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二年六月,麦子黄了。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县城出发,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南走。车把上挂着两斤水果糖和一条红塔山——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说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
我骑了快两个钟头,裤腿上全是黄泥点子。
到了村口,太阳已经偏西了。麦田里一片金黄,热风一吹,麦浪翻滚,空气里全是熟透了的麦香味儿。远处有人喊号子,是生产队里在抢收——虽然早分产到户了,但村里人还是习惯喊"队里",改不了口。
我把车停在村头老槐树下,擦了把汗,往村西头走。
她家我知道,前年来相亲的时候来过一回。土坯墙,院门是柳条编的,院里有一棵老枣树。那年她爹还在,坐在枣树底下抽旱烟,看了我一眼说:"个子还行。"
就这三个字,定了亲。
我今年二十四,在县农机厂当车工,每月工资三十二块五。她叫秀芝,比我小一岁,在村里小学代课,每月八块钱。媒人是我二姨,她是我二姨夫的远房表侄女。这门亲事,说白了就是门当户对——都是穷人家,都算有份正经活计。
可我不想娶她。
不是她不好。她好。长得好,脾气也好,话不多,干活利索。前年来相亲,她端茶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低着头,脸红到耳朵根,但茶放得稳稳当当。
可我见过世面了。
这两年我在县里,跟厂里几个师傅混,去过省城,见过百货大楼里的售货员,见过穿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的姑娘。我二十出头,心野了。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穷县里,更不想娶一个连县城都没怎么出过的农村姑娘。
我要退婚。
这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我就跟我妈提过,我妈说:"人家姑娘哪点配不上你?你别不知好歹。"我爸抽着烟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同意我妈的。
我憋了一年。
今年春天,厂里来了个新女工,叫周文娟,是县武装部部长家的闺女。她高中毕业,会跳舞,会弹手风琴,说话带笑,眼睛会勾人。她对我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跟秀芝过一辈子了。
我得退。
哪怕被人戳脊梁骨,哪怕我妈骂我,哪怕她爹在地下都不安生——我得退。
我走到她家门口,院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枣树还在,比前年粗了一圈。树底下没人,但堂屋里有人说话。
"秀芝,你二姨夫那边来话了,说那小伙子今天要来。"
是她妈的声音。
"嗯。"
就一个字。
我站在院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我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门框。
"婶子,是我。"
二
她妈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簸箩。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来。
"哎哟,是建国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你看这一头汗。"
她把我往屋里让,我站在院里没动。
"婶子,我——"
"进屋说进屋说,大热天的。"
我硬着头皮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暗,一股子樟木箱子和旱烟混合的味道。正面墙上挂着她爹的遗像,黑白的,四十来岁的模样,看着挺严肃。
秀芝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比前年又长开了些。头发用红头绳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脸晒得有点黑,但眼睛亮,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水盆放在门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秀芝,去给你建国哥倒碗水。"她妈说。
"不用了婶子,我——"
"喝口水又不费事。"
秀芝转身去灶房了。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她爹的遗像,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我。
她妈拉我坐下,问东问西:"厂里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你妈身体咋样?"
我都一一答了。答得心不在焉。
秀芝端了碗白开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木桌上。碗是粗瓷的,水面上飘着两片茶叶。她放碗的时候没看我,放下就退到她妈身后站着。
"婶子,"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今天来,是有件事——"
话没说完,院外有人喊:"他嫂子!队里都下地了,你们家咋还不动弹?"
她妈应了一声:"来了来了!"转头对我说,"你看,麦子熟了,再不收就糟了。建国,你坐会儿,婶子去地里割一阵,回来再说话。"
"婶子,我——"
"不急不急,你大老远来的,歇歇脚。"
她妈已经站起来了,从门后头摘下镰刀,又从墙上取下一顶破草帽。秀芝接过草帽,用毛巾擦了擦帽檐上的灰,递给她妈。
"走吧。"她妈说。
秀芝也去门后拿了把镰刀。
"秀芝,"她妈叫住她,"你建国哥难得来一趟,你陪着说说话。"
秀芝低着头,没应声。
她妈已经出了院门,脚步匆匆。秀芝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镰刀把,指甲掐进木头里。
"你不去割麦子?"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麦芒扫过皮肤,不疼,但有感觉。
"你不是有话说吗。"她说。
声音不大,平平的,但稳。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我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面。在厂里的宿舍里,在去往她村的路上,我一遍遍排练——"婶子,我对不起你们家""秀芝,我不想耽误你""这门亲事,算了罢"。
可她就这么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镰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指甲缝里还有粉笔灰——她下午还在上课,下了课就回来割麦子。
我开不了口。
"我先去割麦子了。"她说,"你歇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什么?
她没回头,已经出了门。
三
我坐在她家堂屋里,对着一碗凉了的水,坐了大概有半袋烟的工夫。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前年相亲那天,正是六月,天热得要命。我二姨带我来的时候,她家切了个西瓜招待。那西瓜是沙瓤的,红得发黑,甜得齁嗓子。我吃了两块,她妈还往我手里塞,我说吃不下了,秀芝在旁边端着瓜盘,低着头说了一句——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那时候是客气话。农村待客的规矩,吃块西瓜再走,意思是留人。
可今天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留我?还是——
我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村外的麦田看。
麦田里全是人。金黄的麦浪里,男男女女弯着腰,镰刀一拉一拉,麦秆倒下去,发出干燥的"嚓嚓"声。远处的打谷场上,有人在用牛拉着石磙碾场,尘土飞扬。
我看见了她。
她在地头那一排,离她妈不远。她割麦子的姿势很标准,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拉,干脆利落。割下来的麦子码在脚边,整整齐齐。
她妈在旁边,割得慢一些,时不时直起腰捶两下后背。
太阳越来越毒了。
我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回屋,把那两斤水果糖和那条红塔山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了。
我出了院门,往麦田走。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我穿着塑料凉鞋,脚底板硌得慌。走到地头,她妈先看见了我。
"建国!你咋来了?"
"婶子,我帮你们割一会儿。"
她妈愣住了,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你这孩子,哪用得着你——"
"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没用过的镰刀,掂了掂,走到秀芝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割。
我学着她的样子,左手拢麦秆,右手下镰刀。第一刀下去,没割断,麦秆只是歪了一下。第二刀用力过猛,镰刀差点飞出去。第三刀总算割断了,但麦茬留得老高,麦秆还散了一地。
秀芝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看见,但感觉到了。
割了大概半袋烟的工夫,我手上就起泡了。塑料凉鞋不跟脚,一使劲就往前窜,脚趾头在鞋里磨得生疼。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睁不开。
"你歇会儿吧。"她说。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
"不用。"
又割了一阵。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那一行割到了头。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头发被汗黏在脸颊上,一缕一缕的。
"走吧,回去。"她妈在另一头喊。
我们往回走。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镰刀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把枪。
"你今天到底来干啥的?"她忽然问。
我脚步一滞。
"我——"
"你从县城大老远骑两个钟头车来,就为了帮我们割麦子?"
她没回头。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麦芒堵住了。
"秀芝。"
"嗯。"
"我——"
她停下来,转过身。
太阳在她背后,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麦田里最后的反光。
"你说。"
我看着她。风吹过来,麦浪哗哗响。
"我——我来退婚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声音不像自己的。
她没动。
风停了一瞬,麦田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点了点头。
"哦。"
就一个字。
转身继续往回走。
四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
她妈硬留我吃饭。杀了一只鸡,从咸菜坛子里捞出一碟腌萝卜,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说是不知道谁哪年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建国,你吃,别客气。"
她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鸡肉炖得烂糊,汤面上飘着一层黄油。我吃不下,勉强喝了半碗汤。
秀芝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建国啊,"她妈给我倒酒,"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嗯。"
"秀芝二十三。你们也不小了,过了今年,明年就办事儿,行不?我跟你叔——你叔走的时候交代过,说秀芝这孩子命苦,让她早点有个着落,他在地下也安心。"
她叔就是秀芝她爹。
我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婶子——"
"你放心,彩礼咱不要多的。三转一响,有自行车就行,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有就更好,没有也不强求。房子现成的,三间大瓦房,你叔活着的时候盖的,结实着呢。"
"婶子,我不是——"
"你妈说你厂里分了宿舍?那也行,在县城安家也好,秀芝这孩子能吃苦,去了县城也能找活儿干。她代课那个钱太少了,一个月八块,不够干啥的。"
她越说越起劲,像是在规划一场已经定了的喜事。
我放下酒杯。
"婶子。"
"嗯?"
"我不想娶秀芝。"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
鸡在笼里扑棱了一下翅膀。
她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秀芝。
秀芝还在扒饭。一口一口,没停。
"你——你说啥?"她妈的声音变了。
"我不想娶秀芝。这门亲事,算了罢。"
"算了?"她妈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算了?你二姨当的媒,你叔活着的时候点了头的,全村人都知道的——你说算了就算了?"
"婶子,我知道对不住你们。彩礼钱我赔,该多少赔多少。"
"赔?"她妈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当这是买东西呢?说不要就不要了?秀芝二十三了!二十三!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退婚,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妈。"秀芝开口了。
"你闭嘴!"她妈冲她吼了一声,又转向我,"建国,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为啥?秀芝哪点配不上你?她长得不俊?她脾气不好?她干活不利索?"
"不是——"
"那是啥?你嫌她是农村的?"
我沉默了。
她妈盯着我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到答案。
"你嫌她是农村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嫌她是农村的。"
她坐下了。慢慢坐下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什么。
秀芝放下了碗。她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妈,"她说,"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这事儿就完了?"
"完了。"
秀芝站起来,收拾碗筷。她的手很稳,把碗摞在一起,筷子码齐,端起来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他说得对。算了罢。"
五
我那天晚上住在她家。
她妈给我铺了里屋的床,被褥是从樟木箱子里拿出来的,有股子樟脑丸的味道。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屋她娘俩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后来秀芝回西屋了,她妈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我听见她叹了好几口气,最后也回东屋了。
夜深了。
农村的夜跟城里不一样。城里晚上有路灯,有广播,有拖拉机突突的声音。农村一到夜里就黑透了,静得能听见虫子叫。偶尔有狗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屋顶的苇席发黄了,有一角塌下来,露出里面的麦秸。
我想起前年相亲那天。
那天也是六月,也是麦子黄的时候。我二姨带我来的,一路上跟我说这姑娘多好多好,孝顺,勤快,手巧,会纳鞋底。我说行行行,看看再说。
到了她家,她妈端茶,她爹抽烟,她在灶房忙活。后来端出一盘西瓜,红瓤黑子,切得整整齐齐。我吃了两块,她妈还往我手里塞。我说吃不下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实在,话少,不扭捏。
后来我二姨问我咋样,我说行。
就这么定了。
定亲那天,我妈给了她家五十块钱,两斤棉花,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她家回了礼,是一双她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得像机器扎的。
我穿着那双鞋在厂里上班,工友们都问哪儿买的,我说对象纳的。有人起哄,说你小子有福气。我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那双鞋还在我宿舍的床底下,鞋底磨穿了,没舍得扔。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她爹坐在中间,她妈站在旁边,秀芝站在她爹身后,手搭在她爹肩膀上。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来她笑得很开心。
她爹那时候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
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妈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灶房烧火,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
我穿好衣服出去,她妈正在贴玉米面饼子,锅里冒着白气。
"婶子,早。"
她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有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吃了早饭走吧。"她说。
"我不吃了,赶早凉走。"
"吃了再走。"
语气不容商量。
秀芝从西屋出来了,头发还是用红头绳扎着,但换了一件衣服,是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塑料扣子。她洗了脸,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吃了没?"她妈问。
"吃了。"她说。
她没看我。
早饭是玉米面饼子,就着咸菜和稀饭。我吃得很快,她妈和秀芝吃得更慢。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木桌,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我站起来。
"婶子,我走了。"
"嗯。"
"那钱的事——"
"不要你的钱。"她妈打断我,"你走你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到院门口,推上自行车。车把上的水果糖和红塔山还在,我拿起来,放在门墩上。
"给秀芝留的。"
她妈没说话。
我骑上车,出了村。
骑出大概一里地,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空荡荡的。麦田里已经有人影在动了,远远的,像蚂蚁一样小。
我骑着车,沿着土路往县城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东边的天是橘红色的。
骑到半路,我停下来,蹲在路边吐了。
不是难受,是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说不上疼,但就是不对劲。像小时候拔牙,麻药过了之后,舌头忍不住去舔那个空荡荡的牙洞。
我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骑。
七
回到县城,我去找了周文娟。
她在厂里的图书室帮忙,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整理报纸。看见我,眼睛一亮。
"哟,建国,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周六的舞会你都没来。"
"回了一趟老家。"
"干啥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点凡士林,亮晶晶的。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连衣裙,腰上系着根带子,衬得腰很细。
好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另一张脸。没化妆,没修眉,脸上挂着水珠,头发用红头绳扎着。
"处理点事。"我说。
"啥事?神秘兮兮的。"她走过来,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
我退了半步。
"退婚了。"我说。
"真的?"她眼睛更亮了,"你真退了?"
"嗯。"
她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啊你,有魄力。"
我勉强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请她看了场电影。在县电影院,两毛钱一张票,放的是《庐山恋》。电影院里人挤人,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应该高兴的。我退了婚,我自由了,我可以追求我想过的生活了。
可电影演到一半,我忽然想起那个场景——麦田里,她弯着腰割麦子,镰刀一拉一拉,麦秆倒下去,发出干燥的"嚓嚓"声。
她割麦子的样子,像一首歌。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掉。
八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换了个人。
跟周文娟处对象,周末一起看电影,逛百货大楼,去人民公园划船。她会弹手风琴,在厂里的文艺晚会上表演,我坐在台下给她鼓掌。她穿裙子,穿高跟鞋,涂口红,说话带笑,眼睛会勾人。
所有人都说我有福气。
我妈知道我退了婚,骂了我三天。我爸抽了三天烟,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事自己担着。"
我二姨那边,我去道了歉,赔了二十块钱。她骂我不识好歹,说她这张老脸没处搁。我说婶子,对不住。
秀芝那边,再没联系过。
有时候在厂里干活,车床上转着,转着转着,会忽然想起她。想起她低头割麦子的样子,想起她说"哪有西瓜吃了再走"的样子,想起她妈那张僵住的笑脸。
我使劲摇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一九八三年春天,我跟周文娟的事黄了。
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她爸给她安排了,去省城一个机关单位,跟一个科长的儿子处对象。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建国,我对不起你。"
"没事。"
"你别怪我。"
"不怪。"
她走了。坐长途汽车走的,我送她到车站。她穿着一件新的呢子大衣,烫了头发,拎着个皮包。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当初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勾人。
但勾的是别人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汽车尾气消散在空气里,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在厂里继续当车工,每月三十二块五,后来涨到三十八块。八五年厂里搞承包,我当了车间班长,工资涨到五十二。八七年,厂里来了批新设备,我脑子活,学得快,被提拔成技术员。
我二十八了。
家里催,亲戚介绍,相亲相了七八回。有的看不上我,有的我看不上。有的处了两个月散了,有的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
我妈急了,说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我说随便。
我爸说,你心里有人了。
我没吭声。
我心里有人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相亲,对方坐在我对面,我都会不自觉地比较。比较她们的手——有没有粉笔灰。比较她们说话的样子——是不是低着头,声音平平的。比较她们笑的时候——眼角会不会弯一下。
没有一个人像她。
八八年,我三十一。厂里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因为是技术员,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奖金没了。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也老了,家里日子紧巴巴的。
那年秋天,我二姨来我家串门,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起秀芝。
"你还记得秀芝不?"
我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
"她嫁了。"
我端杯子的手没抖,但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嫁哪儿了?"
"邻村的,姓赵,家里条件还行,有两头骡子,包了二十亩地。人老实,话少,比秀芝大三岁。"
"啥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她妈张罗的,说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成老姑娘了。"
"她——愿意吗?"
我二姨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干啥?你退的婚,你还管人家愿不愿意?"
我没说话。
"人家姑娘等了你两年。"我二姨说,"从八十二年你退婚,到八十四年,两年。这两年里,说媒的来了好几拨,她一个都没见。她妈急得哭,她就说一句话——'不急'。"
我二姨顿了顿。
"八十四年冬天,她妈病了一场,差点没过去。秀芝在炕前伺候了半个月,她妈拉着她的手说,'芝啊,你别为了妈耽误自己'。秀芝就哭了。那是她头一回哭,她妈说。"
"后来呢?"
"后来就答应了。姓赵的那个,她妈看中的,说人老实,能过日子。见了两面,就定下了。八七年冬天结的婚。"
"过得好不好?"
"谁知道呢。"我二姨叹了口气,"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听说她还在村小学代课,那个赵家小子脾气还行,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
我二姨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两年。
她等了我两年。
我想起那句话——"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那时候我以为是一句客气话。
现在想来,那是一句挽留。
她知道我要来退婚。她妈说了,"你二姨夫那边来话了,说那小伙子今天要来。"她妈不知道来话的内容,但她猜到了。
一个男人,退了两年才来退婚,突然大老远跑来——能是啥事?
她猜到了。
所以她说"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是留我。
是最后试一次。
我没接住。
十
八九年,我三十二。厂里效益更差了,半停产状态,一个月只上十五天班,工资发一半。我寻思着不能就这么耗着,跟几个工友合伙,在县城东头开了个农机修理铺。
生意不好不坏,能糊口。
那年冬天,我去地区农机站进配件,在站里的办公室等开票。办公室里有个年轻姑娘,穿着蓝布棉袄,扎着马尾,在翻账本。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住了。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
"同志,你开票?"
声音不像。长相也不像。但那个笑容——低头,嘴角弯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
像她。
我接过票,逃一样走了。
九零年春天,我爸走了。
肺气肿,喘了两年,最后那几天,一口气没上来。
我守在床前,看着他咽气。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我妈哭得昏天黑地。我抱着她,觉得她一下子轻了很多,像一片叶子。
办完丧事,我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忽然想起秀芝她爹的遗像。黑白的,四十来岁,看着挺严肃。
他走的时候,秀芝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姑娘,没了爹,跟她妈两个人过日子。村里人嘴碎,什么话都说。她得扛着。
我退婚的时候,她二十三。二十三,没了爹,没了未婚夫,跟她妈两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守着那棵老枣树。
她怎么过来的?
我想不出来。
十一
九一年,我三十四。修理铺的生意稳定了,雇了两个伙计。我妈催我,说你再不找,真就打光棍了。
我说行,你看着办。
她托人介绍了一个,是县医院洗衣房的,叫王秀兰,三十二,离过婚,没孩子。人老实,话不多,长得一般。
见了两面,定下了。
九二年春天结的婚。
婚礼很简单,在修理铺门口摆了五桌,请了亲戚朋友和工友。我妈高兴,说总算办了件正事。
秀兰是个好人。勤快,本分,不挑不拣。她洗衣房下班早,回来给我做饭,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有时候回来晚了,她也不问,就热着饭等我。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没啥波澜。
九三年,我三十七。秀兰怀了,年底生了个闺女。我妈高兴坏了,说闺女好,闺女贴心。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想,如果当初没退婚,我跟秀芝的孩子,现在也这么大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赶紧掐掉了。
不能想。
日子不能回头。
十二
九六年,我四十。修理铺做成了农机销售加维修,雇了六个人,在县城买了套三居室的单元房。秀兰辞了洗衣房的工作,在家带孩子。闺女上了小学,聪明,像我。
那年秋天,我去地区开农机展销会,在宾馆里碰见一个老乡。姓刘,是邻县的,跟我同岁。喝酒的时候聊起来,他说他老婆是那个县的,娘家在柳河村。
"柳河村?"我心头一跳。
"你知道?"
"不知道。"我说,"随便问问。"
"我丈母娘家就在柳河村。那村里有个代课老师,姓赵,叫秀芝,你听说过没?"
我的手停了一下。
"没。"
"那姑娘命苦。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还行,但男人前年得病走了,肝病,拖了一年多,把家底都拖空了。留下个儿子,今年六岁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在代课,一个月还是那几十块钱。"
他喝了一口酒。
"不容易。"
我端着酒杯,一口干了。
"她妈呢?"
"也走了。八九年还是九零年,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我放下杯子。
她爹走了,她妈走了,她男人走了。
就剩她一个人,带着个儿子,代课,一个月几十块钱。
我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麦田里,她弯着腰割麦子,镰刀一拉一拉,麦秆倒下去,发出干燥的"嚓嚓"声。
那时候她二十三,身边还有她妈。
现在她三十七了。
十三
我回去之后,好几天没睡好。
秀兰问我咋了,我说展销会累的。她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端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秀芝家吃的鸡肉。她妈杀了一只鸡,炖得烂糊,汤面上飘着一层黄油。
"你吃,别客气。"
她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我端着面碗,手有点抖。
"咋了?烫?"秀兰问。
"不烫。"
我吃了面。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客厅里坐着,看着墙上闺女的小学奖状。
我想去找她。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长出来,压都压不住。
我想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她儿子长什么样。看看那棵老枣树还在不在。
但我不能去。
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家。我四十了,不是二十四了。我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按了一次又一次。
十四
九八年,我四十二。修理铺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地区开了分店。秀兰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不能累着。闺女上了初中,成绩不错。
那年冬天,我去省城参加一个农机展,在省农机公司的招待所住着。晚上没事,翻报纸,翻到一则消息——
"全省优秀乡村教师评选揭晓,我县柳河村小学赵秀芝同志获评'全省优秀乡村代课教师'。"
下面有一段介绍:赵秀芝,三十九岁,柳河村小学代课教师,从教十七年,一人承担三个年级的全部课程,学生成绩在全乡名列前茅。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幼子,坚守岗位,无怨无悔。
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站在教室门口,背后是土坯墙,墙上用石灰刷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不再用红头绳扎了,剪短了,齐耳,露出耳朵。脸上有了皱纹,眼角往下耷着,笑起来有法令纹。
但眼睛还是亮的。
跟当年一样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十七年。
从二十二年代课,到现在三十九岁,十七年。一个人,三个年级,一间教室。丈夫死了,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该有多难?
可她还在笑。
照片上的笑容,跟当年在灶房门口端着西瓜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低着头,嘴角弯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放下报纸,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抽了半包烟。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我在这个热闹的城市里,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十五
二千年,我四十四。新世纪了。
修理铺做成了公司,我当了老板。秀兰的身体时好时坏,闺女上了高中,成绩拔尖。日子越过越好,钱越挣越多。
但我心里有个洞。
那个洞是八二年留下的。那年六月,麦子黄了,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去退婚。她低头割麦子,说"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我没接住。
这个洞,十八年了,没长好。
二〇〇一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家。
不是去看她。是给我爸上坟。清明,我妈说该去添土了。
我开着桑塔纳回的村。村里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老槐树还在,但粗了很多。我爸的坟在村后的坡上,我添了土,烧了纸,磕了头。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路。
绕到了柳河村。
我把车停在村头,没进去。坐在车里,看着那条土路。路还是土路,但比当年宽了些。路两边还是麦田,但麦子还没黄,绿油油的。
她家应该还在村西头。土坯墙,柳条门,院里一棵老枣树。
我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发动车,走了。
十六
二〇〇三年,我四十七。
秀兰查出了糖尿病,不算严重,但要常年吃药。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会计。我给她买了台电脑,她高兴得不行。
那年秋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地区教育局的,说他们搞一个"乡村教师帮扶计划",想请我这个"知名企业家"捐点钱。我随口问了一句帮扶对象都有谁,对方说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
"柳河村小学,赵秀芝。"
我沉默了几秒。
"捐多少合适?"
"您看着办,一万两万都行。"
"五万。"
对方愣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直接打到学校的账户上,别留我的名字。"
"那——"
"别留名字。"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车来车往。
五万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可能是半年的工资。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钱是谁捐的。
我希望她不知道。
十七
二〇〇五年,我四十九。
秀兰的糖尿病控制得还行,按时吃药,注意饮食。闺女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我让她回来帮我管账,她说不去,要在省城闯闯。
我说行,你自己定。
那年冬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李建国吗?"
声音有点耳熟,但又不确定。
"我是。"
"我是赵秀芝。"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我听说,你捐了钱给学校。"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稳,"教育局的人说,是县里一个企业家,没留名字。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我咽了口唾沫。
"举手之劳。"
"五万块,不是举手之劳。"
"秀芝,你——"
"我打电话不是要还钱。我是想说,谢谢。"
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就一下。
"秀芝,你别——"
"我儿子今年上大学了。考的师范,他说以后也要当老师。这钱,一部分修了校舍,一部分买了书。孩子们有书看了。"
她儿子。那个六岁就没了爹的孩子,上大学了。
"学啥专业?"
"汉语言文学。他说要像他妈一样,教语文。"
我鼻子一酸。
"秀芝,你把孩子教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
"嗯。"
"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办公室的天花板。
"还行。"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西瓜熟了。"她说。
我愣了。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她说完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我握着电话,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了。
十八
二〇〇六年,我五十。
知天命的年纪了。
秀兰的身体还算稳定,闺女在省城处了个对象,是同事,人不错。我看了照片,小伙子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
像我当年。
不,不像。我当年没他好看。
秀芝的儿子大学毕业了,在邻县的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秀芝还在柳河村小学代课,快二十年了。她今年四十七,按照政策,代课老师满二十五年可以转正。她还有六年。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
二〇〇八年,五十二。
汶川地震那年,我捐了十万。不是因为秀芝,是因为那些孩子。但捐完之后,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没退婚,我的孩子也该上小学了。他或者她,会不会也在某一天,被压在倒塌的教室下面?
这个念头让我后怕。
我给秀芝打了个电话。
"喂?"
"秀芝,是我。"
"我知道。"
"你那边——学校没事吧?"
"没事,我们在平原,不震。"
"那就好。"
"你呢?"
"我也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
"嗯。"
"你当年要是没退婚,现在会咋样?"
我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提那件事。
"不知道。"我说实话。
"我想过。"她说。
"想过啥?"
"想过如果你没退,我现在在哪儿,过啥日子。"
"你——"
"想不出来。因为想不出来,所以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我嗓子眼发紧。
"秀芝,对不起。"
"我知道。"
"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
十九
二〇一〇年,我五十四。
秀兰的糖尿病转成了并发症,肾功能不太好,住院了。我在医院陪了她半个月。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这辈子,没享过啥福。"
我说:"你享福了。你嫁给我,我让你享福了。"
她笑了。
"你就是嘴甜。"
她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了。我雇了个保姆照顾她,自己照常忙生意。
那年秋天,我回了趟柳河村。
这次我进去了。
我把车停在村头,走进村西头。路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她家的院墙变了,土坯墙换成了砖墙。院门变了,柳条门换成了铁门。但那棵老枣树还在。
我站在铁门外,看着那棵树。
树粗了很多,枝丫伸出了墙头,上面挂着几颗青枣。
院里有人说话。
"妈,枣该打了吧?"
是她儿子的声音。
"再等等,打早了不甜。"
是她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
二十
二〇一二年,我五十六。
秀兰走了。
肾病拖了几年,最后那几天,人已经糊涂了。她抓着我的手,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她妈的名字。
我守在床前,看着她咽气。
跟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一样。
人这一辈子,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你留不住。
秀兰的丧事办得很体面。我花了钱,请了乐队,摆了二十桌。闺女从省城赶回来,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
丧事办完,我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忽然想起秀芝她妈。
她妈走的时候,秀芝在炕前伺候了半个月。她妈拉着她的手说:"芝啊,你别为了妈耽误自己。"
秀芝就哭了。
那是她头一回哭。
我二姨说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秀兰的遗像。照片是她五十岁生日的时候拍的,笑得很慈祥。
我拿起电话,翻到那个号码。
我拨了。
响了六声,接了。
"喂?"
"秀芝。"
"……建国?"
"嗯。"
"咋了?"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二十一
二〇一二年九月,我五十六岁。
我开车去了柳河村。
不是那辆桑塔纳了,换成了帕萨特。但路还是那条路,村还是那个村。
我把车停在村头老槐树下。树还在,比以前粗了整整一圈。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
我走到她家门口。铁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
枣树还在。比二十年前粗了两倍不止,枝丫铺展开来,像一把大伞。树底下多了几样东西——一张石桌,两个石墩,还有一辆小孩子的自行车,应该是她孙子的。
她从堂屋里出来。
她四十九了。
头发白了一半,剪得短短的,露出整个耳朵。脸上皱纹很深,法令纹像刀刻的,眼角耷拉着,但眼睛还是亮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就两个字。
"嗯,来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我站在枣树底下。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进来坐。"她说。
我进了堂屋。屋里变了,墙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但格局没变。正面墙上还是挂着她爹的遗像,黑白的,四十来岁,看着挺严肃。遗像旁边多了一张照片,是个男人的,应该是她男人。
"坐吧。"她拉了把椅子。
我坐下了。
她去灶房倒水。端了碗白开水出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木桌上。碗还是粗瓷的,水面上飘着两片茶叶。
跟我二十年前坐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瘦了。"她说。
"老了。"
"我也老了。"
她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木桌,像隔着一条河。
"你——"我们同时开口。
"你先说。"她说。
"我——秀兰走了。"
她愣了一下。
"啥时候?"
"上个月。"
"啥病?"
"肾病。"
她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
"嗯。"
又沉默。
"你儿子呢?"
"在县里中学教书,教语文。结婚了,媳妇是同事,生了个闺女,三岁了。"
"好。"
"你闺女呢?"
"在省城上班,处了对象,快结婚了。"
"好。"
沉默。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亮斑。
"建国。"
"嗯。"
"你今天来,是来吃西瓜的?"
我看着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
跟当年一样。低着头,嘴角弯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鼻子一酸。
"是。"我说,"我来吃西瓜。"
她站起来,去灶房拿了一个西瓜。沙瓤的,红得发黑,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切开,放在盘子里,端过来。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齁嗓子。
眼泪掉在西瓜上。
她没看我。她自己拿了一块,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她说。
"不走了。"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走了?"
"不走了。"
她放下西瓜,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五十六了,我四十九了。你以为这是演电影呢?"
"不是演电影。"
"那你图啥?"
"不图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当年退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不图啥'。"
我低下头。
"秀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八二年六月,去退婚。"
"我知道。"
"我不是嫌你是农村的。我是——我那时候年轻,心野,觉得自己能过更好的日子。"
"你过上了。"
"过上了。但没你。"
她没说话。
"这些年,我挣了钱,当了老板,买了房,买了车。但我心里那个洞,没长好。那个洞是你给的,只有你能填上。"
"我不是补丁。"
"你不是补丁。你是——"
我找不到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建国,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两年。"
"不是两年。"她转过身,"是二十年。"
我抬头看她。
"你退婚那天,我以为你还会回来。你走了,我想着,他过两天就回来了。过两天没回来,我想着,过两个月就回来了。过两个月没回来,我想着,过年他该回来了。过年没回来。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没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手在抖。
"我嫁人的时候,想着,他该知道了。他知道了会来。他没来。我男人走的时候,我想着,他该知道了。他知道了会来。他没来。我妈走的时候,我一个人跪在灵前,我想着,他该知道了。他知道了会来。他没来。"
她看着我。
"直到去年,你打了那个电话。我才确定,你还记得我。"
我站起来。
"秀芝——"
"你别过来。"
我停住了。
她擦了擦眼睛。
"我四十九了。我代课二十七年了,明年转正。我儿子在县里当老师,娶了媳妇,生了闺女。我日子过得挺好的。我不需要谁来填什么洞。"
"我知道。"
"那你来干啥?"
"我想跟你道个歉。认真的,当面的,不是电话里那种。"
她看着我。
"道歉我收到了。"
"还有呢?"
"没有还有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皱纹清晰可见,头发白了一半,但站得很直。
像一棵枣树。
"秀芝。"
"嗯。"
"我能常来看看你吗?"
她沉默了很久。
"你爱来不来。"
二十二
从那以后,我常去柳河村。
不是天天去,但一个月总要去个两三次。有时候带点东西,水果、牛奶、给她孙子买的玩具。她不拒绝,也不热情,就那样收着。
有时候去了,她在上课。我就坐在枣树底下等。透过窗户,能看见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写字。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孩子们喊她"赵老师"。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掰下来的玉米。
有时候她没课,我们就坐在枣树底下说话。说啥都行。说天气,说麦子,说她孙子又考了双百,说我闺女在省城买了房。
不提从前。
但有些东西,不提也在。
比如她给我倒水的时候,碗还是粗瓷的,水面上飘着两片茶叶。
比如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上车,不挥手,就那么站着。
比如有一年六月,麦子黄了,我去看她。她不在家,在麦田里割麦子。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点了点头,继续割。
我弯腰捡起一把镰刀。
"你又来割麦子?"她问。
"嗯。"
"你手上有泡了可别怪我。"
"不怪你。"
我们并排割着。太阳很毒,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睁不开。镰刀一拉一拉,麦秆倒下去,发出干燥的"嚓嚓"声。
"你割得比八二年强了。"她说。
"是吗?"
"麦茬还是留得太高。"
我笑了。
她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二十三
二〇一五年,我五十九。
秀芝转正了。代课三十年,终于成了正式教师。她拿着红本本回来,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
"我爹要是活着,该高兴了。"她说。
"他高兴。"
"你咋知道?"
"他遗像上的表情变了。"
她白了我一眼。
那年冬天,她孙子来她这儿过寒假。小家伙六岁了,虎头虎脑的,喊她"奶奶"。我去了,带了个小汽车。小家伙高兴得不行,在院里跑来跑去。
"你这爷爷是谁啊?"他问。
秀芝愣了一下。
"是——你建国爷爷。"
小家伙喊了一声"建国爷爷",脆生生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二十四
二〇一八年,我六十二。
退休了。把公司交给了闺女和她对象管,我拿着退休金,过着清闲日子。
秀芝六十了,也退休了。退休教师,工资不低。她没搬走,还住在柳河村那三间瓦房里。砖墙,铁门,院里一棵老枣树。
我们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
"你当年要是没退婚,"她说,"咱俩的孩子该多大了?"
"该三十五六了。"
"说不定也结婚了,也生孩子了。"
"说不定。"
"你想过没有?"
"想过。"
"后悔吗?"
"后悔。"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后悔。"
我转头看她。
"我后悔等了你两年。"她说,"那两年,我本可以早点开始新的生活。但我就在那儿等着,像棵死了一样的枣树,不发芽,不开花。"
"秀芝——"
"但我更后悔的是,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没问你要那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啥退婚。我忍了三十年没问。直到去年我才问。你猜你说了啥?你说你年轻,心野。就这?就这?"
她看着我。
"李建国,你当年要是跟我说实话,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是个农村姑娘,说我没文化,说我土——你说出来,我至少能恨你。恨你,我就能放下。但你不说。你只说'算了罢'。三个字。我恨谁去?"
我低下头。
"我恨了你三十年。"她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摸着树干上的裂纹,"我恨你,但我放不下。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守了寡,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身边没有人。我妈走了,我男人走了,我儿子长大了飞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三间房,这棵枣树,这所学校。"
她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坐在炕上,听着风刮过枣树叶子的声音,想的都是八二年六月那天,你说'我退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秀芝——"
"你那个表情,像被人拿刀捅了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想退。但你退了。你宁可自己难受,也要退。为啥?因为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李建国,你错了。不是我配不上你。是你配不上我。"
我坐在石墩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你说得对。"我说。
"那你还来干啥?"
"来赎罪。"
"赎什么罪?"
"赎我年轻时候的罪。"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六十二了,我六十了。你赎不赎的,还有几年?"
"有几年算几年。"
她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来吃饺子。"
"啥馅的?"
"韭菜鸡蛋。"
二十五
二〇二二年,我六十六。
疫情来了又走了。世界变了好多,但我俩没变。还是一个月见个两三次,还是坐在枣树底下说话,还是她给我倒白开水,碗还是粗瓷的,水面上飘着两片茶叶。
她的头发全白了,剪得更短了,贴着头皮。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皮。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的腿脚不行了,走路要拄拐。耳朵也背了,她说话我有时候听不清,让她再说一遍。她就不耐烦,说你这老东西耳朵咋这么背。
我说你声音太小。
她说我声音还小?我喊的嗓子都哑了。
我们就这么拌嘴。
她孙子上了初中,周末有时候来。小家伙长高了,不像小时候那么虎头虎脑了,变得斯文了,像他爸。见了我还喊"建国爷爷",但声音变粗了。
秀芝的退休金涨了,日子过得宽裕。她把堂屋翻修了,换了铝合金窗户,装了空调。但枣树没动,石桌石墩没动,那张她爹的遗像没动。
她说不动。
我说不动好。
那年六月,麦子又黄了。
我让闺女开车送我去柳河村。闺女问我去看谁,我说去看个老朋友。她没多问,但眼神里有点明白。
到了村口,老槐树还在。树皮更皲裂了,像老人的脸。
我拄着拐,走到她家。铁门开着,枣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她。
她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阳光从枣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来了?"她没抬头。
"来了。"
"腿咋样?"
"还行。"
"坐吧。"
我坐在另一个石墩上。
"麦子黄了。"她说。
"嗯,黄了。"
"今年收成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年八十二岁了。"她说。
"我六十六。"
"我说的是麦子。八二年那年的麦子,今年正好四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
四十年。
一九八二年六月,我去退婚。她低头割麦子,说"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四十年了。
"建国。"
"嗯。"
"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阳光里,她的白发像枣树上的花,细细碎碎的。
"后悔。"我说,"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退婚。"
"那是啥?"
"是退了之后,没早点回来。"
她没说话。
"我应该八九年就回来。那时候你男人刚走,你一个人带孩子,最难的时候。我应该回来。"
"回来干啥?你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但我至少可以——"
"可以啥?当个好人?"
她看着我。
"李建国,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没指望你当好人。我等了你两年,不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恨了你三十年,也不是因为你不是好人。你就是你。你年轻时候混蛋,老了还是混蛋。但你是我的混蛋。"
她把蒲扇放下。
"你别后悔了。后悔没用。日子过到头了,回头看,哪一步都是对的,哪一步也都是错的。你退婚,对。你回来,也对。你退了不回来,也对。你退了又回来,也对。都是命。"
她站起来。
"吃西瓜吧。"
她去灶房拿了一个西瓜。沙瓤的,红得发黑。
切开,放在盘子里,端过来。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眼泪掉在西瓜上。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我说。
她坐在对面,也拿起一块西瓜。
"不走了。"她说。
"不走了。"
"说好了?"
"说好了。"
枣树上的叶子哗哗响。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熟透了的麦香味儿。
四十年了。
那年的六月,麦子黄了。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去退婚。
她低头割麦子。
"哪有西瓜吃了再走。"
我没接住。
四十年后,我终于接住了。
尾声
二〇二三年,我六十七。
秀芝六十一。
她的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密密麻麻的,把枝丫都压弯了。
我拄着拐,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她站在梯子上打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不,不白了,是褐色的,有老年斑,但手腕还是细的。
枣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石桌上,砸在地上,有的弹起来,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一颗,擦了擦,放进嘴里。
脆的。甜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枣叶。
"甜不甜?"
"甜。"
"我种的。"
"我知道。"
她坐在石墩上,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
"建国。"
"嗯。"
"你当年要是没退婚,咱俩现在在干啥?"
"在县城住着,带孙子。"
"我可不想带孙子。我想在村里待着,种枣树,教孩子们写字。"
"那我也留在村里。"
"你不是嫌农村吗?"
"不嫌了。"
"为啥?"
"因为你在。"
她看了我一眼。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跟当年一样亮。
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吧,回家吃饭。"
"吃啥?"
"擀面条。"
"行。"
我们一前一后往堂屋走。她走在前面,我拄着拐走在后面。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枣树上的叶子哗哗响。
麦田在远处,绿油油的。
还没黄。
但总会黄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