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婚不离村,前夫逼我迁户口,村主任说:离了婚就不是陈家人了

我叫刘桂兰,今年四十二,嫁到陈家村十八年,离婚两年了,还在村里住着。

这事说起来话长。我二十岁嫁过来,从邻村刘庄嫁到陈家村,隔着五里地。嫁过来的时候我爹说,桂兰啊,陈家村地好水好,你去了好好过日子。我说知道了。我爹又说,陈家那小子老实,你甭欺负人家。我说我欺负他?他不欺负我就行。

陈建军确实老实,老实得有点窝囊。在家听他妈的,在外头听老板的,跟我说话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刚结婚那几年还行,他在镇上建材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我在家种地喂鸡,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后来建材厂倒闭了,他下岗了,跟着一帮人去县城工地干小工,一天挣八十,一个月干二十天歇十天,挣多少花多少,攒不下钱。我让他去学个手艺,瓦工木工电工都行,他说学不会。我说那你跑外卖?他说丢人。我说那你摆摊?他说不会算账。反正我说啥他都有理由,最后干脆啥也不干,天天搁家看电视,看累了睡觉,睡醒了接着看。

我跟他吵了十年,吵不动了。我提离婚那年他四十,我四十,闺女十六,儿子十二。他说离就离,房子是我爹妈的,地是我家分的,你净身出户。我说凭啥?他说你是外姓人,陈家村的房和地跟你没关系。我说我嫁过来十八年,户口迁过来了,地也分给我了,你凭啥说跟我没关系?

他说你找村主任问去。

我真去了。村主任姓陈,叫陈德厚,按辈分是建军的远房叔。他听完我说的情况,抽了根烟,说桂兰啊,你这事不好办。我说咋不好办?他说你看啊,你嫁过来的时候户口迁过来了,地也分给你了,按理说你是陈家村的人。可你跟建军离了婚,这婚姻关系没了,你算不算陈家村的人,这事得琢磨琢磨。

我说琢磨啥?我户口本上写的是陈家村,我地里种着麦子,我房子住着,我孩子养着,你说我不是陈家村的人?

陈德厚把烟掐了,说桂兰你别急,我没说你不是,我是说这事有个讲究。咱村的地是村集体的,你嫁过来分地是因为你是陈家媳妇,现在你不是陈家媳妇了,这地……

我说我离婚不离村,地我还种。

他说你种可以,但户口得迁走。

我说我不迁。我迁哪去?刘庄我爹妈早没了,兄弟分了家,我回去谁要我?

他说那你就在村里住着,但户口得迁走,这是规矩。

我说谁定的规矩?他说村里开会定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离了婚的外姓人不能占着村里的地。

我说我占着哪块地了?我自己种自己吃,没占谁便宜。

他说你占着的是村集体的地,你那份地是陈家给你的,现在你不是陈家的人了,地得还回来。

我说我地还回来我吃啥?他说你出去打工啊,你又不是七老八十,四十出头出去打工咋了?我说我出去打工孩子咋整?他说孩子姓陈,归建军管。我说孩子归他管他管不管?他管个屁,他连自己都管不了。

陈德厚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也清楚建军啥德行,但他跟建军一个姓,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他得向着建军。

那天没谈拢。我回去跟建军说,村主任让我迁户口。建军说那你迁呗。我说我不迁。他说你不迁我咋娶新媳妇?我说你娶新媳妇关我屁事?他说你户口搁这儿,人家女方不愿意。我说你找那女方是图我户口还是图你人?他急了,说刘桂兰你别不讲理。我说我不讲理?你吃我的喝我的这些年,你跟我讲理了?

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离了婚了,各过各的。

我说对,各过各的,那你甭管我户口搁哪儿。

他说你户口搁这儿我就没法娶。

我说那你就别娶。

他气得摔门走了。

过了半个月,陈德厚领了俩人上门,一个姓孙一个姓李,说是镇上下来的,管户籍的。陈德厚说桂兰,今天把这事办了,你把户口迁回刘庄去。我说我不迁。姓孙的说你迁不迁不是你说了算,按政策你离婚了就得迁回原籍。我说哪条政策?你拿出来我看看。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印着几行字,我认不全,我说你念给我听。他念了一遍,大意是离婚后女方户口可以迁回原籍,也可以保留在原地,看具体情况。

我说你看,这上头写了“可以保留在原地”。姓孙的说那是有条件的,你得有房。我说我有房,我住着三间瓦房。他说房是建军的。我说房是我结婚时候跟建军一块儿盖的,我出了两万块钱。他说你有证据吗?我说我盖房的条子还留着呢。他说那你拿出来。我真拿出来了,十几年前的收据,上头写着“收到刘桂兰建房款两万元整”,底下签的是建军他爹的名。

姓孙的看了半天,说这个不能算产权证明。我说那啥算?他说房产证。我说农村哪有房产证?他说那就没法证明这房是你的。我说我住了十八年,全村人都知道。他说全村人知道不管用,法律讲证据。

陈德厚在旁边帮腔:“桂兰,你听人家干部的,把户口迁了,村里给你补两万块钱,你拿这钱去镇上租个房,找个活儿干,比搁村里耗着强。”

我说陈主任你这话说的,我搁村里住着,有房有地有孩子,我出去租房干啥?我脑子有毛病?

陈德厚说那你户口不迁,村里年底分红没你的份,孩子上学村里也不给出证明,你看着办。

我说行,你卡吧,我看你能卡到啥时候。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县城念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我说闺女,妈要是跟你爸离婚了,你跟着谁?闺女说跟着你。我说你爸不给抚养费咋整?闺女说他给不给是他的事,我跟着你。我说你跟着妈,妈没地了咋整?闺女说妈你不是有地吗?我说村里要收回去。闺女说为啥?我说因为你爸要娶新媳妇,嫌我户口搁这儿碍事。

闺女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末了说:“妈,你甭管我,你该咋整咋整,我明年高考,考出去就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院子里哭了一鼻子。哭完了我想,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我嫁到陈家村十八年,种地交公粮、出河工挖沟渠、计划生育查体、村里修路摊钱,一样没落下。现在离了婚就说我不是陈家村的人了?陈家村的地我种了十八年,陈家村的房我住了十八年,陈家村的路我走了十八年,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第二天去镇上找了个律师,姓周,四十来岁,在镇上开了个律所。我把情况说了,周律师说你这事有得打。我说咋打?他说你的户口在村里,有地,有房(虽然是婚后财产),离婚协议上没写你必须迁户口,村里不能强制你迁。他说你去把离婚协议拿来我看看。我拿来了,他看了半天,说这协议上写的是“女方自愿将户口迁回原籍”,你签了字按了手印,这玩意儿对你很不利。

我说我当时没细看,建军说签了字就给我两万块钱,我寻思两万块钱够孩子半年学费,就签了。

周律师说那你现在反悔了?我说反悔了。他说反悔可以,但你得拿出证据证明当时签字不是自愿的。我说咋证明?他说你有人证吗?我说村主任陈德厚在场,他能证明。他说陈德厚向着谁?我说向着建军。他说那你这人证不硬。我说那咋整?他说你先甭管户口的事,你去查查你那份地还在不在。

我去镇上土地所查了,我那份地还在,确权确到我名下,承包期三十年,还有十二年。我拿着确权证去找陈德厚,陈德厚看了一眼,说确权证不管用,那是承包地,我说承包地不是地?他说承包地是集体的,你离婚了就得交回来。我说确权证上写着我名,你凭啥收?他说政策变了。我说啥政策?你拿出来我看看。他又拿不出来。

我拿着确权证找了周律师,周律师说你这地稳了。我说咋稳了?他说确权证是法律文件,村里没权收,收了就是违法。他说你再去查查你的宅基地。我去查了宅基地,宅基地使用证上写的是建军他爹的名,他爹死了以后没更名,一直搁着。周律师说宅基地跟你没关系,但房子是你跟建军婚后盖的,你有份。

我说那咋整?他说你起诉吧,起诉分割财产,把房子和地都要过来。我说起诉得花多少钱?他说诉讼费几百块,律师费三千。我说三千我没有。他说那你先交诉讼费,律师费等你拿到钱再给。我说行。

我起诉了。开庭那天建军没来,他委托了个代理人。法官问调解不,我说调解可以,给我地给我房我就调。对方说地不能给,房可以分一半。我说房分一半我住哪儿?对方说你自己想办法。我说那我地呢?对方说地是集体的,村里说了算。法官问陈德厚,陈德厚来了,说村里开会定了,离婚妇女不享受村民待遇。法官问他有法律依据没有?他说村里就是这么定的。法官说村里定的不能违反法律,法律规定了妇女离婚后享有同等权利。

陈德厚不吭声了。

最后调解没成,法官判了:地归我种,承包期内村里不得收回;房子我占三间,建军占两间,院子共用;建军每月给孩子八百抚养费,给到十八岁。

判下来那天陈德厚脸拉得老长,建军也没来,托人捎了句话,说他不服,要上诉。我说你上诉去,我等着。

他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他不上诉了,但也不给抚养费。我申请强制执行,法院从他银行卡里划扣的。

现在我还住在陈家村,地种着,房住着,孩子养着。建军在县城找了个活儿,听说又找了个对象,那对象嫌他没钱没房,处了俩月散了。陈德厚见了我绕道走,村里人背后嘀咕,说刘桂兰这人不好惹。我说我不是不好惹,我是讲理。你跟我讲理,我比谁都好说话。你不跟我讲理,我就跟你讲法。

上个月村里换届选举,陈德厚没选上,换了个年轻点的,姓陈,叫陈德明,四十出头,在外面打过几年工回来的。他上任头一天来我家,说桂兰嫂子,你那户口的事,村里重新研究了,你户口不用迁,年底分红有你一份。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开了会了,村两委都同意。

我说那陈德厚以前咋说的?他说那是以前,现在新社会了,不能老脑筋。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陈主任你喝水。他喝了口水,说桂兰嫂子你这地种得挺好,明年村里搞合作社,你入个股呗?我说入股行,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他说啥规矩?我说一亩地三十斤种量,不多不少。他愣了半天,说桂兰嫂子你这话我咋听着耳熟?我说你回去问你爹去,你爹当年种地,也是三十斤。

他走了以后我坐院子里想,我嫁到陈家村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这村是我的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