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给60岁母亲捐肾,手术前一晚,母亲把3套房和100万存款都给了妹妹,我盯着母亲说:“妈,我还没签字呢。”母亲愣住了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站那边喊我名字,说签字单出来了,家属先看一下。
我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一袋小米,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那袋小米是给妈熬粥的,明天手术,今天得吃清淡的。我媳妇前一天晚上特意把小米筛了一遍,说怕有沙子,老人吃了不消化。
我走到护士站,单子已经铺在台面上了。肾移植,活体捐献,供者是我,受者是我妈。我妈六十二岁,我在她肚子底下做了四十二年的儿子。
我拿起笔,笔帽还没摘,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妹妹发来的语音,她说哥,你过来一趟,妈这边有话说。
我把笔放下了。
那支笔是护士递给我的,蓝色圆珠笔,笔杆上缠了一圈胶布,大概是怕滑。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圈胶布,黄不拉几的,边角翘起来了。
我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我妈在说话,嗓门不大,但隔着门板也听得出她在交代事情。我妹妹说,妈,你说这些干什么,哥马上就来了。我妈说,来了正好,我当面说。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我妈。另外两张空着,一张床垫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的蓝布面,另一张床腿上压出四个印子,从地板砖上看,那床挪过好几回。
我妈半靠着,手背打着留置针,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她这个人一辈子讲究,住院也得把指甲修好。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凉了的茶水,水面浮着一层薄沫子。
我妹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她穿的那件外套我认识,去年冬天妈给她买的,商场里八百块钱,我陪着去的,当时妈说妹妹上班穿得体面一点。我媳妇也在商场,她没说什么,就是后来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咱妈对妹妹是真好。
我妈见我进来,先没说话,拿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然后她说:“老大,你先坐下。”
我没坐。我说:“护士让签字了。”
我妈说:“字先别签。我有话说。”
我妹妹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小时候她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盆,躲在妈身后,就是这个眼神。
我妈说:“老大,你听我说完,别急。我这三套房,还有手里那一百万存款,我都给你妹妹了。昨天晚上我让她把手续办了,公证处的小王来过了,遗嘱也立了。”
我以为我听岔了。
我说:“什么?”
我妈说:“房子和钱,都归你妹妹。你的那份,你妹妹以后看着给。”
我看着我妈,又看看我妹妹。我妹妹没吭声,手指头绞着外套拉链头,一下一下地拉。
我说:“妈,明天手术。”
我妈说:“我知道明天手术,所以才今天跟你说清楚。你签了字,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些东西不能乱。”
我说:“我还没签字呢。”
这句话说出来,病房里静了。我妈愣住了,嘴张着,留置针的那只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我妹妹也愣住了,拉链头不绞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静。隔壁床的窗帘缝里扫过来一道车灯,亮了一下又没了。走廊上有推车过去,轱辘吱呀吱呀地响。我妈床头那个心电监护的线,在她胳膊上贴了三块电极片,一呼一吸,屏幕上的绿线跟着跳。
我妈缓了一下,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我还没签字呢。”
我妹妹站起来,她说:“哥,你别这样,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没说什么,我就是提醒一句,字还没签。”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老大,你是怪妈?”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又说:“你妹妹条件不如你。你两口子都有工作,房子也买了。你妹妹离婚带个孩子,她那点工资,连房贷都还不上。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说:“那我呢?我明天少一个肾。”
我妈说:“妈知道。妈记着你的好。”
我说:“记着有什么用?”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鼻翼往嘴角淌,她拿手背去擦,留置针的管子扯了一下,回血了,红红的一小截。
我妹妹赶紧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处理管子,看了看我们三个,什么也没问,处理完就走了。
我妹妹说:“哥,要不那些东西咱俩平分,我不都要。”
我妈说:“分什么分,我说给谁就给谁。”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我妈和我妹妹,忽然觉得这屋子小得转不开身。
我从病房出来,去楼梯间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兜里那盒烟是前几天陪床的时候在楼下小卖部买的,红塔山,十一块。抽了两口,呛得不行。
我蹲在楼梯上,想起很多事。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在菜市场卖过菜,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后来盘了个小卖部,一干就是二十年。
那三套房,一套是我爸出事以后厂里赔的钱买的老破小,后来拆迁补了两套。还有一套是我妈这些年攒的,小户型,四十多平,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
那一百万,我妈跟我说过,是她一辈子攒的,加上我爸的抚恤金,她一分没动。
我结婚那年,我妈给了我两万。我买房,首付差五万,我妈说手头紧,给了我一万五。剩下的我跟同事借的,还了两年。
我妹妹结婚,我妈陪嫁了六万六。妹妹离婚,我妈去帮了半年,回来瘦了十斤。
这些账我从来没算过。我不算,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我蹲在楼梯间,烟烧到手指头才扔。
我想起我媳妇说的话。上个月我跟她说,我要给妈捐肾。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你妈的钱和房子,你心里有数吗?”
我说:“妈自己的东西,她爱给谁给谁。”
我媳妇说:“我不是惦记。我是说,你别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我当时还觉得她心眼小。
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我从楼梯间回去,我妈正闭着眼躺着,我妹妹坐在旁边削苹果。那个苹果削得仔细,皮一圈一圈连着,没断。
我妹妹看见我,站起来说:“哥,你坐。”
我坐在床尾。我妈睁开眼,看着我。
她说:“老大,你想通了?”
我说:“妈,我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说。”
我说:“要是明天我不捐了,那三套房和一百万,你还给妹妹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妹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病房里又静了。这回静得久,走廊上有人笑,有人喊护士,有轮椅过去,吱扭吱扭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妈最后说:“老大,你这是拿刀捅妈的心。”
我说:“妈,我就是问问。”
我妈说:“你不用问。你就是不捐,妈也不怪你。可是妈的东西,妈有妈的安排。”
我点点头。我说:“我明白了。”
我从病房出来,坐电梯下楼,走到医院大门口。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个铁皮炉子,五块钱一个。我买了一个,烫手,掰开,黄瓤的,热气扑脸。
我一边吃红薯一边想,明天到底去不去签字。
我想起我十二岁那年,我爸走了,我妈搂着我和妹妹哭,她说:“妈在,妈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我想起我十六岁那年,我妈摆摊被城管撵,三轮车翻在路边,苹果滚了一地。我放学正好看见,我帮她捡苹果,她脸上蹭破一块皮,还笑着说:“没事,妈不疼。”
我想起我三十岁那年,我媳妇生孩子,我妈在医院守了三天,孩子生下来,她抱着孩子说:“像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又想起我妈刚才那句话:“妈的东西,妈有妈的安排。”
这话没错。她的东西,她有安排。
可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啃完红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住院部走。走到电梯口,碰见我妈的主治大夫,姓周,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
周大夫认识我,他说:“明天的手术,今晚十点以后禁食禁水,你那边准备好了?”
我说:“周大夫,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我这个肾,要是明天不捐了,我妈那边怎么办?”
周大夫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妈这个情况,透析也能维持。不过配型不容易,你这一个,是你妈最好的机会。你要是反悔,得早点说,我们好安排。”
我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病房陪床。我妹妹回去了,她孩子还在邻居家放着。
我妈睡得早,九点多就闭眼了。我坐在陪床上,看着我妈的侧脸。她瘦了,颧骨突出来,脖子上松松的皮,一喘气就跟着动。
她枕头底下压着个布包,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妈有个习惯,贵重东西都塞枕头底下。以前在家里,她的存折、首饰、房本,都塞在那个蓝布包里。
我没去翻。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半夜两点多,我妈醒了,要喝水。我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她看着我,忽然说:“老大,你别怨妈。”
我说:“妈,你先睡。”
她说:“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是你妹妹那个日子,妈不帮她,她过不下去。你不一样,你有个好媳妇,你孩子也争气。”
我说:“妈,我捐肾不是为了你的东西。”
我妈说:“妈知道。妈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对不住你。”
她说着又要哭。我把棉签放下,我说:“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手伸过来摸我的手,摸到了,攥着。她的手凉,干瘦干瘦的,指头上全是老茧。
我攥着她的手,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护士来抽血、量体温、备皮。手术定在上午十点。九点多的时候,我媳妇来了,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
我妈不能喝,我喝了一碗。小米粥煮得稠,香。我媳妇坐我旁边,小声说:“昨晚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情况。我说没事。”
我说:“你妈说什么了?”
我媳妇说:“我妈说,人要凭良心做事。”
我说:“那你觉得我凭良心了吗?”
我媳妇看着我,她说:“你自己觉得呢?”
九点半,周大夫来了,拿着手术同意书。他说:“家属来签个字。”
我接过笔。还是那支缠胶布的圆珠笔。
我看了看我妈。她躺在床上,已经换了手术服,头发包在帽子里,脸显得更小。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像小时候我发烧,她守着我那个眼神。
我低下头,在同意书上签了名字。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走到我妈床边。我说:“妈,字签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说:“老大,妈记着。”
我说:“你不用记。我签这个字,是因为你是我妈,跟那三套房没关系,跟那一百万也没关系。”
我妈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妹妹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在恢复室醒过来的时候,腰上多了一道口子,十二针,护士说缝得挺好。
我妈在隔壁病房。她比我醒得早,我妹妹说,妈一睁眼就问老大怎么样。
我躺了六天。这六天里,我媳妇天天来,给我擦身子、倒尿袋、喂饭。我妹妹也来,来回跑,两头照顾。
我妈恢复得慢一些,毕竟年纪大了。第八天,她能下床走两步了,扶着墙,走到我病房门口,看了看我,没进来,就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出院那天,我媳妇来接我。她去办手续,我坐在病房里等她。我妹妹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里头是两盒阿胶,说是给我补血的。
她坐在床边,犹豫了半天,她说:“哥,那房子和钱的事……”
我说:“你别说了。妈的东西,妈说了算。”
我妹妹说:“可是哥,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踏实不踏实,那是你的事。我捐肾,是我跟妈的事。两码事。”
我妹妹低下头,哭了。她说:“哥,你恨我吧。”
我说:“我不恨你。我就是有时候想不通。”
她走了以后,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
我媳妇办完手续回来,扶我下床。走到医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在楼上,我妹妹陪着她。
我媳妇说:“你妈刚才跟我说,让你回去好好养,别惦记她。”
我说:“嗯。”
我媳妇又说:“她还说,那三套房,她让妹妹写了个东西,说以后要是你这边有难处,妹妹得帮。”
我说:“写了又怎么样,不写又怎么样。”
我媳妇没接话。
我们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我靠在椅背上,腰上那道口子还疼,一动就扯着。
车开出医院大门,过了一个红绿灯,我媳妇忽然说:“你妈其实心里明白。”
我说:“明白什么?”
她说:“明白你签那个字,不是冲着东西去的。她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她就不是你妈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车窗外,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菜,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铺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把青菜。
车开过去,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到现在这事过去七个多月了。我腰上的疤淡了,一条粉色的印子,洗澡的时候能摸出来。
我妈身体恢复得还行,每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上个月复查完,她来我家吃饭,带了一兜子橘子。我媳妇包的饺子,韭菜猪肉馅,我妈吃了十二个。
吃完饺子,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儿子趴在她腿上玩手机。我妈摸着我儿子的头说:“你爸小时候可没你这么享福。”
我儿子说:“我爸说你以前卖菜,可辛苦了。”
我妈笑了笑,她说:“辛苦是辛苦,也过来了。”
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说话的时候嘴角有点歪,大夫说是轻微的面瘫,年纪大了恢复不了。
那天晚上送她下楼,她在楼道口站住了。门口放着一双皮鞋,旧了,但是擦得很干净。那双鞋是我爸留下的,我妈搬家搬了三回,一直带着。
她说:“老大,妈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哪句话?”
她说:“说你不捐妈也不怪你,那句话。”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我妈说:“妈当时是怕你心里不平衡,想给你个台阶。妈其实知道,你肯定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是我养的。”
她说完就笑了,笑的时候嘴角还是有点歪。她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三套房,你妹妹上个月租出去一套,租金她攒着,说以后给你孩子上学用。”
我说:“她跟我说了。”
我妈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走远。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到小区门口,拐弯,不见了。
我上楼回家,我媳妇在收拾碗筷。她说:“你妈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东西给了妹妹,你后悔不?”
我说:“我后悔什么,我又没要。”
她说:“那你当初在病房里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哪句?”
她说:“我还没签字呢。”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我说:“我就是想听她一句话。”
我媳妇说:“什么话?”
我说:“想听她说,老大,妈不是那个意思。想听她说,妈知道委屈你了。”
我媳妇把碗放进水池,她说:“你听到了吗?”
我说:“听到了。就是听得晚了点。”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病房里我要是不说那句话,我妈会不会主动跟我说那些。也许她本来就要说,也许不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想的不是三套房,也不是那一百万。我想的是她攥着我手的那股劲,凉,干瘦,但是攥得紧。
这事我讲完了。我妈把东西都给了妹妹,我捐了一个肾。那句“我还没签字呢”,到底算不算逼我妈,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们觉得,当儿女的在这种时候开这个口,是应该的,还是过了?你们家里老人分东西的时候,是怎么分的,后来都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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