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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首作让她一举成为全球瞩目的作家。如今,她终于写出了续作——这一次,作品涉及政治。她谈到了冒名顶替综合征、影视改编,以及自己如何变得愈发激进。

艺术家兼小说家奥黛丽·尼芬格(Audrey Niffenegger)于2012年开始创作备受期待的畅销首作《时间旅行者的妻子》(The Time Traveler’s Wife)的续篇,当时奥巴马刚刚赢得连任。她如今回忆说,那是美国政治中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期,“这里的情况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然而,她的新小说要求她想象20年、40年乃至60年后的世界。在花费14年探索各种反乌托邦式的未来图景期间,美国政治不断演变,而她的种种想象也开始变得令人不安地贴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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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中有一个早期场景,描写一群新纳粹分子参加一场家庭派对。她写下这段情节时,很少有人相信美国会再度出现新纳粹主义的复兴。她告诉我,自己并非“会算命之类的人”,只是那些迹象早已存在。“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新闻中读到的重大事件是水门事件。此后,我经历了里根时代,也亲眼看着共和党人一步步变得更加强势,以至于我们每迎来一位共和党总统,局面就会变得更加糟糕。我当时认为,按照这种逻辑发展下去,最终就会走向法西斯主义。”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于2003年出版,凭借惊人的人气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小说讲述了一位名叫克莱尔(Clare)的艺术家爱上亨利(Henry)的故事。亨利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疾病,会不受控制地在时间中向前或向后跳跃,因此总是突然从克莱尔身边消失。亨利注定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历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篇章。他知道两人共同未来中将发生哪些艰难的事情,却无法改变它们。尼芬格的续作《失序人生》(Life Out of Order)讲述了他们的女儿阿尔芭(Alba)的故事。阿尔芭遗传了同样的疾病,但她对时间旅行拥有更多控制力,也更愿意尝试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实现个人目标与政治诉求。

尼芬格始终认为,《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比许多读者所理解的要“黑暗得多”。人们常常告诉她,这个故事“太浪漫了”。“我就会说,是的,它确实很浪漫,但同时也相当沉重,”她说,“因为其中有很多事情是注定无法改变的,而人物选择珍惜当下的幸福,因为他们知道,未来不会那么顺利。”而在这部新小说中,黑暗的底色已经不言自明。

我们在芝加哥的一栋住宅里见面。这栋房子里摆满了书,她与苏格兰艺术家埃迪·坎贝尔(Eddie Campbell)共同居住,两人结婚已有十多年。墙上挂着尼芬格大胆而梦幻的绘画作品,她还收藏了数量可观的动物标本:前厅里有一只美洲鸵,玻璃罩下放着两只鸽子,茶几上则摆着一只穿山甲——那是她很久以前买下的一件古董。她过去展示的动物标本比现在多得多,但她养的三只猫都是“野蛮人”,小猫时期便开始以“奇怪的方式与这些标本互动”。她曾担心,其中一只猫会被厨房餐具柜上那只巨大的豪猪标本刺伤,因此后来将它收到了楼上。

63岁的尼芬格散发着浓厚的书卷气与波希米亚式的艺术家气质。她戴着猫眼眼镜,耳垂上挂着长耳环,留着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她说话轻声细语,但每当谈话转向政治——而话题总是不断地转向政治——她便会使用尖刻的讽刺。她目前正在从一场持续时间很长、病情相当严重的疾病中恢复,但她不愿谈论此事,因为她不希望疾病分散人们对自己作品的关注。她指出,人们总是执着于艺术家的生活如何影响其作品,却忘了艺术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创作者本人。她写过的每一本书都改变了她的人生。《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为她打开了整个世界。

开始创作这部小说时,尼芬格是一名艺术家,同时也是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Columbia College Chicago)图书与纸张艺术中心(Centre for Book and Paper Arts)的教授。她亲手装订、亲手印刷书籍,创作华丽的插图哥特童话,每部作品只印制10册。一天,她正在画草图时,“时间旅行者的妻子”这个短语突然出现在脑海中。“这是一个很好的书名,因为它同时让你想到两个人、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所处的境况。”她说。她原本以为,这部小说由小型独立出版社麦克亚当/凯奇出版社(MacAdam/Cage)于2003年出版后,或许能卖出几千册。事实上,这本书在全球的销量超过了900万册。

尼芬格解释说,自己的成功离不开几次幸运的机遇。当时,她并不认识多少其他作家,但她将书交给了同样生活在芝加哥的艺术家安妮特·图罗(Annette Turow)。图罗很喜欢这本书,便将它转交给自己的丈夫、小说家斯科特·图罗(Scott Turow)。随后,斯科特在接受美国《今日秀》(Today Show)采访时推荐了这部作品。在英国,这本小说入选了理查德与朱迪读书俱乐部(Richard and Judy’s Book Club)。很快,人们便发现,这个关于时间旅行的爱情与悲剧故事触动了许多读者的内心。

她开始收到大量电子邮件,其中不少来自正在经历异地恋的人。“这本书之所以能引起这么多共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的生活中存在某种缺席。所以,你知道,有人说‘我丈夫在军队服役’,有人说‘我的朋友在监狱里’,还有人说‘我妻子在很远的地方上学’……我们两个人一起读这本书,再通过电话讨论它。”她说。她还收到一些年轻读者的来信,他们正与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分享这部小说。她知道,有数量“多得令人惊讶”的孩子后来被取名为亨利或克莱尔。

尼芬格回忆道,突然获得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到处奔波、接受采访,人们深入挖掘小说的内容,提出极其细致复杂的问题,这一切都非同寻常。”外界的审视并没有让她感到太过困扰——那让她想起了自己在艺术学校接受作品点评的经历——但她一直难以摆脱“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or syndrome),也就是一种觉得自己并不配拥有现有成就、担心迟早会被人识破的心理状态。

在此前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尼芬格几乎没有什么旅行机会。她从未去过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方;如果有机会离开芝加哥,她通常只会去纽约或欧洲。然而,成名之后,她突然有机会前往世界各地。曾有一次,她连续两周每天造访一座不同的美国城市,而她发现这种行程实在令人吃不消。在澳大利亚的一场文学节上,她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当时这种情况很常见。不过,正在台上采访她的作家尼尔·盖曼(Neil Gaiman)将她介绍给了一位名叫海莉·坎贝尔(Hayley Campbell)的年轻记者。后来,海莉又将她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埃迪。此后多年,这对伴侣设法维持着一段跨越布里斯班与芝加哥的异地恋,两人在世界各地约会见面。

与此同时,尼芬格在《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提到的那些普通芝加哥餐馆也因此获得了大量关注,“我敢肯定,这让他们困惑不已”。小说中亨利工作的纽伯里图书馆(Newberry Library)迎来了太多访客,以至于工作人员不得不在前台印制一份《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常见问题说明。而小说中出现的一段毫不起眼的楼梯,也成了人们专程前往的景点。2009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被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由瑞秋·麦克亚当斯(Rachel McAdams)主演。这部改编作品遭到了影评人的猛烈批评。尼芬格至今从未看过这部电影。“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而自己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这完全没问题。”她说。2022年,HBO还将这部小说改编成了一部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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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这部作品势不可当的成功,尼芬格为自己的第二本书《她的镜像幽灵》(Her Fearful Symmetry,2009)获得了50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3339.02万人民币)的预付稿酬。这是一部以伦敦为背景的鬼故事。为了进行创作研究,她搬到了伦敦,并在海盖特公墓(Highgate Cemetery)担任导览员。当我问起这笔预付款时,她礼貌地回答,但意思表达得十分明确:“我没想到人们会知道这件事。我不明白这为什么会成为新闻,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知道这件事,还会来问我。这只是我的个人财务状况。为什么会有人关心我的银行账户里发生了什么?”随后,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人们对此感到着迷,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我居然能赚到钱——不管怎样,居然能赚钱——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她说,自己的绘画作品从来就不怎么“时髦”,在艺术界也相对默默无闻。“如今似乎很流行那种需要艺术家花很长时间解释才能让人理解的作品。”她观察道,而她自己的创作始终具有叙事性与具象性。她会画自己与蝴蝶、猴子和鸟类在一起的自画像,骷髅则是她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戴着派对帽的骷髅、蜷缩在猫身旁的骷髅、与人物交缠在一起的骷髅,还有一个孩子模样的骷髅,正将母亲的脸托举起来,仿佛那是一只巨大的充气气球。

她说,赚钱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用钱换取从事创作的时间。“比如说,如果你能掌控自己的一天,那就太好了。”这些年来,她逐渐减少了教学工作,以便专注于写作和艺术创作,同时经营一所小型非营利艺术学校——艺术家书屋(Artists Book House)。这所学校由她于2019年创立。在她忙于这一切的同时,自《 她的镜像幽灵 》出版以来的许多年里,还发生了一件不错的事。“人们就这么忘了我的存在。”她说。看起来,她对此倒是相当满意。

尼芬格在芝加哥北部的埃文斯顿(Evanston)长大。那里距离她现在居住的地方只有很短的车程。“我想,人们会以为我有一个充满巴洛克式戏剧色彩的童年。实际上,我的童年就是非常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郊区生活。”她说。她的父亲是一名土木工程师,在连锁百货公司彭尼百货(JC Penney)工作,母亲则是一名拼布艺术家。尼芬格曾在芝加哥艺术学院(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学习,之后花了几年时间教书和工作,主要从事画框装裱工作,随后又在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攻读艺术硕士学位。她在研究生阶段创作的插图小说《三个乱伦姐妹》(Three Incestuous Sisters),目前正在被改编成一部默片,演员阵容十分耀眼:小说家奥特莎·莫什费格(Ottessa Moshfegh)参与了该片的制作,导演为爱丽丝·罗尔瓦赫尔(Alice Rohrwacher),达科塔·约翰逊(Dakota Johnson)、西尔莎·罗南(Saoirse Ronan)和杰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将分别饰演三姐妹。她们之间原本亲密得令人窒息的关系,最终因她们同时爱上灯塔看守人的儿子而走向破裂。尼芬格已经读过剧本,这一次,她打算“好好看个够”。“这会很疯狂。”她赞许地说,“它实在太夸张了。我的意思是,它比原著古怪得多,而我完全能够欣赏这种处理方式。”

几十年来,她的艺术兴趣始终没有改变。“对我来说,爱情与失去、死亡、摇滚乐、性与浪漫,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主题。”她说。不过,如今由于一直在写有关未来的故事,她开始更多地思考政治问题。阿尔芭和亨利都发现,与向前穿越相比,向后穿越时间更容易,因为未来更难以想象。但他们越是尝试穿越时间,未来就越变得具体。尼芬格意识到,这种情况其实普遍存在。例如,面对气候危机带来的威胁,我们之所以难以采取行动,是因为我们很难在脑海中具体想象气候崩溃会是什么样子。在她的小说中,整座城市被洪水淹没,公共设施不再运转,食物供应短缺,天气变得如同末日降临般诡异。她试图通过这些场景,让极端全球变暖不再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她发现,自己越是花时间想象2040年的世界,就越能感受到这种想象与美国政治话语之间令人震惊的脱节。“我只能说,好吧,当然,你们给自己建个地堡吧。”她谈到特朗普时说道,语气中充满蔑视。“好吧,亿万富翁们,你们去火星吧。没问题。”

她说,现任政府使她变得更加激进。“在最近这场特朗普闹剧发生之前,我不是一个会去参加游行的人。我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但我不是那种会放下手头的一切,跑到街上大喊大叫的人。现在我会了。”她说。她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紧迫感。“我觉得,无论你现在能做什么,都应该立刻去做。如果你能做的只是投票,那就去投票。如果这就是你所能做的一切,也很好。如果你能为某项事业捐款,那太好了。如果你能参加游行,那就去参加。非常好。人们应该关注正在发生的事情,并采取相应行动。”

她说,写作速度较慢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能够回应时事。如今她意识到,如果自己在封锁措施发生之前就出版这本书,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些事情,那将显得十分奇怪。她表示,创作耗时如此之久,部分原因在于她一直在“等待现实世界中某些事件的结局”。有些事情的发展似乎可以预见,另一些则完全出乎意料。当她想象虚构未来中的社会动荡时,她亲眼看着美国因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遭警察杀害而爆发的抗议活动席卷全国,并曾确信这一次终于会发生改变。“但并没有。事情似乎只是像一块石头落进池塘里一样,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没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沮丧。

尼芬格很快就要启程进行新书巡回宣传,不过行程不会太长。她还有艺术作品要创作,也有新的写作项目等待投入。她正在考虑将自己的图像小说《夜间流动图书车》(The Night Bookmobile)扩展成一系列彼此关联的短篇小说。与此同时,她也在考虑是否应该让自己不要忙得太过头。“一件事花了14年才完成,现在我很乐意让自己稍微休息一阵。”她说。

原标题:‘People forgot I existed’: Audrey Niffenegger on taking 14 years to write a sequel to The Time Traveler’s Wife

作者:Sophie McBain

编译:蛮蛮

校对:青青

来源: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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