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婆家那顿晚饭的碗摔了

我在外甥女家那顿晚饭上,把碗摔了。

不是我脾气大。碗摔下去之前,我听见亲家公在厨房外面笑了一声,很轻,说“行,都怨我”。半小时后,我从外甥女家出来,在小区后门的绿化带边上看见他蹲着,脚边一个空了的农药瓶。他还在抽烟。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天色,灰蓝灰蓝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得使劲跺脚才亮。我在想那一跺脚是不是也把人震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事情过去快十个月了,我心里还是堵。我姓陈,叫陈素梅,五十三,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外甥女小雨是我大姐的女儿,嫁到城西刘家三年多。她婆家那两口子,我以前一直觉得就是普通的吵吵闹闹——谁家老两口不拌嘴呢?我跟我男人老周也拌,拌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刘家这两口子拌嘴,拌法不一样。

那天是小雨叫我去吃饭的。说是她公公从乡下干活回来,婆婆做了手擀面,让我也去尝尝。我其实不太想去,我下班六点半,回家洗把脸歇会儿多好。小雨在电话里说“姨你来嘛,我婆婆面都擀好了,一大盆呢”,语气里有点央求的意思,我就答应了。

我到的时候将近七点。刘家的门半开着,一股面汤混着蒜末的味儿飘出来。小雨开的门,围裙还没解,脸上笑是笑,可眼是眼,不太对。我低声问她咋了,她摇摇头,往里努了努嘴。

客厅里,她婆婆马秀兰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耷拉着,一只手拍着膝盖,话正说在兴头上:“……你说六十的人了,干一天活挣一百二,这手笨得跟脚一样,人家老板不嫌他嫌谁?”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厨房里听见。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一个瘦高个的背影在灶台边站直了身子,伸手去够柜子上的乾辣子,够了一下没够着,踮了踮脚才拿到。那就是小雨的公公,刘长顺。

我把手里拎的两袋苹果放桌上,叫了声“亲家母”。马秀兰这才站起来,脸上换了一副笑:“她陈姨来了,坐坐坐,别嫌乱。”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沙发上一堆叠好的衣服往边上挪,嘴里没断,“这不,老刘回来一身的灰,衣裳都不换就往沙发上坐,我刚洗的罩子。”

刘长顺从厨房出来,冲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黑瘦,头发白了一大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泥。他换了件旧背心,领口松垮垮地搭在肩头。从冰箱里拿了两根黄瓜,在水池边冲了冲就放案板上拍。

“你咋又拍黄瓜?我让你切丝儿,拌面吃。”马秀兰隔着客厅喊。

“切成丝儿不也是黄瓜。”他说,没回头。

“那能一样?切丝儿是拌面,拍黄瓜是就酒,你喝不喝酒我闻不出来?”

“不喝。”

“不喝你拍成这样?”

我在旁边坐着,听得有点尴尬。小雨端了碗筷出来,冲我小声笑,那笑像是在说“你习惯就好”。她男人刘洋在卧室里打电话,门虚掩着,说的是什么工程款的事,声音压得低。

这里我得说清楚,刘家不是多差的人家。刘长顺我打过几次照面,话不多,手脚勤快,阳台上的花都是他伺候,连花盆底下的积水他都拿抹布擦。马秀兰也勤快,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就是那张嘴,管不住。我大姐在世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小雨这婆婆啥都好,就是爱数落人,你一进门她就从头到脚给你挑一遍。我当时还劝大姐,说数落就数落呗,各人过各人的。

我没想到数落能把人逼到那一步。

那顿面吃得不算平静。面端上桌,马秀兰坐在刘长顺对面,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又开了头。起因说起来小得不值当——刘长顺去镇上给人家收药材,去了三天,回来结了三百六十块。马秀兰让他把钱交出来,他从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三百二。

“又少了四十?”马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路上给车加了点油,摩托没油了。”

“你那个摩托一个月烧多少油?我算着光你这破摩托一个月就得一百多。”

“也得骑啊,总不能走着去。”

“走着去你走一个试试?你走一个我看看。人家老赵也是收药材,人家骑电动车,一个月充电才几块钱。你挣那点钱都喂了摩托了。”

刘长顺没吭声,把面碗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我外甥女小雨这时候打了个圆场,说:“妈,先吃面吧,一会儿坨了。”

马秀兰没理小雨,眼睛还盯着刘长顺:“你说你窝囊不窝囊?干一天活挣那点钱,回来让你切个黄瓜都切不利索。隔壁老赵媳妇跟人家学做微商,一个月挣三千多,人家老赵现在跟着沾光,不像我,跟了你一辈子……”

“行了。”刘长顺说。

“行了?我说什么了就‘行了’?嫌我说了?嫌我说你就争点气啊。”

刘长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筷子扒拉得哗哗响。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忍。我男人老周要是被人这么说,早把碗一推走了。刘长顺没走。他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吃完了一碗面,放下碗,说“我吃饱了”,站起来进了厨房。

马秀兰还在说:“你看看,一说就躲。一辈子就这样,拿不起来放不下。”

小雨脸色不好看,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男人刘洋,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刘洋把手机放下,说:“妈,少说两句吧,我姨还在呢。”

马秀兰这才好像想起我在场,摆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你陈姨也不是外人。”

那顿饭吃完,我帮着收碗。马秀兰嘴里还在念叨那四十块钱的事,说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这么大岁数还让人使唤。这话听着像是心疼,可她那个语气,不像心疼。

我进厨房放碗的时候,刘长顺正站在水池边洗手。他拧开水龙头,冲着手背,冲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等水壶,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她陈姨,你说我是不是真窝囊?”

我当时怎么答的?我说“大哥你快别往心里去,她说话就那样”。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第一次来人家家里吃饭,总不能说你媳妇太刻薄了。他“嗯”了一声,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擦完了,他又把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池子边上。

这个细节我想起来就难受。一个刚被数落了一晚上的人,还有心把抹布叠成方块。

我自己家里什么光景呢?我男人老周在建筑队,脾气也不算好,但跟刘长顺是两样人。老周被说急了会拍桌子,拍完了摔门出去转一圈,回来买个西瓜,算是赔不是。所以我一直觉得,两口子过日子,总有一方让着点,日子才过得下去。

可刘长顺那一声“行,都怨我”,现在想起来,不像是让。像是“你说完了没有”。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外头马秀兰又开始了,说楼上张姐家媳妇给婆婆买了什么什么,言下之意是小雨没买。小雨在客厅里,声音不大:“妈,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呢。”

“没发没发,你哪个月发了?”

我听着不对味,赶紧从厨房出来打岔:“小雨啊,你上回说要给我拿的那个啥?走,我去你屋看看。”

我拉着小雨进了她卧室。小雨往床上一坐,眼圈就红了。她说姨你别介意,我婆婆就是嘴不好,心不坏。我说我看出来了,就是话说得伤人。她叹口气说,何止伤人,上礼拜天她公公从外面回来晚了,婆婆把大门从里面插上了,叫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她从里面开的,婆婆在屋里装睡。

我一听就觉得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嘴不好的事了。我问那她公公啥反应?小雨说,能啥反应,不吭声。第二天照旧出去干活,回来买菜做饭。我说他愿意受着?小雨说,不愿受着能咋办,他就那个性子,啥都往肚子里咽。打结婚到现在,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婆婆说了算,他就管干活。有一回她公公想买个收音机,五十块钱的东西,婆婆说了三天,最后还是没买。

我那时候心里还觉得,这不过是老两口一辈子磨合出来的相处方式。我跟我大姐以前也说过,有些人越老越爱数落人,其实就是闲的。

可那天晚上,有一件事现在想,是老天爷给的一个提醒,我们谁都没接住。

吃完面,刘洋被单位一个电话叫走了,说工程上出了岔子,连夜要去。马秀兰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楼下小卖部买点东西。我在帮小雨收拾桌子,刘长顺在阳台收衣服。小雨他家里阳台小,衣服晾不下,晚上收回屋里搭在椅背上。我端着一摞碗进去放,看见刘长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衣服收了一半。

他手里捏着一件马秀兰的碎花上衣,翻来覆去地看,找领子两边的扣子。他看见我进来,说:“她这件衣裳扣子掉了一颗,我给她缝上,省得她明天穿的时候着急。”

下雨小,他戴着顶针,就着阳台的一盏小灯,一针一针地缝。

我当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他窝囊吧,他确实不跟老婆顶嘴。可你说这样的人,他要是真窝囊到心里去了,怎么还知道给老婆缝扣子呢。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也许人是被骂得忘了自己也会疼,疼到某一天,忽然什么都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左右,我走的。小雨要送我,我说不用,你家里还有一摊。我换鞋的时候,刘长顺从阳台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她陈姨,这黄瓜是自家地里种的,带两根回去拌着吃。”他笑着说。

我又看见了那种笑,跟刚才在厨房里一模一样,嘴角往上一扯,可是眼里空空的。

我接过黄瓜,说了句“那谢谢你啊大哥”。

他说“客气啥”。就这三个字,然后我听见马秀兰在楼道那头喊:“老刘,酱油没了,你去小卖部买一瓶!”——她自己在楼下,却让老刘下去。

“知道了。”刘长顺应了一声。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关门的声音。

我从刘家出来,走的是小区后门那条道,想着抄近路去公交站。后门出去有一段绿化带,再过去是个废品站,边上有一排旧平房。那排平房都是以前老厂的宿舍,现在给收废品的外地人租着住。刘家住的这栋楼跟平房中间隔着道矮墙,矮墙根底下放着几个沤肥的桶。

我走到矮墙那头,就看见刘长顺蹲在墙根那儿。

我还以为他是下来倒垃圾。可走近了才看见他手里没有垃圾袋,脚边是一个农药瓶,那种棕色小玻璃瓶,我认得,是菜地里打虫子用的,叫氧化乐果还是啥,我表哥以前种菜就用这个。瓶子倒在一边,瓶口朝下,里面是空的。

我喊了一声“大哥”。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还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盒子,抖出一根烟点上。他说:“她陈姨,你说这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重。我说:“大哥你这是咋了,不顺利的事别往心里去,到家歇歇,明天就好了。”我还往他脚边看了看,说这瓶子里是啥。

他说,“没啥,就看看。”

他人蹲在那儿,烟抽了半截,手有点抖。我又叫了他一声:“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摆摆手,说:“你走吧,我待一会儿,透透气。”

我这个人就是心粗。我犹豫了一下,也就走了。我一边走还一边想,这老刘也是,跟老婆吵两句就出来蹲着抽闷烟,跟我家老周一个德行。我甚至还在心里笑话了他一下,觉得这男人也不是全无脾气。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三站路,我坐到半截,心里越来越不对劲。那种感觉具体说不上来,可就是我脑子里反复看见他点烟的手在抖,还有那瓶倒着的农药瓶,瓶底还有一点褐色的痕迹。

我下了车,打了辆摩的往回赶。

从公交站回到刘家小区,摩的开了十来分钟。我上到楼上,喘着气敲门,是小雨开的。我说你公公呢。小雨说没回来啊,不是去买酱油了吗,他妈还在楼下等呢。我说你快给他打电话。

小雨看他没带手机,手机在茶几上充电。我又说,你下楼去找找。

我站在楼道里,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能看见后门那片绿化带。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

后来的事情,是我这十个月反复在脑子里过的。

刘长顺喝下去的东西,是种菜用的那种高毒农药。他大概早就准备好了,也许不是那天才买的,也许在摩托车油箱旁边的袋子里放了好些日子。什么时候起的念头,谁也不知道。他留下的只有半截烟,还有那个叠成方块的抹布,还有一颗刚给马秀兰缝好的扣子。这些话,我写在给派出所的说明里,写着写着写不下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喝得太多,加上他本来就有点高血压还是啥的,人还没到医院就没了。

马秀兰那天晚上在楼下没等到酱油。等她回到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有,脸上的颜色我形容不出来,像是被抽了一巴掌。小雨后来说,她婆婆那晚上没哭,就是一直发抖。第二天一早,却对着来帮忙的邻居说了一句“他就是想不开,为着那点小事”。邻居都没接话。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人都没了,还是一句“想不开”。可我后来又想到他给马秀兰缝扣子的样子,就觉得马秀兰这句“想不开”,差不多是她能说出的唯一的话了。她要是肯承认自己把男人逼死了,她后半辈子怎么过。这话残忍,可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小雨那阵子天天给我打电话,哭。她说姨,我那天要是多劝一句,或者拦住我婆婆别让她说,是不是就没事了。我说傻孩子,人的心思是千日里攒下的,不是你一天里能拦住的。她说刘洋现在跟他妈基本不说话,回了家就进卧室,饭也不跟她妈一块吃。马秀兰现在也不数落人了,天天坐在电视机跟前,声音开得老大,也不知道在看啥。有一回小雨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阳台上给她公公那几盆花浇水,浇着浇着就坐在那儿发呆,手机掉花盆底下都没发觉。

这事儿过去了大半年,我才慢慢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

我以前总觉得,刘长顺就是被马秀兰那张嘴给逼的。可后来我跟我男人老周也吵了一回,吵得还挺凶,为的是他瞒着我给他兄弟借了两千块钱。我气得骂他没把我放在眼里。老周摔门出去了,半夜回来,给我带了一份炒面,还放了俩鸡蛋。我说你别来这套。他不吭声,把炒面放桌上,坐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我忽然就想起刘长顺来。一样是闷不吭声做点小事情,老周那个是“我错了,吃吧”,刘长顺那个呢,缝扣子、叠抹布、带两根黄瓜,看着是缓和,其实是在往深处退。退一步,少一块地方站;退到墙角了,人就做出让人想不到的事。

我想也许真正的分岔,并不是吵架的那天晚上。是很多年的很多个晚上,他都不吭声,也没人留意他不吭声的时候往心里去了什么。他在这个家里,早就不被当成一个有感受的人了——他只是那个“干啥都不行、挣不了几个钱”的老刘。马秀兰骂他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真心的,可能就是数落顺了嘴。可说出去的话,每一句都当真的进了刘长顺的耳朵。到了他这种人身上,他不还嘴,不等于他不疼。他只是一句话一句话拿自己命去化解。

他现在不在了,马秀兰没有人可以数落了。她这辈子最后得到的是一个空屋子,一个不跟她说话的儿媳妇,一个不怎么回家吃饭的儿子。这算报应吗?我说不清。她其实也挺可怜的。可这种可怜又让人没办法原谅她。

小雨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出事后头七那天,她进婆婆屋里拿东西,看见婆婆床头放着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她婆婆记的账,油盐酱醋都记。最后一页写着:“长顺:买药-40,摩托加油-40,还剩三百二交家。”那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刻出来似的。

小雨看了半天,把本子放回去了。

我听完,眼泪就下来了。这笔账记得这么清楚的人,怎么就不记一记,她对老刘说的话,一句一句也是能记出账来的?这笔账她算得那么精,可到了人心里那本账上,怎么就算不明白了呢?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为这几十块钱把命丢了,太不值了。这话也不能说不对。可是一个人命都肯丢,那肯定不是为了那天晚上的四十块钱。四十块钱就是个导火索。那根捻子早就埋在日子底下了,每一天都在往上埋一层,埋到那天晚上,一根火柴就点着了。

我不敢说我能完全理解刘长顺。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蹲在那个墙根下抽烟的时候,到底想没想过家里人。他那个笑,我总在夜里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缝扣子、叠抹布、递黄瓜,那些都像是一个人在走之前,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是他自己都没太明白的那种收拾。

我外甥女小雨现在搬出来住了,带着孩子,租的房子。她说不是恨她婆婆,是待在那个屋里喘不上气。刘洋两头跑,人瘦了一圈。上个礼拜他来我们家吃饭,吃了一半,忽然跟我说:“姨,我爸出事前那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家吃饭,我说忙。就说了这么一句。我要是多说两句,问问他干啥呢,说说话,兴许……”

他没说下去。我给他倒了杯酒。老周在旁边闷头扒饭,咳了一声,说:“你爸那不是冲你,你心里别老搁着。”

老周这人不怎么会说安慰话。可那天他这句,我觉得在理。

我后来也想过,那天晚上我在刘家,其实是有机会的。我在厨房里听见刘长顺问我那句话,“你说我是不是真窝囊”,我打个岔,或者多说两句,告诉他不窝囊,他就是累。这话有多值钱呢?不花一分钱,可我说了吗?没有。我当时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急着去拉小雨躲开那场数落。

你说我这个人,不也一样吗?嫌麻烦,不想沾别人的事,看见不对也有意无意地绕开。我要是当时多站一分钟,在厨房里陪他说两句闲话,他会不会就撑过那天晚上?我说不准。可这个念头有时候半夜冒出来,堵得我胸口难受。我后来跟老周商量了一次,我们家阳台上原来堆杂物,腾出来种了几盆菜,我还专门在阳台上放了一把小椅子。说不清为啥,就想着万一哪天老周在外面受了气回来,能有个地方坐坐,抽根烟,别一个人在墙根底下蹲着。

老周不知道我为啥突然折腾阳台,还说我有病,弄这些没用的。我没理他。

事儿说完了。这十个月里我也学到了一件事——好听的话不顶饭吃,可有时候真能顶一条命。对自家人,尤其是那些闷头干活、话都往肚子里咽的人,嘴下留点情。别等他突然不说话了,才想起来他还有一张会笑的脸,还有一双能给别人缝扣子的手。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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