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把离婚协议从茶几上推过去的时候，茶几角还压着一张没来得及撕掉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牛奶买低脂的”。那是他妻子赵琴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低”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赵琴接过去，没看正文，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地方，笔拧开，签完，合上。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领子竖着，口红颜色比平时亮了一度。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我约了人，十点半。”
李军说：“嗯。”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李军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协议拿过来，翻到女方签字那一页，看着那个签名，笔画比之前结婚登记时利落多了。
结婚那会儿她认认真真写了三遍才签，说觉得反悔的事，写快了对不住自己。
十天前，赵琴第一次提离婚。当时李军还在饭桌上给她剥虾，剥完了，她没吃，筷子搁在碗沿上，说：“李军，我们谈谈。”
“你明天上不上早班？”李军问，“要不上完班回来再说？”
“我有人了。”
李军的手停在半空，虾壳上的油顺着指缝滴到桌布上。他看着她，她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问：“谁？”
“你不认识。”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半年。”
李军把虾放进自己碗里，说：“这不刚过完年么。”
赵琴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背对着他说：“你也想想，房子车子怎么办，孩子跟你还是跟我。”
李军说：“孩子跟我，我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教我儿子。”
赵琴没回头，说：“那就你看。”
那十天李军过得不太真实。他照常六点起床，热奶，煎两个蛋，送儿子去学校，然后去工地。工地上正在砌围墙，包工头跟他商量水泥标号的事，他听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赵琴说“我有人了”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
那个表情一直卡在他脑子里，像一颗硌脚的砂子。
第五天的时候，李军的弟弟李斌打电话过来，问分了多少钱。李军说房子归她，车子归他，存款对半，孩子归他，她出抚养费，一个月一千八百块。李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说：“你疯了吧？她婚内变心，你能让她多分？”
“她没说自己跟谁。”李军说。
“你管她跟谁！你找个律师，过错方，她应该一分钱共同财产都分不到。”
李军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赵琴端碗进厨房，水声停了之后，她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眼睛有点红，但口红涂得很好。他到底没找律师，他说：“我懒得折腾了。她说她不要多的，就要那套房。”
“呵，那套房写的谁名儿？”
“我的。”
“那不全给你留下了吗？咱们这个小区 ，现在市价……”
“写我名儿，”李军打断他，“但贷款我一直在还，她也在还，每个月三千多。她离婚以后要带孩子过来住，我不能让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斌气得挂了电话。
这中间还出过一件事。赵琴搬出去之后，隔了两天，给李军发微信，说儿子的奥数班还有半年的课没上完，她交了一年的钱，她搬走以后每个周末接孩子去住一天，如果李军不愿意，周末课程她自己带。李军说：“行。”
他问：“你搬哪儿去了？”
赵琴说：“朋友那儿。”
“什么朋友？”
“你管得着吗？”
李军没再回。那天下班回小区，进门的时候，门卫大爷递给他一个快递，说是赵琴的地址忘了改，寄到她这儿了。李军低头一看，收件人写的还是赵琴，是家里住址，但寄件人他见过，是赵琴公司旁边那个健身房的男人，他之前在校门口接过她一次，高高瘦瘦的，开一辆黑色SUV。
李军把快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
第八天，赵琴回来收剩下的东西。李军坐在客厅，她收拾了一个多小时，装了三个行李箱。儿子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没出来。赵琴收拾完，站在玄关，拖着行李箱，对他说：“李军，对不起。”
李军没看她，说：“不用对不起，没那个必要。”
赵琴走了。第二天中午，李军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吃饭，手机响了，是赵琴的微信。他以为她又说孩子的事，划开一看，是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菜是她做的，红烧排骨，旁边摆着一副碗筷。她说：“以后你吃不到这个了。”
李军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他想起昨天机场的事——不对，没有机场。他想起的是更早的，去年儿子生日那天，赵琴做了这一盘排骨，他下班晚，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排骨放凉了，她热了一下，他吃完了一大半，她坐在对面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饿的时候像猪。”
那个笑和十天后她签离婚协议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十天，离婚手续办完，李军从民政局出来，抬头看天，天挺蓝的。送赵琴去地铁站的路上，她坐副驾驶，沉默了很久，说：“你现在肯定恨我。”
李军握着方向盘，开过一个路口，说：“我不恨你。我就是觉得你挺亏的。”
赵琴没接话。
李军又说：“他有车有房，对你新鲜，你图他有趣，图他能陪你闹。但这些，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有。过了几年，就只剩下过日子了。你想过日子过腻了，想找新鲜感，可你找的那个人，你确定他会在你身体不适的时候请假照顾你半个月吗？”
赵琴没说话。
李军把车停在地铁口，说：“到了。”
赵琴拉开车门，下去，没回头。车门关上的时候，李军看到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了一把方向，掉头回工地。
工地上灰大，他下去帮忙抬了几根钢管，手套磨破了一只。工头递给他一根烟，他说不抽。工头问他：“离了？”
“嗯。”
“孩子归你？”
“嗯。”
工头蹲在地上，拿砖头磕烟灰，说：“孩子归你，最难的阶段在后面。你要上班，要接送，要辅导，她要说接孩子住，你还得放。女人变心，狠起来是真狠。”
李军把手套脱了，说：“她就狠了那么一回。”
工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三个月后，李军接到赵琴一个电话。她打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李军刚把儿子哄睡。他接起来，那头很安静，赵琴的声音有点哑，说：“李军，我睡不好。”
李军说：“那你想办法，别喝酒。”
赵琴说：“我没喝酒，我就打个电话。”
李军说：“那你打完了，睡吧。孩子明天要上学。”
赵琴停了两秒，说：“李军，我这阵子老想起那个快递。你是不是看到上面寄件人的名字了？你当时为什么不问我？”
李军说：“问了又怎么样？你要走，是你的事。”
“他，”赵琴说，“他上个月又找以前的女朋友了。我搬出来，住我表姐那儿。他说那房子是他前女友的，我进不去。”
李军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赵琴说，“我搬过去第一天下午，那男人跟我说，他年底要去国外发展。没提带我。我站那儿，拎着两个行李箱，那楼的入户门我没密码，站了四十分钟。那会儿我才想起来，咱们家那个密码锁，你输过我的指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像是她用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李军沉默着，听见厨房的冰箱在响。沉默了很久，他说：“你有事儿随时找儿子。钱我给你转。”
赵琴没有说话。
“你睡吧。”
他挂了电话。客厅里没开灯，他从窗户看出去，对面那栋楼有两格窗户还亮着。他想起之前赵琴说过，搬家那天，她非要阳台的窗帘带上，说那个窗帘是她千挑万选的，怕被租客弄坏了。
他没告诉她，那窗帘还挂在原来的阳台上，没舍得摘下来。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温温的，像那天她端进厨房的那碗。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忽然明白，她后悔，不是因为离了婚就活不下去，而是她发现自己以为的那条后路，不过是一条看似平整却走不通的死路。
真正让她后悔的，是她亲手扔掉了一个禁得起晾晒和检查的东西，然后发现，她以为自己换到的那份，连包装都没拆开过。
李军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晾衣架上还晾着儿子的校服，他自己的衬衫皱了，也没人在意。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一盏，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他退回屋里，轻轻地、小心地带上门，怕吵醒孩子，那一声关门的声音，跟白天他递给她的那份协议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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