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下午5点38分,周桂芳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毛巾包着头发,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客厅里,丈夫老周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儿,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晚最低气温12度。

她抬眼扫了下日期,农历九月十四,霜降。老周母亲还在的时候总念叨,霜降过了晌午交节,叫晚霜降,白天暖烘烘,太阳一落山,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周桂芳拿干毛巾又擦了两遍头发,还是潮的。她今年52岁,头发比年轻时薄了不少,但量还在,冬天洗了头不容易干,这个她早有体会。

以前她不当回事,湿着头发就睡了。可自从去年入冬开始,她发现自己睡觉越来越浅,半夜总是醒,醒来后脑勺发沉,白天脖子僵硬,像落枕又不像落枕。

她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颈椎有点劳损,注意保暖。老周在旁边接了句:“你就是晚上洗头不吹干,寒气进去了。”

当时她没接话。但今天霜降,她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毛巾,忽然想起婆婆活着时说过的那句话——霜降三不睡,到老不后悔。

老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不睡啊?”

“头发没干。”她说。

“那就吹干。”老周睁了一只眼,“你去年买的吹风机呢?”

周桂芳知道吹风机在抽屉里,但她一直不爱用。三十岁那年她生完女儿,月子里洗了头,婆婆说不行,她不听。后来落了个头疼的毛病,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她总觉得是那时候种下的根。

她走进房间,还是把吹风机拿了出来。热风一吹,头发丝里的凉意慢慢散去。她想起前几天邻居王姐跟她说的话,王姐今年56岁,去年退休,身体看着硬朗,但常年失眠,凌晨两三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整个人是飘的。王姐跟她说:“小周,过了五十你就知道,睡不好觉,日子是真的难熬。”

周桂芳当时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站在镜子前,吹风机嗡鸣作响,她看见自己眼角又多了两道纹路。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霜降的傍晚,白天那点暖意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周桂芳是被女儿的电话叫醒的。

“妈,外公说头晕,你过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匆匆赶到父亲家。父亲今年76岁,独居在城东老小区,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手扶着床头柜,脸色发白发青。

“高血压犯了?”周桂芳问他。

父亲摆摆手:“昨晚没睡好,半夜醒了好几次,早上起猛了,头一晕,就扶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父亲的床,被子薄薄一层,脚那头露着一截。霜降后天冷了,但她父亲怕热,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这个习惯周桂芳从小就知道。

“爸,你脚不冷啊?”她问。

“不冷,我还有暖气。”父亲说,“我们北方人,冬天屋里有暖气,脚露着没事。”

周桂芳想起婆婆在世时说的第二觉——露着脚睡。她以前也信这话。婆婆说寒从脚起,脚一凉,浑身气血都不顺。父亲年轻时在单位就是出了名的“火气旺”,冬天穿单鞋都嫌热。

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现在76岁,血压高,血脂高,晚上起夜三四次。

“你今晚把袜子穿上睡。”她说。

父亲皱眉:“穿袜子睡不着,勒得慌。”

周桂芳没再劝。她去厨房给父亲煮了碗姜汤,又把家里暖气调高了一档。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靠在床头,又眯上了眼睛。

白天周桂芳在自己家里做午饭。老周在单位食堂吃,女儿在杭州工作,家里就她一个人。她给自己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鲫鱼,刚坐下,桌边传来消息提示音,是同事李敏发来的:“桂芳,你昨晚几点睡的?”

“11点。”她回。

“我两点才睡着,翻来覆去,今早起来头重脚轻。”李敏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你说是不是因为霜降啊?”

周桂芳想了想,打字:“白天暖,晚上冷,忽冷忽热的,是容易睡不好。”她又补了一句,“你这几天是不是又熬夜刷剧了?”

李敏发了个心虚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周桂芳应声回完,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李敏是属虎的,今年49岁,跟她一样,也开始“走下坡路”了。李敏去年跟她抱怨过,说睡不好,白天精神差,脸上长斑,月经也开始乱了。周桂芳当时觉得李敏想太多,现在想想,这些事自己身上也在发生。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昨晚睡得怎么样?好像还好。头发吹干后上的床,十点半关灯,一觉睡到六点半,中间起了两次夜,但回到床上又能睡着。

“睡得对,养身子。睡得不对,日子难受。”这句话不知是婆婆还是母亲说的,周桂芳记不清了,但她现在信了。

晚上八点,周桂芳又去了一趟父亲家。她带了一双新买的珊瑚绒袜子,柔软,不勒。

“爸,你试试这个,我专门挑的宽松款。”

父亲正在看新闻联播重播,扫了一眼袜子,没吭声,但晚上洗脚的时候,周桂芳看见他穿上了。

她没提白天的事,也没说霜降三不睡的大道理。老太太都已经走了十年了,再说这些,父亲只会觉得她在念旧。

她只是说:“明天早上想吃啥?我过来做。”

父亲说:“黄米粥,配个咸鸭蛋。”

周桂芳说:“行。”

回家的路上,夜风已经凉透了。她裹紧了外套,路灯下看见自己的影子,很瘦,但脚步还算稳。

提示音又响了,是李敏发来的:“桂芳,我今晚试试你说的,不熬夜了。早点洗头,早点睡。”

周桂芳回了一个:“嗯,晚安。”

当天晚上十点半,她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她想起婆婆的话,又想了想自己今天做的两件事——吹干了头发,给父亲送了袜子。第三觉呢?黑白颠倒。她不用管,她本来就不熬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伸了个懒腰,肩膀没沉,头也没疼。窗外远处天边已经亮了,今天又是晴朗的。她想,也许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人老了,得顺着自己的身体来。

临走前,她在父亲家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见垃圾桶里那层报纸底下,露出她昨晚送的那双袜子的包装袋。父亲把它拆开了,穿上了。

周桂芳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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