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县东有条大河,河边住着兄弟两个。
哥哥叫梁天理,弟弟叫梁良心。
家里有十来亩田,还有一只木船。
哥哥种田,弟弟撑船,日子过得下去。
哥哥忠厚,话少,谁家借个斗、借把镰,他从不推。
弟弟心眼多,算盘打得响,一文钱看得比磨盘大。
爹娘走后,弟弟就起了心思:这份家当,要是归我一个人,该多好。
这天,弟弟对哥哥说:“明天我开船,到山那边去。你跟我去白相相,好不好?”
哥哥说:“好。”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上了船。
船开了大半天,靠到一座山脚下。
那山不高,满坡是乱石头,山脚下是一片芦苇。
弟弟说:“哥哥,到了。你上去白相吧,我在下头等你。”
哥哥跳下船,往山上爬。
爬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还在。
爬到山顶,他再回头,船没了。
河面上空空的,只有水在流。
哥哥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了半晌。
山脚下,连一条过路的船也没有。
他顺着原路下到山脚,沿着河边走了一截,喊了几声,没人应。
天已经黑透,河风冷得钻骨头。
他不识水性,这条河又宽,游不过去。
他只好又爬回山顶。
山顶是一片荒地,三亩田那么大,全是石头,连草都长得稀。
风一阵一阵地刮。
他看见荒地边上有棵老树,树杈伸得开,人爬上去能坐住。
他爬上去,找了个稳当的树杈坐下,把腰带解下来,把自己捆在树干上,怕夜里睡沉了掉下去。
半夜,树下有人说话。
哥哥睁开眼,往下一看,树下坐着三个人,点了一堆小火,火上烤着什么。
一个瘦子,猴头猴脑,坐在石头上;一个老婆子,背驼,手里拄着一根棍;还有一个独眼的老汉,脸上有刀疤。
瘦子说:“今夜讲讲山海经吧。”
独眼的说:“讲啥?讲正经的。这单子上的东西,啥时候动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就着火光看。
“山上有个天地庵,庵前三十六步,埋着十八缸金银;庵后七步,还有三缸珍珠玛瑙。这三样,是当年周家败落时埋的,我花了八两银子,从周家的老管家手里买来的单子。”
老婆子说:“你说了三年了,也没见你动过手。”
“动啥手?”独眼的说,“庵里还住着两个老尼,山下有里正。十八缸,一口缸少说三百斤,你我一共六只手,挖到明年也搬不完。”
瘦子笑了:“照我说,那十八缸是死宝。死宝搬不动,不如找个活宝。”
“啥活宝?”
“我前几日在城里,看见皇榜贴出来了。”瘦子往火里添了根柴,“太后娘娘病了一个多月,太医院的药吃遍了,不见好。榜上写着:谁能治好,无官加官,有官平升三级。”
老婆子哼了一声:“你会治病?”
“我不会。可我知道一样东西。”瘦子说,“这山顶上,有一块八角形的黄石头,山里人叫它‘金胆’。早年有个走方的郎中说,这石头能退高烧,磨成粉,拿水冲了喝。太后要是热病,这东西兴许管用。”
独眼的说:“一块石头,能换一场富贵?”
“换不换得着,得试。”瘦子说,“反正那石头搁在山顶上,也没人要。”
三个人在树下又说了些闲话,火烧得小了。
后来火灭了,人也就散了,脚步声顺着山坡下去,越走越远。
哥哥在树上,一动不动,把这些话全听在肚里。
天亮了,他解开腰带,从树上下来。
山顶上找了一圈,真在乱石堆里找着一块黄石头,八角形,拳头那么大,沉手,颜色像陈年的蜜。
他揣在怀里,走到山崖边,往下看。
河面上来了一只船。
他扯开嗓子喊:“救命”
船家听见了,把船靠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哥哥说,跟兄弟出来,兄弟开船走了,把他扔在山上。
船家骂了一句,跟着他上山。
路上,哥哥把夜里听见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到了天地庵,按着那话,庵前数三十六步,庵后数七步。
两个人拿石头刨了半日,真刨出缸来。
一口一口,整整二十一缸。
珠宝的光,从缸口里晃出来,照得人眼睛发花。
船家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这宝贝,咱俩平分。”
哥哥摇头。
“金银财宝,我一点不要。”他把那块黄石头掏出来,“这个归我。财宝全给你,只求你把我送到京城去。”
船家不肯,说这怎么行。
哥哥说:“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金银做啥?我只要这块石头。你送我进京,就算还了这份情。”
船家应了。
船走了七天七夜,到了京城。
城门口贴着皇榜,一层压一层,围着一圈人。
哥哥不识字,听旁边的人念:“太后有疾,谁能治好,无官加官,有官平升三级……”
他挤进去,伸手把榜揭了。
守榜的军士上来,把他带进宫。
宫里的人把那块黄石头拿去,请御医看。
御医看了半天,说这是山里的药石,古方里头有,配着药煎,能退大热。
药煎好,太后吃了三剂,热退了;又吃了七日,人能下床了。
太后召他进去。
他跪在阶下,头也不敢抬。
太后说:“你医了哀家的病,救了我的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哥哥磕头:“娘娘,我福分浅,受不起。”
太后笑了:“受得起。你救了我的命,怎么就受不起?”
哥哥又磕头:“娘娘,我不会做官。您还是让我回家去吧。”
太后留他在宫里住了一夜,赏了不少东西,派人送他回乡,又下旨在他家乡给他盖房子。
房子盖在哪里?离他老家十里,靠河的一片高坡上。
不到一年,房子盖好了。
三进院,青砖到顶,门口一对石狮子。
落成那天,县里的官、府里的官,都来道贺。
锣鼓敲得震天响,半乡的人都来看热闹。
梁良心也来了。
他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瞧。
门口迎客那人,越看越眼熟。
那人也看见了他,抬起手招呼:“兄弟。”
梁良心愣在原地。
半晌,他喊出来:“哥哥!”
哥哥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家里的田,家里的船,都归你。”哥哥说,“我在外头有地方住了。”
梁良心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
过了一会儿,他凑上去,压着嗓子问:“哥哥,你是怎么发的迹?”
哥哥把他拉到一边,把那天山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船怎么走的,半夜树下坐的什么人,天地庵前三十六步、庵后七步,那块黄石头,皇榜,太后。
讲完,哥哥又添了一句:“那条路,我是被人扔在山上,才撞上的。你去,未必有这个运气。”
梁良心嘴上应着,心里早飞了。
回到家里,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照哥哥说的,自己撑船到那座山下,爬上山,找到那棵老树。
他也揣了两个馍,爬上去,把腰带解下来,捆在树杈上。
天黑了。
半夜,树下真来了三个人。
火点起来,还是那三个:瘦子、拐婆子、独眼老汉。
梁良心在树上竖起耳朵。
瘦子往火里添柴,说:“今夜讲讲山海经吧。”
独眼的老汉把火一拨,说:“还讲啥山海经。”
“怎么了?”
“东西没了。”独眼的说,“十八缸,三缸,一缸不剩。我前日上山看,坑都填回去了。”
老婆子把棍子往地上一顿:“我说什么来着?夜长梦多。”
瘦子站起来,搓了搓手:“这荒山野岭,谁会来挖?”
“我也想着没人。”独眼的说,“今日倒要查看查看。”
三个人分了头,围着山顶转。
火光照着树,照到树杈上,照见一个人。
“树上有人!”
瘦子手脚快,三下两下爬上去,一把揪住梁良心的领子,往下一拽。
梁良心摔在石头地上,爬起来要跑,被独眼的一脚绊倒。
“你这个贼。”独眼的说,“偷了我们的东西,今朝还敢来。”
“我不是贼!”梁良心喊,“我是来……”
“来做啥?”
梁良心张着嘴,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是来听你们讲山海经的。
三个人把他捆在树上,捆了三道。
老婆子从他怀里摸出两个馍,扔在地上。
“搁这儿吧。”独眼的说,“天亮了,送官。”
三个人下了山。
梁良心在树上吊了一夜。
山风刮得他浑身发抖,绳子勒得生疼,两条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天亮,他挣开绳子,从树上挣下来,脚下一滑,滚进一片乱石沟里,昏了过去。
后来是个上山砍柴的老汉把他背下山的。
抬回家,请了郎中,躺了半年才能下地。
人是好了,可话少了,眼睛也直了,一天到晚坐在门槛上,谁跟他说话,他都像没听见。
他躺着那半年,那十来亩田被族里的人分了;那只船,抵了药钱。
后来村里人提起这兄弟俩,就说一句话:天底下有天理,没良心。
那夜在山上,良心就没下来。
打那以后,村里人骂那些昧了心的人,都不说“你没有良心”,只说一句:“你的良心,还在山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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