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上写着两点四十七。我一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她已经哭了一个多小时了,嗓子都哑了,脸涨成紫红色,两条腿在我手底下乱蹬,像一条刚捞上岸的鱼。

女儿五十二天。出院的时候,护士把她往我怀里一搁,说三小时喂一次,喂完拍嗝,拍完换尿布,换完再喂。没人告诉我她睡着之后会醒。

更没人告诉我,她睡着之后放下会醒。是那种你一沾床,她就睁眼,也不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你,等你心虚,等你再把她抱起来,然后她眼睛一闭,又睡了。

我老公在建材市场送货,凌晨走的,下午回来,进门先脱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说今天装了四辆车,腰疼。那时我正把女儿放在沙发垫子上,她已经睡着了,我抽手的时候她动了动,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屏住呼吸,等她重新安静下来。

他问我怎么不把她放床上,我说放不下,一放就醒。他说那你别放了,抱着吧。

我说你抱,我去上个厕所。他就伸手去接,五个小时没洗的手,指甲缝里都是灰。女儿一到他手里就醒了,他一下子就慌了,那么大的个子,抱着一个小人儿,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摆,托着她后脑勺的手全是汗。

她把脸扭到一边,开始哭。他赶紧站起来抖,越抖她哭得越凶。他最后把女儿往我手里一递,说,还是你带吧,我去洗脸。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实在撑不住了,一个人在客厅里,客厅电视开着,声音拧到最小,荧光一闪一闪打在天花板上。女儿总算在我臂弯里闭上眼睛,我不敢动,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是个卖奶粉的广告。

广告放完了,跳出来一条推送视频,一个女的,看年纪跟我差不多,怀里抱着个孩子,特别小,就一丁点大。她说,就这么小的宝宝啊,是最好带的。

有些姐妹就说啊,我们家小孩落地醒,放不下。你是这样放的吧?先放屁股,再放头,他开始动了,开始哭了,哎,你是不是赶紧把他抱起来了?你方法错了。

她把手机架在茶几上,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演示。先抓一下他的手,你看,很紧,这个时候不要去放啊,再去拍一拍,哄一哄。

我看屏幕上那只小手,我抓过女儿那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她抓手的时候是不是紧的。那女的又说,看一下小手啊,你看,就这样松下来了。这个时候再放啊。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女儿往餐厅的桌子上放,她爸下午收拾过的,桌上什么都没放,就一摞没洗的碗。她头落在我左手心里,指甲盖粉得发白。

我学视频里的样子,先攥她的手,她果然攥紧了我的手指头,又小又硬。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我拍她,哄她,电视里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一定要等他松开,别急,他不动了再动。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她手指头松开了,耷拉在我指头上,我心里一横,快速放屁股,放头,她身子一倒进被褥里,眉头皱了一下,我赶紧把手伸到她身侧,把她的胳膊压住,压住腿,另一只手在她屁股上向上推拍。

她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嗯”了一声,没哭。我心跳得像擂鼓,接着拍,她居然又闭眼了。

我站着,弯着腰,手在她身上拍了一分多钟,等她呼吸彻底匀了,我才敢慢慢直起身子。她爸在我身后站了不知道多久,说,你怎么站这儿?

我说你看,睡着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妈当年也这样?我说我哪知道。他说,床不在这儿,你抱回去不?我说我不抱,一抱就醒。

我就那么弯着腰,两手悬在她上面,准备把硕大的洗衣机挪到一边,把折叠床推出来,就放她跟前,凑合睡一夜。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我婆婆来了。她拎着一袋菠菜、一塑料袋排骨,进门的时候用肩膀把门顶开,看见我坐在餐桌边,女儿睡在我腿上,她“哟”了一声,说这不怕冷啊,腿都放桌上。

我说她睡沉了,不能动。她说你老这么抱着腰受不了,你爸当年抱你,手都抱出腱鞘炎了。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女儿又在胳膊弯里睡熟了。我等她手松开,快速放下去,侧过来压住胳膊,压住腿,向上推拍。她没哭。我趁她睡着,后背塞了一个小枕头,拿一条包单,骑上去,两边往她身下一压。

做完这些我出了一身汗,T恤后背全湿了,她爸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说,行了没?我说行了。他想过来听课,又不敢出声,蹲在茶几一侧,看着那个小被子裹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说,行啊,你跟视频学的?我说嗯。他说,那以后都这么放。

但这个方法不是每次都灵。有两次她睡着了,手松了,我一放下去,她猛地睁眼,喉咙里“啊”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尖,她开始全身绷紧,像一条泥鳅,在我手里扭来扭去。

这时候卧室里传来孩子他奶奶的声音,隔着墙,模糊不清:“孩子睡了没有?”我说睡了,她又说:“睡了就好,睡了我给你看着,你去吃口饭。”

她话音还没落,孩子她妈的声音更大了,带着笑:“我看她睡着了吧?”我盯着怀里已经又开始抽气的女儿,一句话都不想回。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的任务就变成了:趁她手松,放下去,侧身压住,推拍。一日四次,五次,最多的时候一天九次。白天还好,晚上熬人。

她爸上班累,一沾枕头就睡着,闭着眼哼一声就算应了我。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底下那个小小的体温,一下一下呼吸那种轻,后背的包单塞得不整齐,稍微拱起来一块,我就睡不着。

有一回我实在太困了,把她放下,压住,拍着拍着自己睡过去了,等我惊醒的时候,手还压在她身上,她睁着眼睛看着我,没哭,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在等我醒过来。我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

十号那天,她爸发了工资,晚上去楼下买了半只烧鸡回来。菜放到桌上,我还在抱她。她睡了,手攥着。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她松手,烧鸡在桌上冒着气,我老公在餐桌边坐着,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吃啊?

我说等一下。他说她不是睡着了吗?我说没完全沉。他说那她要是整宿不松呢?我说那就等她松。他放下筷子,过来把女儿接过去,说你去吃,我试一下。

他学我的样子,抓她的手,拍她,然后弯腰放下,刚放下去,女儿就醒了。他愣在那里,回头看我,脖子根都红了。他说,怎么不灵了。我说你力度太大。

他走到一边,把她重新抱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她,你睡不睡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来由地想起视频里那个女的说的那句,放不要太小心翼翼,快速放下屁股,放下头,赶紧侧过来压住他的胳膊,压住腿,快速向上一推拍。

她把“快速”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发号施令。我走过去,从她爸手里接过她,说,你先吃饭。

等我再放下她的时候,她爸正坐在餐桌边,拿牙签剔牙,声音很轻。女儿这次没醒,我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我婆婆给发的消息在我手机上亮了一下,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我能看见,她发的是:明儿早我过去,给你带两付药贴,你脖子艾灸一下,再抱下去你腰废了。我没回。

第二天下午,婆婆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兜子杏,进门就喊我小名,问我昨天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睡着之后放了三次。她说,三次?

我说,三次都成功,没醒。她在沙发上坐下,说你自己也睡会儿。我说我不困。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洗了手,走到我床边,伸手去摸女儿的小脸,女儿在睡,她手一碰到,女儿眉毛皱了一下,她赶紧缩回来,说,不吃,不动,就看看。

那天傍晚,婆婆走之前,进了我屋一趟。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条,说是她自己拿旧棉布剪的,让我垫在包单下面,说老人都这么弄,吸汗,不会捂出尿布疹。

我说行。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视频我也看了,你爸也看了,他说瞎扯,哪有那么玄乎。她说着把自己逗笑了,说,他自己小时候,一抱就得走,一走就是一钟头,不走就哭,你妈抱的胳膊上都是印子。他说瞎扯,他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她走了以后,我给女儿换了一次尿布。换完,她手攥着,我又坐下来等。这次她没费什么劲,手一松我就知道了,快速放下,侧身压住,推拍,一气呵成。

她睡得沉了,我拿那个布条,叠成两折,沿着她后背垫上去,再用包单裹住两边,骑好,塞上去,最后把她的小衣服捋平。整个过程六分钟。

我站直身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了,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在喊:有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卖的没有——声音拖得很长,像在问全楼的人,又像在问我自己。

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女儿脸上。她睡得很熟,两只手举起来,像投降的姿势,在被子里。我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那个布条掖得更服帖,她的呼吸没变。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边桌角,屏幕上还留着那个视频的画面,那女的怀里抱的已经不是那个宝宝了,是她自己又录的另一条视频,封面写着一行字:睡整觉的宝宝都做对了哪三件事。

我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爸在客厅喊我,说饭好了。我说来。我没回头,走到门口,又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她一个,和被子里那对举着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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