文倒是及格了——六十三,但作文扣了十五分,老师批注写的是“偏题严重,中心思想不明”。全班四十二个人,她排三十九,底下那三个是体育特长生,文化课不计入排名。

我老公气得晚饭没吃,蹲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我闺女坐在她自己屋里,门关着,里头没动静。我端了碗面条进去,她趴在床上刷短视频,看我进来,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说:“妈,我真学不进去。我一看见那些公式就犯困,比吃安眠药还灵。”

我把面条搁桌上:“先吃。吃完咱娘俩聊聊。”

她吸溜面条的时候,我翻她书包。课本干干净净,笔记本画满了小人儿,有穿古装的、有穿校服的,旁边还配了台词。我翻到数学练习册,从头到尾只做了前两页,后面全是空白,空白处画了一排小动物,猫、狗、兔子、仓鼠,每只都穿着不同款式的衣服。

我问她:“你上课都干啥了?”

她说:“听课啊。听一半就走神了,回过神来已经下课了。”

“作业呢?”

“抄呗。抄我同桌的。她学习好,字也好看,我照着描。”

我叹了口气,把练习册合上。她吃完面条,把碗推过来,说:“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谁说的。你画画挺好。”

“那有什么用?中考又不考画画。我同桌说我以后只能去扫大街。”

“扫大街怎么了,扫大街也是正经工作,你妈我当年在超市理货,不也把你养大了。”

她不说话了,拿筷子戳碗底。

后来我认真想了想,我闺女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别人考双百,她考双六十,老师请家长,我去了三回,后来老师都不叫我了,说“你家孩子就这样了,别逼她,逼也没用”。她也不是不努力,有阵子天天熬到十二点写作业,写完了错一半,第二天回来哭,说老师又批评她了。我老公给她请过两个家教,一个干了半个月辞职了,说“这孩子基础太差,教不了”;另一个干了一个月,跟我老公说“大哥,钱退你,你另请高明吧”。

她也不光学习不行。让她洗碗,摔三个;让她拖地,水洒一客厅;让她下楼买瓶酱油,她能空着手回来,钱攥手里,说“忘了要买啥”。有一回我发烧躺床上,让她给我倒杯热水,她端过来一杯凉水,说“热水太烫了,我怕你烫着”。我喝了凉水,心里倒是暖了一下。

上个月学校搞艺术节,每个班出节目。她们班排了个小合唱,缺个画海报的。我闺女自告奋勇,熬了两个晚上画了一张,一米多长,画的是全班同学手拉手站在彩虹底下。班主任把海报贴在校门口,校长路过看见了,问谁画的,班主任说是她。校长说这孩子画得不错啊,好好培养。班主任把这话转给我闺女听,我闺女回家高兴了一晚上,连吃了两碗饭。

我老公说:“画个海报就高兴成这样,考试多考二十分不比这强?”

我说你闭嘴,你闺女十二年没因为学习高兴过了,好不容易高兴一回,你少泼冷水。

前几天碰到我表姐,她闺女跟我闺女同班,年级前三。表姐问我闺女考了多少,我说了。表姐啧了两声:“你也不管管?现在不管,以后连高中都考不上。”

我说:“管了,管不进去。她天生不是那块料。”

表姐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补习班老师,专治学渣,要不你试试?”

我说行,试试就试试。

回家跟闺女一说,她脸垮了:“妈,我周末想去画室。我同学说她那个画室招零基础的,一节课才五十块。”

我说你补课一节三百,你选哪个。

她想了想:“画室。”

我给我表姐打电话推了补习班,转头给闺女报了画室。我老公说我疯了,我说你懂啥。我闺女以后能不能考上高中我不知道,但她要是能把画画学出来,将来去个广告公司画海报,或者开个美甲店给人画指甲,总归饿不死。她学文化课痛苦了八年,画了俩晚上海报高兴得睡不着,你说哪个划算?

我老公不吭声了,第二天偷偷给他闺女买了套水彩笔,六十四色的,藏在书房柜子里,让我看见了。我说你买的?他板着脸说:“随便买的,别告诉她。”

我闺女现在每周六去画室,回来满手颜料,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数学还是不及格,英语还是听不懂。昨天她画了张素描,画的是我,我拿手机拍了发朋友圈,底下点赞的比发我自己照片都多。

有人说你闺女画得挺好,将来考美院呗。我说考不考得上再说,她现在高兴就行。这人呐,啥都是命。我闺女就是来画画的命,不是来考试的命。我认了,她自己认了,我老公还在认的路上,但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