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被骗了

老周走的那天，上海下着冷雨。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走廊里的白炽灯吱吱响，脚边是一只旧旅行袋，里面装着我换洗的衣裳和两件老周住院穿过的棉毛衫。护士推门出来，说他走了，我腿一软，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十八年了，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陪他走了大半个辈子，却怎么也没想到，他早就背着我，把房子给了人，也把我的心狠狠扔在地上。

我叫郑翠花，安徽无为县白茆镇人。五十二岁那年，男人得肺癌没了，欠了一屁股债，家里还有个小强要娶媳妇。我在镇上帮人摘棉花、洗大棚，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后来老乡大梅从上海回来，说城里好工作多，有个退休老师想找个保姆，管吃管住每月三千，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想了两天，去。反正家里就剩我一张嘴要吃饭，儿子在苏州电子厂，也不容易。我咬咬牙，把家里三只老母鸡托给邻居，背着编织袋就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到了上海，大梅领我到一个老小区。楼不高，红砖外墙，单元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上头住着老周，六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是腰板挺直，穿一件灰色中山装，眼镜挂在胸前。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你会做红烧肉？”我说会。他又问：“会做毛豆腐吗？”我笑了：“那是我们安徽菜，我做得可香。”老周也笑了，说那就留下试试。那天我做了红烧肉、毛豆腐、炒青菜，还打了个西红柿蛋汤。老周吃得一粒米不剩，最后抹抹嘴说：“小郑，你这手艺，让我想起我老伴。”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接什么。

老周的老伴叫姜秀芳，走五年了，得了乳腺癌，走得很快。客厅墙上挂着她的黑白照片，人长得秀气，眉眼弯弯的，像是个有福气的人。老周每天早晨都会在照片前站一会儿，用软布擦擦镜框，有时候还小声说两句话。我刚开始觉得有点瘆人，后来习惯了，倒也敬重他这份情分。我原本想着，做保姆就是做保姆，做饭拖地，拿钱走人。可老周待人温和，从不像别家那样挑三拣四。他每个月按时把工资放在茶几上，还会多给一百买菜钱。有天下雨，我出门买菜，回来裤子湿了半截，他见了，没说啥。第二天，桌上放了一条深蓝色新裤子，吊牌都没拆。他说：“我走不动，让楼下老张带的，你看看合不合身。”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其实暖得很。男人走了这么多年，没人替我买过一条裤子。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三个月。有天老周忽然发烧，半夜咳嗽，我爬起来给他倒水找药，拿热毛巾敷额头，忙了一宿。天亮时他烧退了，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醒了，看我累得睡着，头发乱蓬蓬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很多年前照顾发烧的老伴，一下子找回了那种久违的感觉。他说他当时就想，这个人怕是赶不走了。从那以后，他对我客气中多了点亲昵。有时我看电视，他会凑过来问我看的什么，我讲给他听，他就笑。他爱看书，有一次指着书上一个字考我，我不认得，他就教我，教了十几遍我还是忘，他也不恼，摇头晃脑地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我说我没文化，学不会。他说：“你人实诚，比文化强多了。”

我们正式住到一起，是那年冬天。我发高烧，老周扶我到他床上，帮我盖了两床被子，煮了姜汤，一直守在床边。半夜我醒来，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打盹，灯还亮着，鼻梁上还架着眼镜。我忍不住握了一下他的手，他醒了，有点慌，说：“翠花，你感觉好点不？”我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什么。后来我说，老周，要不我搬过来照顾你吧，也省得你半夜有个事没人搭手。他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想好了，我儿子知道了，怕是要闹。”我说我不怕。

其实还是怕的。周涛打电话回来，知道我和他爸住一个屋，在电话里骂得很难听，说什么农村保姆图房子，不要脸。老周夺过电话吼：“我的事不用你管！将来我死了，这房子是翠花的，你一分也别想！”周涛气得挂了电话，从此六年没回来。我从房间里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老周。老周把电话放下，脸上涨红，对我说：“翠花，你别听他的，这个家我说了算。”我点了点头，心里又酸又暖。我想，老周是真心要跟我过日子的。他带我看了房产证。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屋里，老周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红皮本子，放在我手上：“翠花，你看清楚，这上面就我一个人的名字。等我走了，这房子是你的。我活一天，你在一天，没人敢动你。”我摸着那光滑的封皮，心跳得厉害。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房子，可是一个女人，十几年没听过这样的话，一下子就觉得有了靠山。我小声说：“老周，我不要你的房子，我就是想跟你做个伴。”他听了，把红本子收回去，锁好，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我知道，可我必须让你安心。”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老周爱干净，我也爱干净，家里被他收拾得书整整齐齐，被我擦得亮亮堂堂。他退休金不算少，每月工资卡上八千多，他给我三千做家用，偶尔多给我也不收。他每个月还会自己留点钱，说买好茶叶，跟老同事聚聚会。我从不查他花哪儿了，谁没个应酬。现在想想，我要是多问一句，后来也不至于那么傻。第二年，小强要结婚，女方家要八万彩礼。我攒了几年只攒下四万，急得嘴上起泡。老周知道后，从银行取了五万块钱，交到我手里说：“拿去给小强娶媳妇，别委屈人家姑娘。”我吓一跳，说啥也不肯收。老周把钱硬塞进我怀里，说：“翠花，你是我老婆子，你儿子就是我儿子，这钱算我给儿子的改口费。”我眼眶一热，那五万块钱，我捂在手心，滚烫滚烫的。我偷偷记了一笔账，想着以后慢慢还他。后来他也一直没让我还，这事就成了我心里一块石头。

小强结婚那天，老周没去。他说腿脚不好，不方便跑长途。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去了，人家问起来，我没法说清楚和他的关系。我回老家住了五天，每天给他打一次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翠花，我一个人吃饭，觉得没你做的香。”我心里酸溜溜的，第五天就急匆匆回了上海。后来小强媳妇生了娃，老周又包了一个大红包，还给孩子买了一套银手镯。小强那天破天荒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周叔是个好人。”老周听了，乐了半天。

那几年，老周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他有高血压，糖尿病，医生让他少吃糖，他偏爱吃红烧肉。我只好少做，每次把肉炖得烂烂的，只放一点点糖。他吃得高兴，说：“翠花，你比医生还管用。”我听他这么皮，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每年天气好就去公园打太极拳，后来走不动了，就在小区里转圈。我扶着他胳膊，他靠着我，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像一对真正的老两口。邻居张阿姨见了我，总说：“周嫂，你和周老师感情真好，比年轻人都甜。”我说：“哪儿啊，他光会气人。”但心里其实甜甜的。老周有个习惯，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把几个窗子都关好，还要检查两遍煤气。年轻时候我总嫌他啰嗦，有一回半夜我听见他翻身，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我怕我忘了关，你睡着了出事。”我愣住了。这些话，到后来他走了，我每天临睡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像他还在我耳边念叨。

如果不是周涛那个电话，日子可能会一直这样下去。那是五年前秋天，老周接了一个越洋电话，没说几句，脸就白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压着嗓子问：“到底欠了多少？你跟爸说实话！”那边大概在哭，老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后来他挂了电话，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儿子工作上的事。可那天晚上，他一口饭也没吃，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我给他披衣服，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说：“翠花，你说，人这一辈子，腰板是不是不能弯？”我说：“弯了也得直起来，日子总得过。”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几天，他让我陪他去一趟房产交易中心。他穿着那件灰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说要去办点事。我问办什么事，他说：“老房子想办个抵押，给儿子周转一下。”我是个法盲，不知道抵押和过户是两回事，就跟着他去了。交易中心大厅人挤人，老周让我在门口长椅上坐着等，他说他去柜台办。我坐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老周才出来，脸色疲惫，手里多了一张回执单。我说办好了？他说办好了。我说房贷那边多少钱利息？他说你不用管，过两年就能赎回来。我信了他的话。那天回去之后，老周精神一直不大好，有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更觉得他是担心儿子，没有往别的方面想。那时候我哪里能想到，他已经在那个柜台前，用一张续命的合同，换走了我十八年的指望。

从那以后，周涛的电话也少了，似乎日子安稳了。老周也不再提儿子，只是偶尔对着阳台发呆。我问他，他还说：“翠花，你要记得，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是我老婆子。”我笑着打趣他：“那当然，你甩都甩不掉。”那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这句话里藏着多大的亏欠。两年前，老周开始吃不下饭，我带他去社区医院，医生说是胃病，开了药。可吃了大半年，人越来越瘦，脸色灰扑扑的。有天傍晚，他在楼下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他嘴里喊着疼，我赶紧打了120。到医院一查，不是胃，是肝，有个瘤子，恶性。我拿着报告单，在走廊里哭得蹲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老周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哭，反倒笑着拍拍我的背：“翠花，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你送终，比什么都强。”我抹着泪骂他：“你胡说八道！你给我好好活着，咱还没带你回安徽老家看看呢！”他说：“好好，等我好了就去。”其实我们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住院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踏实的日子。老周化疗掉头发，我给他买了一顶帽子，他说难看，不戴，我气得骂他，他才乖乖戴上。他疼得厉害的时候，不肯吃止痛药，说怕睡过去醒不来。我守着他，夜里不敢合眼。他有时候迷迷糊糊喊儿子名字，周涛周涛，可电话打过去，那头要么没人接，要么说在忙工作，过几天回来。老周躺在床上，眼神暗下去，嘴里却说：“涛涛忙，别催他。”我偷偷在卫生间里掉了好几次眼泪，心想，这样的儿子，不如没有。去世前一周，老陈来了。老陈也是头发花白，瘦高个，以前跟老周同校教书。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和老周说了很久的话。我到走廊尽头去倒水，远远看见老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交到老陈手里，又握着老陈的手晃了晃。老陈低头擦了擦眼睛，把纸包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转身就走了。我端着水杯回来，问老周：“老陈怎么这就走了？”老周说：“他还有课，先回了。”我哪知道，那一包不是别的东西，是他攒了十几年、没有一句真话的交代。

那几天老周的精神好了一些，还能坐起来喝粥。他拉着我的手，说：“翠花，等我不在了，你回老家去吧，上海这个地方，留不住你。”我打断他：“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你的房子还在，我就是回，也得带上你。”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疲倦。那一晚，他说了很多话，讲他当年教书的事，讲姜秀芳，讲周涛小时候怎么淘气，还讲他第一次见到我，觉得我眼神干净。我趴在他的床边，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半夜醒来，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看我，一动不动，像要把我刻进脑子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想多看看你。”我骂他大半夜吓人，他嘿嘿笑了一声，又睡了。那是他最后一次露出笑容。三天后，他陷入昏迷。周涛终于坐飞机回来了，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病床前，喊了一声爸。老周好像听见了，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周涛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去订酒店。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老周养了这么大儿子，到头来陪在身边的却是我这个外人。可谁又是内人呢？他连房子都没有留给我。

老周走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我正在走廊的折叠床上打盹，护士急急忙忙喊着家属，我冲进去，他已经没了气息。床头监护仪上那根直线，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我十八年的日子剪断了。丧事是在殡仪馆办的，周涛请了司仪，摆了花圈。老周的几个老同事、老邻居都来了，老陈也来了，远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追悼会开到一半，周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走到我面前，说：“郑阿姨，我爸爸生前有一件事情瞒着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说清楚。”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的。他拉开拉链，取出一张纸，朝大家举了举：“这房子，五年前我爸已经过户到我名下了。这是他亲笔签的赠与合同。郑阿姨照顾我爸这么多年，我感谢她，但房子是我们的家事，不能因为她照顾过我爸就给她。今天把话说开，免得以后扯皮。”

他话音一落，满场寂静。我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眼前发黑，嗓子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胡说！你爸亲口说房子留给我的！他带我看过房产证！”周涛把合同递到我面前：“你看清楚，日期。”我哆嗦着接过那页纸，上面的字确实是老周的，遒劲有力，像他上课板书时的样子。日期是五年前秋天，正是他让我陪着去房产交易中心那一天。原来他说的“抵押”，是把房子过户给儿子。原来他那天在柜台前签的字，不是贷款合同，是赠与协议。我手一松，纸片飘落在地上。我转过身，看着灵堂上老周的照片，黑白照片里他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笑，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中。我忽然发疯一样冲到灵前，掀开盖在骨灰盒上的红绸子，抱起他的骨灰盒，哭喊着：“周明诚！你起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骗我！你说过房子是我的！你说了十八年啊！”骨灰盒冰凉，没有人回答。周涛跑过来，一把夺过骨灰盒，抱着往后退了几步，冷着脸说：“郑阿姨，请你冷静。我爸已经走了，你别在他灵前闹了。”

我被人扶到旁边休息室，浑身止不住发抖。张阿姨端了杯水给我，但我端不住，水洒了一裤子。那些来吊唁的人，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说：“保姆就是保姆，伺候得再好，人家还是给亲儿子。”还有人说：“听说那房子市值一千多万呢，她肯定不干。”我闭上眼，恨不得耳朵聋了。十八年，我从来不是为了那套房子的。我只是信了他那句“你是我老婆子”。可到头来，这五个字，竟然不值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

丧事过后，周涛回到那栋老房子，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我叫到客厅，指着我的房间说：“郑阿姨，这房子我要卖了，您在这儿住不了几天了，给您三天时间，把您的东西收拾好。”我说：“周涛，你爸临终前答应过让我住在这儿。”周涛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答应你，那是他的事。法律上，这房子是我的。”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法律，法律，我知道法律，可我一个农村妇女，怎么跟他这个在国外读过书的人讲法律？那天晚上，我坐在我们睡了十八年的床沿上，翻着老周留下的东西。他衣柜里还有几件没穿坏的中山装，衣兜里掉出一支旧钢笔。床头柜里有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写着“翠花留存”。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老周的退休证，和一张照片。照片是老周和我去年在小区桂花树下拍的，他穿着那件蓝外套，我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没现在白。我们都在笑，阳光碎碎的洒下来，像一场逼真的梦。照片背面是老周的字：翠花，我现在很幸福。我看了几遍，眼泪把字洇花了，擦干，又看，又花。我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里，觉得自己还是放不下这个骗子。

第三天的下午，我收拾好两个蛇皮袋，正要把门锁上，忽然想起老周住院时塞给我的那个茶叶纸包。我拆开，里面没有茶叶，是一张纸条，写着“老陈，江苏北路XX弄X号”，还有一个数字“19681015”。我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那正是我的生日。我心跳加速，赶紧请邻居张阿姨帮我看门，自己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纸条上的地址。老陈家住在一条老弄堂里，我敲开门，老陈看见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叹了口气，说：“翠花，进来坐吧。”屋里很暗，他倒了一杯茶给我，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张存折，一本银行存单，还有一个信封。老陈说：“老周嘱咐我，等他走了一个月后，再把东西给你。他说怕你难过。可我看你刚才那样子，还是早点给你吧。”我接过存折，打开，户名写着“郑翠花”，开户日期是十三年前的冬天。我一笔一笔地翻着，从最初每月两百，到后来每月三千、五千，到最近两年每月八千，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加上十几张定期存单，一共一百二十一万多。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哪来的钱？”老陈坐下来，说：“老周的工资分两块。明面上每月给你家用的是工资卡，他还有一张老存折，是他早年的积蓄。他从认识你之后，每月从另外的存折取出一部分，让我帮忙买理财。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知道了，就把他当银行，不当人了。他说，你跟着他一场，什么名分也没要，他不能让你老了没着落。房子他没办法，儿子是他的骨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涛涛去死。但钱是他自己的，可以全数给你。”

我捧着存折，哭得喘不上气。原来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要用刀子割自己的肉喂两头。房子给了儿子，钞票给了保姆，他把自己剖成两半，疼死在两头都够不着的中间。老陈又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翠花亲启”。我拆开，里面是两页纸，老周的字迹，工工整整：

翠花：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房子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涛涛在加拿大，生意失败，欠了人家一大笔钱，那边的人扬言要砍他的腿。我不能不管他，他是我的儿啊。但我又舍不得你。我要是告诉你房子给了涛涛，怕你伤心，也怕你走。我承认我自私，我想让你陪我到最后。

我每个月让老陈帮我存一点钱，到走的时候，应该够你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过日子。翠花，你千万别恨我，这一切都是命。你陪了我十八年，我知足了。我不配让你给我养老送终，可你还是做了。

我走了之后，你别争房子，争不过的。涛涛也不容易，你就当那也是我的苦。你拿着钱，回老家去，找个人，对自己好点。记住，你的生日，我从来没忘过。你去银行改密码，就用的这个日子。

老周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我在老陈家读信，读到一半，信纸已经湿透了。老陈递来纸巾，说：“翠花，老周是个苦命人。他做这件事，心里比谁都难受。你别怪他了。”我摇摇头，说我不怪，我就是心疼他。他一个人，把这么大的事压在心底五年，天天对着我笑，夜里却说不了一句话，那是拿命在熬啊。我拿着存折和信，回了老房子。周涛已经在收拾家具了，看见我进门，皱着眉说：“郑阿姨，明天中介就要带人看房了，您怎么还没走？”我没有发火，只把手中的存折和信收进包里，平静地跟他说：“周涛，房子你拿去，我不争了。但你爸给你留了一句话，他让我告诉你，做人要实诚，别走他的老路，把苦都咽在自己肚子里。”周涛脸上一愣，随即低下头，半天没作声。我又说：“你爸那些年，偷偷攒钱给我养老，他一分一分存了十几年，到头来自己连舍不得吃的水果都没舍得买。你以后有了孩子，记着要常回家看看，别等没了才后悔。”周涛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我离开了那栋住了十八年的老房子。张阿姨送我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阳台上的君子兰已经不见了，晾衣架上挂着一件陌生人的蓝T恤。我心里空空的，但又不全是空。我摸了摸兜里的存折和信，那里面装着一个男人全部的心意。他骗了我，可他也把他能留下的所有都给了我。

回到安徽老家，我在县城买了一个小院子，开了一家早点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浆、包馄饨、煮豆腐脑。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闲下来的时候，我坐在炉子边，总会想起老周坐在桌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笑着说：“翠花，你放的虾皮正好，咸淡也正好。”我不知道他老周是不是真的觉得正好，还是故意哄我。

三年过去，小强有时带着媳妇孩子来看我。他劝我再找个老伴，我说不找了，心里装着一个骗子，装不下别人。小强问：“妈，你恨周叔吗？”我摇摇头，说：“不恨。他是骗了我，可他也没亏待我。这世上，能用半辈子瞒着一件事，只为不让你难过的人，不多。”

又是清明，我煮了一碗豆腐脑，放在老周的遗像前。遗像是老周走后，我求张阿姨从悼念册上裁下来的，带回老家，放在柜子上。我对着照片说：“老周，你骗了我十八年，我到现在还在给你煮豆腐脑，你说你是不是更欠我了？”照片里的老周还是那样笑着，不回答。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窗外春雨哗啦啦地下。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丝打在小院里的杏花上，忽然想起一个道理。这世界上的谎言，不一定都是恶意的。有些谎言，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真话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为了能让你后半辈子，轻省一点，安稳一点。老周是这样骗我的。他骗了我一套房子，却留给我一百二十万块钱，和一个能放心挨着的肩膀。要说值不值，我说不准。但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他翻出红皮本子的时候，点点头，说：“老周，我信你。”

那碗豆腐脑在雨里慢慢凉了，我却没有收。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想着，他要是还在，一定会说：“翠花，你怎么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可惜他没有好好儿的。他躺在我够不着的土里，也躺在我够得着的记忆里。老周，你在那头，别忘了按时吃药，天冷加衣。下辈子，你再别骗我了。你要是不骗，我把我的房子，也分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