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街上就冷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干巴巴的冷,是南方小城特有的湿冷,钻进裤腿,贴着膝盖往上爬。我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站在“暖足堂”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犹豫了两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这地方是我同事老周推荐的。他说这家的足疗做得实在,六十分钟不偷工,四十块钱,比旁边那几家都便宜。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关键是技师人实在,不忽悠你办卡。”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年底冲任务,白天在外面陪客户说话说到嗓子冒烟,晚上就想找个地方把脚泡一泡,把一天的客气劲儿卸下来。我这个人其实不太习惯被人伺候,洗脚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有点微妙。一个大男人,往那一躺,让别人蹲着给你搓脚,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但脚是真酸。跟客户跑了三天工地,脚后跟像被人拿锤子敲过。

店里灯光偏暗,前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了短发,正在剥橘子。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第一次来吧?做个什么项目?”

我说:“最基础的,泡个脚,按一按。”

她朝里头喊了一声:“李姐,有客。”

里间走出来的技师,看起来比我大个七八岁,扎着低马尾,穿深紫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泡着中药包,一股艾草味飘过来。她冲我点点头,语气平平的:“这边坐。”

我换了拖鞋,坐到那张棕色的皮沙发上。沙发被坐得有点塌,扶手的位置磨出了白边儿。李姐把桶放到我脚下,又去隔壁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我面前。

水挺烫,我把脚放进去的时候,嘶了一声。她没说话,伸手把水龙头拧开,加了点凉的进去。

“你们这儿生意怎么样?”我随口问。

“年底了,还行。”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开始给我搓脚,“白天来的人少,晚上多。”

“都是下班来放松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傻。

她低下头,继续搓脚,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也有来放松的。大部分……不是。”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们这行做久了,什么人进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完这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气那种,是有点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替我这种笨嘴拙舌的客人找个台阶。

“姐,你说说看。”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她低下头继续按,手上力气不大不小。外头风把卷帘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店里就我们这一间有客,前台那个女人放了收音机,里面在放老歌,听不出是哪一年的。

“你们男人的心思,其实好懂。”她说,“来这儿,有几个是真冲按摩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啊,”她用手腕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我就跟你说几条,你自己琢磨。”

“第一条,一进门就问有没有单间的。你说你一个洗脚的,要什么单间?脚又不见不得人。他就是要个清静,想跟你说话,说话不方便别人听。”

“第二条,点最贵项目的。两百多的那种,说是要好好放松。你以为他真在乎那几下精油?他要的是时间长,他要的是这一个多小时都有人陪着他。”

“第三条,最明显。你按得好好的,他突然问你——‘你们这儿有没有别的服务?’你说没有,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李姐说到这儿,手上的劲稍微大了一点,我一个没忍住,脚趾头蜷了一下。她笑了。

“你别紧张,”她说,“你这样的,不是。”

我这才发现自己绷着。

“我这样的什么样?”

“你进门先看墙上的价目表,从头看到尾。你听我报价的时候,眼睛没往我身上瞟。你坐下来就把鞋子摆正了。你是真来洗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换了个动作,掌心贴着我脚后跟往上一推,又问:“你家里有老婆吧?”

“有。”

“那就好好过。”她说得挺随意,没什么语重心长,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只不过这句话刚好套在这个场合里。

泡脚的水汽往上冒,我眼镜片蒙了一层白。我摘下来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眼前模糊一片。

我想起老周。

老周比我大十岁,是公司里带我的老销售。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老周平时没什么爱好,下了班就在楼下小卖部喝点啤酒,或者去棋牌室打两圈。有一阵他老往足疗店跑,每周至少两次,回来的脸上带着那种吃饱喝足又有点心虚的神色。有一次我问他,去足疗店有什么意思?他嘿嘿一笑,说:“你以后就懂了。”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隔着一桶热水,隔着这个叫李姐的女人的手,我好像有点懂了。

“你们做这行的,遇到那种人怎么办?”我问。

“哪种?”

“就你说的,来揩油的那种。”

李姐没马上回答。她把我的脚从水里提出来,拿毛巾擦干,一只一只,擦得很仔细。然后她起身,把桶端到一边,从墙角拿了个小木凳坐回来,换了另一套工具,开始给我按脚底。

“你知道上个月有个客人,把我手上的镯子给拽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拽镯子?”

“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喝了点酒。我给他按脚,他手就往下摸。我躲了一下,他就拽我手腕,说‘陪你聊会儿天怎么了’。那个镯子是我儿子给我买的,不贵,银的,两百多块钱,但被他拽变形了。”

她伸出左手给我看,手腕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白印,镯子没了。

“后来呢?”

“后来店里的人进来了,他就走了。钱没付。”

“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她摇了摇头,低下头给我按脚心的涌泉穴,“你报警,首先店里不愿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我一个做足疗的,闹大了,人家说我什么?说我穿得太少?说我不正经?你说得清吗?”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老板当时跟我说,算了,下次注意点,别跟客人离太近。”她说到这儿,手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我不是抱怨,我就是跟你说说,你们客人看着我们坐在这儿给你搓脚,好像低你一头。其实我们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

她说得对,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轻飘。我只能点点头。

那一次做完足疗,我付了钱,走出来。街上更冷了,冷风一激,那股艾草味还裹在身上。我走在路灯底下,脑子里过的是李姐说的那几条。

我原以为,足疗店就是足疗店,进去一趟,出来就完了,有什么好深究的。可她这几句话把我心里的一个盲区给掀开了。

这事本来过去就过去了。可是过了没几天,公司出了一档子事,把这件事又拽回到我跟前。

老周出事了。

不是大事,是小事,但传得挺快。他约了隔壁部门的一个女同事吃饭,吃完饭送人家回去,在人家楼下站了一会儿,被人看见了。那个女同事的丈夫第二天就找到公司来,当着前台的面把话挑明了。领导把老周叫进办公室谈了一个下午,出来之后老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羞愧还是无所谓。

办公室里议论了两天,第三天没人再提。但老周明显不一样了,抽烟抽得更凶,中午饭也不跟大家一起吃,一个人蹲在楼梯间。

有天下班我跟他一起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请你喝点东西。”

我们进了路边一家奶茶店。他点了一杯原味,我要了杯热的柠檬茶,两杯放在桌上谁也没动。他盯着奶茶上面那层奶盖看了半天,突然说:“你知道错了没有?我知道。但我就是——”

他顿住了。

“就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他吸了一口气,“我老婆在老家,一年回两次。我这边,加班、出差、陪客户,回到家没人说话。你说我去足疗店,图什么?我不是图那个姑娘长得多好看,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两句。哪怕她说的是‘哥你最近看着有点累’这种不咸不淡的话,我心里也……也踏实一点。”

他把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含着没咽下去。

我想起李姐的那句话——“他要的是时间长,他要的是这一个多小时都有人陪着他。”

原来是这样。

我原以为那些去足疗店的男人,是奔着占便宜去的,是奔着那点暧昧去的。可到了老周这儿我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有的确实是去占便宜的,有的,是被日子挤得没了地方,找个花钱不多、能被人好好对待一会儿的去处。

两种人,挂在同一件事上。

但老周还是错了。他有老婆,有孩子,他老婆一个人在老家带娃,也累,也没有人跟她说话。她要是在电话里跟他哭,他只会嫌烦。他自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劲儿是真的,可他拿这个当理由,去外面找补,就是拿别人的付出给他垫脚。

我这么想着,没有说出口。

他看我不说话,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没劲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不知道。”他把杯子里的奶茶喝完,捏了捏空杯,“真不知道。过年回去看看,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这句,他就起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说声谢谢,走进巷子里,背影像根被水泡软了的竹子。

那之后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我又去了趟暖足堂。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又想去。脚是有点酸,但主要不是因为脚,是我心里一直堵着李姐说的那些话,还想再听点。

还是李姐给我做。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来了。”

“嗯。”

这次我一开始没怎么说话,就闭着眼睛泡。泡到一半的时候,我睁开眼,问她:“姐,你在这个店做几年了?”

“八年。”

“八年……”我心里算了一下,“那你遇到的那种客人,得有多少?”

她想了想:“记不清了。每周总能碰上一两个。”

“你有没有特别难受的时候?”

她搓脚的手停了停。

“有一次,”她说,“一个男的,年纪比我爸还大。做到一半,他跟我说,姑娘你长得像我妈年轻的时候。我当时就愣住了。他接着说,他妈走得早。我说叔你别说了,你躺着,我给你好好按。后来他哭了,就在沙发上,拿胳膊盖着眼睛哭,哭完付了钱走了。”

她讲完这一段,往我脚上浇了点热水。

“你说这种事,你怎么跟别人讲?”她低着头,“你要是说我碰到个变态,可他也没动手,人家就是哭了。你要是说他是个老色鬼,可他嘴里念叨的是他死去的妈。”

我一时接不上话。

“所以说你们这些外头的人,不要把什么都想得那么简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这一行,什么人都能见着。有的男人真是龌龊,有的是憋着一肚子没处说的话。有的两个都沾。你问我哪种多,我说不上来,我也不是心理医生。”

她的手上又开始有节奏地按。

“我只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在这儿干一天挣一天的钱。我儿子明年上初中,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不干这个干哪个?我有时候也想穿得漂亮点出门,不是为了招谁,就是为了自己高兴。可你要真穿得好看一点,来做足疗,客人看你的眼神也变了。你说我图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把脚往水里放得深了一点。

李姐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你今天不像上次那么话了。”

“我在琢磨你上次说的话。”

“有什么好琢磨的。”她把我的脚从水里提出来擦干,“你就是个老实人,你老婆有福气。”

“我老婆说我不老实。”我顺口接了一句。

“为什么?”

“她说我老装。”我笑了一下,“说我在外人面前什么都答应,回到家里就只会说‘等我歇一会儿’。”

李姐也笑了,这回笑得自然,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那你回去多干点活儿,别老歇着。”

那次做完,我在前台付钱的时候,看见有个男人从另一间出来了。四十来岁,穿皮夹克,走路带风,跟李姐打了个照面,笑嘻嘻地伸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他动作很顺,像做过很多回。李姐往旁边一闪,冲他摆了下手,没笑,说了句:“走了啊刘哥。”

那个男的也不恼,冲前台挤了下眼,扭头走了。

我站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李姐说的第三种客人是什么样的。

这人从头到脚写满了“无所谓”三个字。他不是没人说话,他也不是来放松,他就是来找一下“自己还挺行”的感觉。他的手搭上去的时候,他不在乎李姐怎么想他,他只在乎自己那一下动了手。

我心里有点堵。

出了门,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他年后打算。

过了挺久他才回,说准备过完年把老婆孩子接过来,租个大点的房子,一家人在一块儿。

我回了两个字:好。

他又发来一句:“兄弟,奶茶钱下次我请。”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我把鞋摆好,走到水池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说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说:“你今天干啥了,这么反常?”

“去洗了个脚。”

“洗脚能把人洗勤快?”她笑,“那你以后天天去。”

我没接话,低头擦着盘子。

盘子上的油渍被热水泡开,我用抹布一遍遍擦过,白瓷在灯光下亮起来。我脑子里装着事——李姐的镯子,老周的奶茶,那个刘哥搭上肩的那只手,还有那个哭着喊妈的老头。

我原以为洗脚店就是一池子热水的事。现在看不是。那是一个筐子,什么都能往里装。有人的寂寞,有人的坏,有人的累,有人的脸面。你以为你进去是冲着水去的,其实真正驱着你推门的,是你白天被工作、被日子、被各种关系挤掉的那一点什么东西,你想在那儿悄悄找回来一点。

只是有人找回的是一个人的热乎气,有人找回的是别人的不安。

过了差不多到了腊月二十,天更冷了。老周家里出了点事,他妈摔了一跤住院了。他请了假,临回去之前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年前不一定回来,让大家多担待。我们在楼下送了送他,他拎着行李,抽着烟,手都是抖的。

他走了之后,我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本来想再去趟暖足堂,后来没去。脚还是酸,但家里事多,孩子期末考、老婆加班、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水管冻了,桩桩件件,回到家里一桩接一桩。我有时候晚上坐在沙发上,脚让老婆踩两下,她说你不要拿我当按摩的,我说我明天给你按。

她一边给我踩一边说:“你外面别乱来啊。”

我说:“我乱来什么,我洗个脚都心里打鼓。”

她说:“你心里打鼓就对了。”

我笑,说:“你放心,那个足疗店我进去的做什么项目我都跟你说。”

她说:“你跟我说做什么项目有什么用,我又看不见。”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说的其实是对的。她看不见。李姐也看不见那些客人出门之后的事。她只能看见那个男人推门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往她身上扫。

可我也想起来,她给我按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到现在还在我心里——“我们这一行,什么人都能见着。”

是啊,什么人都能见着。好的坏的,摊开在水盆里,一个人的本性藏不了多久。

过年前两天,我又去了一趟。去之前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年前了,泡泡脚,清清爽爽回去看我妈。

店里人多了,前台那位大姐忙着接电话。李姐出来的时候理了理头发,笑着跟我打招呼。

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只新镯子,也是银的,比她上次说的那只细一些,有个小铃铛。

“哪来的?”我问。

“我儿子攒钱给我买的。”她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跑,又赶紧低下头去,装成很平常的样子,把水给我放上,“你说他一个小孩子,也不知道攒了多久。”

“挺好的。”

“嗯,我说了他好几句,让他以后别乱花钱。”她说着说着,手上开始按,“但他非要买。”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铃铛轻轻地响了一下。

我看着那只镯子,忽然觉得上次她说“我不是抱怨”那句话,其实不是真的。她抱怨过,也难受过,也怕过。可她最后没有一直待在那个镯子被拽变形的地方不动,她儿子给她又买了一只,她还是戴着回来上班。

她也许没法改变客人里有多少奔着吃豆腐来的,但她能决定自己怎么接着往下做。

做完了最后一次足疗,我穿好鞋,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歪了,看都不看价目表,进门就问:“有单间吗?”

前台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收起了橘子的皮,说了句:“单间加五十。”

那个男人说:“加五十就加五十。”

他往走廊里头走的时候,跟李姐擦肩而过。他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头进了房间。

李姐没看他,走到水台那边去换水。水龙头哗哗响。

我推门出来。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街上有人在卖春联,红纸在风里翻了一下。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里头灯挺亮,里面的人还在干活,水还在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等一个单间。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家走。

路上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干嘛。她说在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老家。

我说我这就回来,帮你一起收。

她说好。

走了几步,我停下了,没回头,就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风把旁边理发店门口的广告牌吹得直响。我想的其实不是这些。

我想的是李姐那句话——男人来洗脚,到底图什么,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我图什么?我图的,大概就是洗完之后穿上鞋的时候,觉得自己还算个清楚人。

至于那个进了单间的男人,他要图什么,我管不了。李姐也管不了。前台收他五十块,剩下的他自己带着,出门的时候再带回去,带回家也好,带到别的地方也好。

日子还长,有人推门进来,有人推门出去。

我抬脚往前走。脚底还有艾草的味道。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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