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青山不负

一九五七年的南京,秋天来得格外迟。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还绿着,只是边缘卷了一层焦黄,像被火苗舔过。许世友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电报不长,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扫,第二遍是逐字读,第三遍他读出了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石头滚过砂石地。

“王诚汉同志调任西藏军区副司令员。”

他把电报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了一阵。

许世友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秘书说:“给军委打电话。”

秘书没动,像是没听清。

“我说,给军委打电话。”许世友的声音大了一点,但不算吼。他平时说话就这个音量,像打铁时锤子落在砧子上,不花哨,一下是一下。“我找罗长子。就说我许世友要留人。”

秘书犹豫了一下:“司令员,电报已经发了……”

“发了就不能改了?”许世友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王诚汉在六十军干了多少年了?从师长到副军长到军长,这个军他带得怎么样,我比你清楚。西藏那边要人,我不拦着。可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王诚汉本人没有?”

秘书不敢再说话,转身去摇电话。

许世友重新坐回椅子上,摸出烟点上。他抽烟有个习惯,第一口总是吸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逸出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副象棋上。红方的“帅”歪了,他伸手扶正,指尖在木头棋子儿上停了一停。

王诚汉这会儿在哪儿呢?

大概还在军部。许世友想。那个人,接到命令不会耽搁,但也不会慌慌张张收拾行李。他会先把工作理一遍,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把没做完的事列成单子。王诚汉就是这个脾气,闷,稳,不吭声。你交给他一个军,他给你带得妥妥帖帖;你把他从军长的位置上挪走,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许世友最烦的就是这种不吭声的人。也最舍不得。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军委办公厅。许世友没有寒暄,开口就是:“我是许世友。王诚汉调动的事,我想当面跟罗长子说。”

对方说了什么,许世友听着,眉头越拧越紧。末了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撂了。

秘书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司令员,军委那边……”

“说已经定了,西藏那边催得急,中印边境形势紧,要一个能打的去。”许世友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了些,烟灰缸在桌面上蹭出半寸。“能打的。好像就他王诚汉能打似的。”

这话说得不讲道理,秘书心里明白,没敢接。

许世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他的步子重,地板咚咚响。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住了,对秘书说:“备车。我去找他。”

“找王军长?”

“嗯。他还没走呢吧?我跟他聊两句。”

车从军区大院出来,沿中山路往东。许世友坐在后座,没看窗外。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南京下了场不小的雪。王诚汉从军里来军区开会,会开完了,别人都走了,王诚汉没走。许世友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个布包,脚上那双棉鞋湿了半截。

“你怎么还没走?”许世友问。

王诚汉把布包递过来,说:“司令员,这是军里农场收的花生,炒了点,你尝尝。”

许世友接过来,布包还带着体温。他当场就拆开吃了一颗,嘎嘣脆。王诚汉站在那儿看着他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提,像是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的那种踏实。

许世友当时想,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送包花生都跟交作战方案似的,站得笔直,话不多说一句。

后来许世友才知道,王诚汉那天在走廊里站了快四十分钟。他开完会就来了,听说许世友还在跟人谈话,就没敲门,一直等着。警卫员让他去值班室坐,他不肯,说“站着就行”。

那包花生,许世友吃了半个月。每回喝酒的时候捏几颗,跟来人说:“王诚汉送的。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送花生也实在。”

现在这个人要被调走了。调去西藏。

西藏。许世友没去过西藏,但他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海拔高,氧气薄,走路快两步都喘。王诚汉腿上还有伤,直罗镇那一仗落下的,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走路看不大出来,但跑不了,跳不了。到了高原上,旧伤会不会发作?那边医疗条件怎么样?他心里没底。

车停在六十军军部门口的时候,许世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他整了整衣领,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皮带扎得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这些,又不是去检阅。

王诚汉果然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许世友推门进去,看见他正伏在桌上写字。桌上摊着一张大大的地图,西藏的,上面用红蓝铅笔画了不少圈圈杠杠。旁边摞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文件,还有半缸子凉透了的茶。

王诚汉抬头,看见是许世友,站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利索,椅子往后一推,脚跟一靠,站得板板正正。

“司令员。”

“坐。”许世友自己先坐下了,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王诚汉也跟着坐下,腰杆挺着。

许世友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王诚汉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儿。

最后还是许世友先开口:“电报收到了?”

“收到了。”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把手头几件事交代完就走。”

许世友掏出烟,自己叼了一根,又把烟盒朝王诚汉推过去。王诚汉摆摆手,他不抽烟。许世友知道他不抽,每回都推,每回都摆。好像成了个仪式。

“西藏那边,你去过没有?”许世友吐了口烟。

“没有。看过些材料。”

“怕不怕?”

王诚汉想了想,说:“司令员,我是当兵的。”

许世友哼了一声。他就知道王诚汉会这么答。当兵的。当兵的三个字,把什么都说了,也把什么都挡回去了。怕不怕?当兵的不能说怕。愿不愿去?当兵的不能挑地方。高不高兴?当兵的没这一说。

“你那个腿,”许世友用夹烟的手指了指他,“到那边注意点。我听说高原上走路都费劲,你那条腿……”

“没事。”王诚汉说,“能走。”

“能走个屁。”许世友骂了一句,语气却是软的,“你在直罗镇差点把命丢了,当我不知道?动脉打穿了,卫生员拿绷带给你勒住,你咬着根木棍子动的手术。那根木棍后来让医院留下了,说给后来的伤员看,叫‘硬骨头’。你当我不知道?”

王诚汉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还是那个样子。

许世友把烟吸到底,在鞋底上碾灭了,烟头往桌角的废纸篓里一弹。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诚汉,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想让你走。”

王诚汉看着他。

“六十军是你带出来的,从太行山到朝鲜,一路打过来的。你把一个军带成什么样了,我心里有数。你走了,换个新人来,摸情况就得摸半年。这半年,部队训练怎么办?战备怎么办?”许世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我跟军委说了,我要留你。电话打了,话说了。人家告诉我,西藏那边急,要能打的。我说能打的就他一个?人家不接我这茬。”

王诚汉安静地听完,说:“司令员,军委的命令,我服从。”

“我知道你服从。你什么时候不服从过?”许世友的语气里忽然带了点烦躁,像是跟自己较劲,“可服从归服从,话得说清楚。你去西藏,是你的本事被人看上了,是好事。可我这边,少了一根顶梁柱。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一句话不说,我做不到。”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是军部院子里的,比军区那棵还老,树皮裂得深一道浅一道,像老人的手背。

王诚汉沉默了一阵。他给许世友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司令员,”他说,“我给你讲个事。”

许世友没回头,但耳朵竖着。

“一九三一年,我十四岁,在河口独立团。那时候我娘来看我,我躲着没见。我怕她把我领回去,当不成红军。我远远地看着她站在镇口,等了大半天,最后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一九四六年我才知道,她早没了,走了十年了。”

王诚汉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念一份战报。但许世友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九五零年,我要去朝鲜,走之前请了两天假,回了趟家,到我娘坟上跪了一回。我说,娘啊,儿回来迟了。”王诚汉停了一下,“就这一句话。别的话,说不出来。”

许世友慢慢转回头来,看着他。

“司令员,我十三岁离家,跟着队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不是我不想家,是当兵的人,家在心里揣着,脚底下不能停。”王诚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西藏那边要人,我去。您留我,我心里记着。可我不能因为您留,就不走。您当年从胶东打到济南,从济南打到朝鲜,哪一回调令下来,您跟军委讨价还价过?”

许世友瞪了他一眼:“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不敢。”王诚汉说,嘴角那点微微的弧度又出来了,“我就是说个实在话。”

许世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来得突然,像阴了半天的天猛地裂开一道口子,阳光泼下来。

“行。你行。”许世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小,王诚汉身子晃了晃。“去就去。西藏那边要是待不惯,给我写信。我虽然管不了西藏,但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王诚汉站起来,立正,敬了个礼。

许世友还了个礼。两个人的手都举得标准,纹丝不动,像两棵扎了根的树。

许世友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说:“那包花生,还有没有?”

“有。今年新收的,我让人给您送点过去。”

“多送点。”许世友拉开门,秋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你走了,我喝酒的时候,得有个念想。”

王诚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背影宽厚,肩微微往下塌,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一些。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把桌上的地图重新摊平,在西藏那个位置上,用红铅笔又描了一遍。

半个月后,王诚汉动身了。

许世友没去送。他那天有个会,走不开。但会开到一半,他忽然对旁边的人说:“王诚汉今天走。”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说:“是,司令员。”

许世友没再说话,低头翻他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对秘书说:“你跑一趟。到车站看看,他要是还没上车,就跟他说一句——就说我说的,到了拉萨,先找医生看看腿。”

秘书去了。回来报告说,王军长已经上车了,那句话没赶上。

许世友“哦”了一声,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赶上就没赶上吧。”他说,“他懂。”

王诚汉到西藏后,写来过一封信。信不长,说身体还好,腿也没大碍,就是走路慢些。信的最后一句是:“花生今年又收了,等晒干了给您寄。”

许世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夹进抽屉里那本象棋谱里。他没回信。他知道王诚汉不需要他回信。

第二年开春,许世友收到一个包裹,从西藏寄来的。打开,是一包花生,粒儿比往年小了些,但颗颗饱满。包裹里没有信,只在布包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司令员,高原上种的。尝尝。”

许世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生有点硬,不如南京的脆,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晒了很多太阳,又吹了很多风。

他倒了杯酒,就着花生,喝了很久。

喝到微醺的时候,他对秘书说:“给王诚汉回个电报。就四个字——”

秘书拿出本子等着。

“花生好吃。”

秘书写了,抬头看他,等他往下说。

许世友摆摆手:“没了。就这四个字。”

秘书走了以后,许世友一个人坐在屋里,窗外梧桐又绿了。他忽然想起王诚汉站在走廊里等他那天的样子,棉鞋湿了半截,布包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跟今天寄来的这包花生一样,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他把最后几颗花生倒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地吃。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着空了的布包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好好的。”

后来王诚汉在西藏待了几年,又调到成都军区,从副司令员干到司令员。许世友在广州的时候,两个人见过一面。王诚汉的腿确实更明显了些,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但精神头还在,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微微一提。

许世友问他:“西藏那几年,苦不苦?”

王诚汉说:“苦是苦。但花生种出来了。”

两个人都笑了。

很多年以后,许世友已经不在了。王诚汉在北京西山脚下的院子里,偶尔还会种点花生。有一回孙子问他,爷爷,你种这么多花生干什么,超市里买就是了。

王诚汉蹲在地头,把一粒花生种按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你不懂。这花生,是给人留个念想。”

孙子不懂。但王诚汉觉得,有个人懂,就够了。

青山不负(第二章)

王诚汉到拉萨那天,是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初。

飞机在当雄机场落地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刚过。可天光看着不对,太阳偏西得厉害,光线又白又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照在身上没有多少热气。他从舱门出来,脚一踩上地面,胸口先是一紧,紧得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接着脑袋里嗡了一声,太阳穴突突跳。

他站着没动,缓了有半分钟。

来接他的是西藏军区的作战处长,姓陈,三十来岁,脸晒得黑红,嘴唇上有裂口,说话前先笑了一下,露出白牙:“王副司令,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王诚汉跟他握了手,握完了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处长看他站得稳,脸色也还正常,就没多问,把他往车上引:“先回军区,司令员等着呢。”

车是台旧吉普,在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路说不上是路,一段土一段石头,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能从车后窗灌进来。王诚汉没关窗,就那么坐着,看外面的地。

西藏的地跟他想的不一样。他看过地图,知道这一片海拔高、山多。可真看见了,还是不一样。山都是光秃秃的,褐的、灰的、赭的,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到天边,山顶上顶着雪,雪线以下什么都长不出来。河谷里倒是有树,不多,稀稀拉拉几棵,枝干拧着劲儿往天上长,叶子小得像指甲盖。

车过雅鲁藏布江的时候,陈处长指着窗外说:“王副司令,那就是雅鲁藏布。”

王诚汉探头看了一眼。江水蓝得发黑,流得不急不慢,水面上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被风梳过。对岸的坡地上,远远有几个黑点在动,不知道是人还是牲口。

“这水,能喝吗?”王诚汉问。

陈处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喝,凉。就是煮开了泡茶,八十度就开,沤不出茶味。”

王诚汉点点头,把这个记下了。

到军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藏天黑得晚,可一黑就黑透,没什么过渡。军区大院在拉萨西郊,一排平房,墙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土,看着笨重,但结实。院墙外头就是荒滩,风一起,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司令员姓谭,是个老红军,比王诚汉大七八岁,早年也在四方面军待过,只是不在一个师,没见过面。这回一见,谭司令员迎出来,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王诚汉同志,欢迎你来。你那个腿,我听说过,路上没犯吧?”

“没犯。”王诚汉说。

“那就好。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风。”谭司令员哈哈一笑,把他让进屋里。

屋里生着炉子,牛粪火,烧得挺旺,就是味道冲,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膻气。王诚汉没皱眉,坐下就谈工作。谭司令员也干脆,摊开地图,一条线一条线地给他讲:这里是中印边境东段,这里是西段,那边印军的据点怎么分布,咱们的哨所在什么位置,哪些地方能通人,哪些地方季节性封山。

王诚汉一边听一边拿铅笔画。他画得慢,但画得准,每一条山脊、每一条河谷都问得仔细:“这里能走一个连吗?”“冬天雪封到什么程度?”“从这儿到那儿,骡子走几天?”

谭司令员一一答了,末了说:“王副司令,我听说你在六十军带兵,抓训练有一套。这边条件比不得内地,可兵还是要练。你先摸摸情况,不急。”

“不急。”王诚汉应着,心里已经排开了。他有个毛病,到了一个新地方,先要把地形摸透,哪条路能进、哪条路能退,哪里能守、哪里能藏。这毛病是打仗打出来的,改不了。

那一夜他没睡好。

不是床的问题。床是木板搭的,铺了层羊毛毡,比行军时睡过的石头地强多了。也不是冷,屋里炉子烧着,军大衣压在被子上,暖和。就是喘不上气。躺下以后,胸口那个紧劲儿又回来了,吸一口气,觉得只吸进去半口,剩下半口堵在喉咙口。他翻了个身,侧着躺,好了一点。再翻回去,又堵。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大衣,摸到窗边。窗户上结了霜花,他用指甲刮开一小块,往外看。月亮很大,照得荒滩上一片灰白,远处的山像几头趴着的巨兽,脊背上驮着雪。风还在刮,一阵一阵的,刮到窗户上,霜花就簌簌往下掉渣。

他想起了许世友。

走之前那天,许世友拍他肩膀那一巴掌,力气真不小。他也知道许世友为什么要打那一巴掌。许世友这个人,心里有事嘴上说不出来,就动手,拍一下、擂一拳,那就算是把话说尽了。王诚汉当时站得直,没晃。其实他晃了一下,是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卫生所的医生。

医生姓吴,山东人,说话带着胶东口音,一见他进来就站起来了:“王副司令,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这边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晚上睡得踏实点。”王诚汉在椅子上坐下,把腿伸了伸。

吴医生给他听了心肺,又看了看他的腿。左腿小腿肚子上有一道疤,斜着,有寸把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是当年直罗镇留下的。吴医生按了按,问:“疼不疼?”

“不疼。阴天有点酸。”

“高原上气压低,旧伤有点反应是正常的。您别逞强,走慢点,爬坡的时候别一口气往上冲。”吴医生收回手,又说,“睡觉的事,我先不给您开药。您刚来,身体还没适应,过个三五天看看。要是还睡不着,再说。”

王诚汉点头,起身要走,吴医生又叫住他:“王副司令,您那个腿,平时走路注意着点。这边看着路平,其实一脚踩空就是沟。”

“知道了。”王诚汉说,“你们许司令员,托人给我带过话,也让我先找医生看看腿。你们倒是一个口气。”

吴医生一听“许司令员”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是南京来的?许世友那个许司令员?”

“嗯。”

吴医生搓了搓手,好像有点激动:“我在胶东当过卫生员,见过许司令员一回,远看着。他那时候骂人,骂得可凶,但打完仗给伤号打洗脚水,全是他自己提壶倒。”

王诚汉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心里想,这个许世友,走到哪儿都有人记着他的好。

到拉萨的头半个月,王诚汉没怎么开会,天天往外跑。

他让陈处长给他配了个通司,就是翻译,又带了两个警卫员,一个班战士,沿着几条主要的路走了一遍。最远的一趟,走了七天。白天赶路,晚上宿在兵站或者老乡的帐篷里。带的干粮是糌粑和压缩饼干,糌粑他吃不惯,一嘴下去满口是粉,得就着酥油茶往下咽。头两天他咽得直皱眉,第三天就习惯了。再往后,他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喜欢那个味儿,说不上香,但扛饿,而且吃完了身上热乎。

第七天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哨所。哨所在半山腰上,海拔四千八,一共十一个人,排长姓李,陕西人,脸黑得跟炭似的,一笑就剩两排白牙。

李排长一见来了大首长,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把哨所里最好的东西都端出来了:一缸子酥油茶,半包水果糖,还有几个干硬的馒头,在炉子上烤了烤。

王诚汉接过来就吃,吃得挺香。他一边吃一边问:这边冬天雪多厚?风最大几级?柴火够不够?水从哪儿取?战士们的棉衣够不够厚?脚上有没有冻伤?

李排长一一答了。说到最后,李排长犹豫了一下,说:“首长,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这儿有个战士,叫小周,四川人,今年十九。来了快一年了,一直不太对劲。不怎么说话,夜里睡不着,有时候半夜坐起来,盯着墙看。我问他,他说没什么。可我看着,他瘦得厉害,脸也发白。前一阵子,他给家里写信,写了一宿,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我怕他……”

李排长没往下说。

王诚汉把缸子放下,说:“带我去看看。”

小周在哨所后面的伙房里劈柴。他人确实瘦,棉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抡斧头的时候胳膊上没什么劲,劈一下,木头只裂开一道缝。看见排长领着人过来,他放下斧头,站直了,有点慌。

王诚汉走过去,没问话,先弯腰把地上的斧头捡起来,掂了掂,说:“这斧头钝了。磨过没有?”

小周愣了一下:“报告首长,磨过。石头不好,磨不快。”

“石头磨不快,就用砂轮。没有砂轮,就用两块石头对着磨。我在你这时候,一把大刀能用三年,就是靠磨。”王诚汉把斧头递给他,“劈柴不是使蛮劲。你看,斧刃斜着进,顺着木头的纹路走,一下是一下。”

他说着,抬手做了个示范。他没真劈,就是比划了一下。小周看着他的手,眼神动了一下。

王诚汉直起腰,说:“你叫小周?四川哪儿的?”

“报告首长,达县的。”

“达县。”王诚汉点点头,“我去过。那地方出橘子。”

小周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首长去过我们那儿?”

“打过仗的时候路过。你们那儿的人,能吃苦。”王诚汉在柴垛上坐下来,也不嫌脏,“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周低下头,半天才说:“娘,还有一个妹妹。爹没了,早没了。”

“娘身体好不好?”

小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手里攥着斧头柄,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上回信里说,娘咳嗽,咳了有半年了。我想……”

他没说想什么。

王诚汉也没追问。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天和地在一条线上碰头,什么遮挡都没有。风从山口里灌过来,把人的衣角吹得啪啪响。

“我十四岁离家,”王诚汉忽然开口,“走的时候我娘站在镇口,我没回头。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

小周抬起头来看他。

“当兵的人,家里的事,顾不上,这是实话。”王诚汉的声音很平,“可顾不上,不等于不惦记。你惦记你娘,这没错。但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你娘那边指望谁?”

小周的眼圈红了。

“我跟你们排长说一声,给你几天假,下山去,到拉萨给家里发个电报。问问你娘的情况。能寄钱就寄点钱回去。”王诚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剩下的,你好好当兵。你把兵当好,就是给你娘争气。你娘要知道你在部队上立了功,比吃什么药都强。”

小周用力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首长。”

王诚汉摆摆手,转身走了。

下山路上,陈处长跟他并排走,走了半天,忍不住说:“王副司令,您刚才那番话,比我做十回思想工作都管用。”

“管什么用。”王诚汉说,“他就是想家了。想家不是毛病,憋着不说才是毛病。你以后多留神,哪个兵不对劲,就找他说话。说话的时候别端着架子,你端着架子,他就不敢说真话。”

陈处长把这话记下了。

回到军区,当天晚上,王诚汉给许世友写了封信。

信写得不长。他本想说几句西藏的情况,写了两行,觉得说不清楚,划了。又想说腿没事,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出来许世友也不信,也划了。最后他写了这么几行:

“司令员:我到拉萨了。地广人稀,风大,氧气薄。兵不错,能吃苦。我走了几个哨所,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腿没大碍,走路慢些,不耽误事。这边的战士有个想家的毛病,我琢磨着得想个办法。您带兵多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不想家又想家?”

最后这句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想改,又觉得改了就没了意思。他把笔搁下,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添了个落款,封上了。

他知道许世友看了这信,多半要骂他一句“婆婆妈妈”。可他还是这么写了。有些话,跟别人说不着,跟许世友说得着。

信发出去半个月,回信来了。信封上的字是许世友的秘书写的,里头就一张纸,纸上就一行字,字大,墨浓,一看就是许世友自己写的:

“让他们给家里写信。一个月一封,你检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想起来才添的:

“花生晒好了,过几天寄。”

王诚汉把这张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里。

第二天,他把陈处长叫来,说:“从下个月起,各连队统计一下,每个战士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不会写的,找人代写。写完了,连里统一收,统一寄。”

陈处长问:“首长,这是上面的要求?”

“不是。”王诚汉说,“是我琢磨出来的土办法。你试试看,管用不管用。”

一个月以后,好几个连队反映,战士们写完了信,晚上睡觉踏实多了。有个指导员说,他们连有个兵,以前总说自己不想家,写了三封信以后,主动找他谈心,说想娘了,说着说着还哭了。哭完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人反倒精神了。

王诚汉听完,没说什么。他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摊开信纸,给许世友写了一行字:

“法子管用。谢谢。”

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句:

“花生收到了。这回的比上回的脆。”

窗外,拉萨的冬天已经来了。风刮得比先前更凶,沙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王诚汉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叫警卫员拿去寄了,然后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张西藏地图摊开来,接着画他的线。

灯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一动也不动。

青山不负(第三章)

一九五八年春,拉萨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三月底,军区开了一次作战会议,议题是边境东段的防务。印军那边动作频频,几个据点往前推了一截,有的越过了传统习惯线。会上气氛不轻松,谭司令员把地图往墙上一挂,手里的教鞭点了几个位置,说:“这几个点,得有人上去。不是派人去蹲一下,是要常驻。冬天也得在。”

在座的人都明白这话的分量。海拔四千五往上,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几度,风能把帐篷撕烂,氧气只有内地的一半。常驻,就是拿命在那儿守。

王诚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半天。他指着一个位置问:“这里,现在有人吗?”

“没有。路太远,补给线拉不进去。”

“路可以修。”王诚汉说,“骡马能走的路就行。先修路,再设点。”

谭司令员看了他一眼:“王副司令,你要亲自去?”

“我去看看。”

散会以后,好几个参谋劝他:那一片地形复杂,路不通,去了少说半个月。您这身体,刚适应没多久。王诚汉把这些话听完,就说了一句:“我不去看,凭什么让人家去?”

四月初,他带了一个勘察组出发了。一共九个人,两个参谋,一个通司,五个战士,外加十几匹骡子驮给养。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吴医生跑来,塞给他一小包药,说:“这是止疼片,腿疼的时候吃一片。这是红景天,泡水喝。还有,您记住了,走路不喘的时候就慢点走,喘了就停下来,别硬撑。”

王诚汉把药揣好,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勘察队沿河谷往东南走。头两天路还行,能走骡子,也能见到零星的村子和青稞地。第三天开始,路就没了。没有路,只有山坡、碎石、灌木丛。骡子走不了的地方,人就卸下东西,一件一件往上背。王诚汉也背,背的是自己的铺盖和干粮袋,参谋要替他背,他不让。

“我自己背得动。”

第四天,他们翻一个垭口。垭口不算高,可坡陡,碎石多,一脚踩上去直往下滑。王诚汉走在队伍中间,走到半坡的时候,左腿忽然一软,膝盖磕在石头上,人往前扑,幸亏前面的战士回身一把把他拽住了。

“首长!”那战士吓得脸都白了。

王诚汉撑着战士的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没事。脚底打滑。”

他嘴上说没事,可再往上走的时候,那条左腿明显使不上劲了,得靠手里的木棍撑一下。参谋看在眼里,急得不行,可谁也不敢再劝。跟王诚汉出来这几天,他们已经摸清了这个首长的脾气:劝一回,他答一声“知道了”;劝两回,他就不吭声了;劝第三回,他看你的眼神能让你把话咽回去。

上了垭口,风大得站不住人。王诚汉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把裤腿卷起来看膝盖。膝盖青了一大块,没破皮,但按上去疼。他从口袋里摸出吴医生给的止疼片,掰了半片吃了,剩下的半片又揣回去。

参谋凑过来:“首长,要不咱们往回走?”

“往回走干什么?”王诚汉把裤腿放下来,“前面还有三个点没看。这才到哪儿。”

他不光是看地形。一路上凡是碰到放牧的、走商道的,他都让人家停下来聊几句。问到的事琐碎得很:这条沟什么时候涨水?那个山口冬天封不封?哪片草场冬天下雪薄?他问得仔细,通司翻得口干舌燥,他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

有天傍晚宿营,大家围着火堆烤火,一个老牧民被请过来喝茶。老人六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说一口藏语,通司在旁边翻。老人说,往东走两天,有个地方叫措那,那儿的山梁上,早年立过界桩。界桩是木头的,风吹日晒这么多年,怕是朽了。

王诚汉听到这里,坐直了:“界桩的位置,您记得吗?”

老人比划了半天,说记得,年轻时候放羊常路过。

王诚汉当即决定改道。参谋小声说:“首长,措那不在原定路线上,绕过去得多走三四天,给养怕不够。”

“给养省着吃。界桩是大事。”王诚汉说,“咱们的人上去了,连个桩子都找不着,那叫什么守边?”

又走了两天半,找到了那地方。果然有根木桩,半截埋土里,半截露在外头,烂得只剩下手指头粗一根芯子,上头刻的字早就模糊了。王诚汉蹲下来,用手把桩子周围的土扒开,把木桩拔出来,用袖子擦干净。他找出一块干净布把木桩包起来,交给参谋:“带回去。这是证据。”

参谋接过去,包得严严实实。

从措那往回走的路上,队伍碰上了大雪。四月的雪,在内地叫“桃花雪”,到了这儿就是白毛风,雪粒横着抽,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他们在半山腰一个石窝子里窝了一夜,第二天雪停了才继续走。

王诚汉回到拉萨,已经是五月初了。前后走了三十一天。

他走进军区大院的时候,陈处长在门口接着,愣是没敢认。王诚汉瘦了一圈,脸黑得跟当地人差不了多少,嘴唇上两道口子,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走路的时候左腿拖着,明显一瘸一拐。

“王副司令,您这可……”

“洗个澡,睡一觉,就好。”王诚汉摆摆手,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睡了一觉起来,他把勘察的结果写成了报告。报告不长,但每条都是实地看过的:哪几个点必须设哨,哪几条路需要修,每个点需要多少人、多少给养、多少骡马,冬天封山的时候怎么保障,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他单写了一页纸,讲那个界桩的事,建议把旧木桩换成水泥的,刻上字,每个界桩的位置都要登记在册,定期巡查。

这份报告送到军区,又往上送了。谭司令员看完以后在报告上批了一句:“王副司令实地勘察,所言极是。照此办理。”

事儿定下来了,可王诚汉的腿,却真出了毛病。

五月中旬的一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发现左腿肚子肿了,按一下一个坑,半天不回弹。走起路来整条腿是木的,使不上劲。吴医生赶来一看,脸色就变了,说这不是扭伤,是高原上 circulatory 的毛病加上旧伤发作,得静养,不能再跑了。

王诚汉皱着眉:“静养几天?”

“少说半个月。”

“半个月?”王诚汉把裤腿放下来,“我这边的事……”

“您这边的事,离了您三天塌不了。”吴医生的山东脾气也上来了,说话硬邦邦的,“您要是再跑,这条腿出了问题,那可不是半个月的事。王副司令,您这个腿上的伤,当年是真要命。这回不是闹着玩的。”

王诚汉不吭声了。

他被按在屋里躺着,可人躺不住。第二天就让警卫员把地图和文件搬到床边,靠着枕头看。第三天听说有个连队的冬季保障方案还没定,又把连长叫到床边来谈。吴医生进来撞见一回,气得直跺脚,说要给谭司令员打报告。王诚汉这才消停了些,说:“行,我不叫人了。但文件得看。”

就这么躺了十天,腿肿消了些,他能够下地走路了,但走不快,得扶着墙。他心里急,嘴上不说。有一回傍晚,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院门口,坐在门槛上看西边的山。那山在夕阳底下变成一片金红,山顶的雪被照得发亮,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警卫员在旁边站着,听他说了一句:“这地方,好看。”

可他知道,好看的背后是什么。他知道李排长在那个半山腰的哨所里守着,知道措那山梁上很快就要立起新的水泥桩,知道小周这个月又写了家信。

六月初,信来了。

是许世友的秘书寄的,信封厚厚的。拆开一看,里头有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许世友站在南京军区大院那棵梧桐树下拍的,手里举着一包东西,远看像是个布包,包得鼓鼓囊囊。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花生又收了。你腿怎么样?”

信里写的倒不多。许世友问了几句边境上的事,又说自己在南京有些工作上的烦心事,没细讲。末尾他添了一句:“你那个让战士写信的法子,我跟几个军提了,都说好。老许脸上有光。等你回来,喝一杯。”

王诚汉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照片上的许世友站得直,两只脚扎在马靴里,脸比去年好像胖了些,就是眉头总拧着,像是刚骂完人。

他把照片立在床头,然后拿起笔,回信。

这一回信写得痛快:

“司令员:腿有点小毛病,医生按着养了半个月,现在能走了,不耽误事。东段勘察完了,几个点定了,路开始修了。战士写信的事,各连反映都不错,有人哭着写完信,第二天训练更有劲了。花生留着,我回去了再吃。”

写完了,他看着最后一句,觉得不够,又添了一行:

“您那张照片,我摆在床头了。天天看着,省得您骂我不长进。”

信寄出去了。他不知道许世友看了会怎么想,大概又要骂一句“这小子”,然后把信往抽屉里一塞,转过身去脸上带笑。

王诚汉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拉萨的六月,风还是大,但白天太阳晒着暖和。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肿消下去了,只剩脚脖子还有点粗。他试着活动了两下,觉得能行。

第二天早上,吴医生来查房,检查完了,说:“还行,再养几天。别急着跑。”

王诚汉点点头。等吴医生走了,他把警卫员叫来,说:“去把陈处长请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警卫员出去了。王诚汉坐在床上,把那张西藏地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摊在被面上,手指顺着新标的几条线慢慢划过去。窗外传来说话声、马蹄声、远处修路的炮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忽然想,等路修通了,得请许世友来看看。让老头子亲眼看看这地方,看看那些守在点上的人。

当然,得先把腿养好。

青山不负(第四章)

一九五九年秋,王诚汉在拉萨接到了调令。

调他去成都军区,还是副司令员。命令写得简短,理由两个字:需要。

他接到命令那天,正蹲在军区后面的菜地里拔萝卜。这片菜地是春天他让警卫班开的,开在院子最里头,背风向阳。头一茬种的白菜,冻死了一半;第二茬他换了萝卜,居然长得不错,个头不大,但瓷实,缨子绿油油的。他拔了一棵,在手里掂了掂,心想这地方种东西,只要根扎下去了,土再薄也能结果。

陈处长跑过来,把电报递给他。王诚汉看完,放在膝盖上,把萝卜上的泥掰了掰,掰得挺仔细。

“什么时候走?”他问。

“电报上没写。得等接任的人来。”

“那就等着。”王诚汉把萝卜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萝卜晚上炖了,叫炊事班切点腊肉搁里头。”

陈处长看他这样,想说什么,又没说。这几年跟下来,他摸透了:这位首长的情绪,不在脸上,都在手上的活儿里。心里事越大,手里的活越细。

晚上吃了萝卜炖腊肉,王诚汉才把消息在饭桌上说了。在座的几个参谋都停了筷子。有个年轻参谋嘴快:“副司令,您这一走,咱们这边的活儿……”

“活儿是部队的活儿,不是我王诚汉的活儿。”王诚汉夹了一筷子萝卜,“我走了,该修的继续修,该守的继续守。谁要是因为我走了就松劲,那说明我之前没把你们带好。”

话说得不重,可桌上没人再吭声。萝卜炖得烂,腊肉咸香,一屋子热气。

临走前,他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把各点的防务又过了一遍。这回他没出去跑,腿不行了,跑不动。他让陈处长把各点的情况收上来,一条一条看,哪个点缺什么、哪个点人手不够,列成单子,交给接任的人。接任的是个从内地调来的老同志,姓方,身体好,能跑。王诚汉把单子递过去的时候说:“这几个点,冬天是坎儿。你盯着,别断了给养。”

方副司令接过单子,看了看,说:“老王,你这单子列得,比我见过的作战预案都细。”

“吃亏吃出来的。”王诚汉说。

第二件,是去了趟措那。新界桩已经立起来了,水泥浇筑的,上头刻着字,用红漆描过,立在原来的位置旁边。老木桩他让人带回来了,搁在军区档案室里,标签写得明明白白:旧界桩,一九五八年春勘察发现。他去看了新桩,在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把桩子根部的土培了培。风刮过来,带着雪线的凉气,吹得衣角猎猎响。他站起来,朝东边望了望。东边是山,山那边是内地。

第三件事,是写了一封信。写给谁,他不说,信封上也不写地址,只写了“北京”两个字。信不长,他自己封的口,交给机要室发了。发信的人问他急不急,他说不急,慢慢走。

一九五九年十月,王诚汉到了成都。

成都军区大院在城北,院子里树多,梧桐、银杏、香樟,一到秋天满地落叶,扫都扫不过来。王诚汉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他第一天进去,把地图挂上,把桌上的东西摆好,然后坐在椅子上,试了试,觉得还行,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布包。南京那包花生,他走的时候没吃完,剩了半包,带到了拉萨,在拉萨吃完了。拉萨的花生是自己种的,收了也没多少,一部分寄给了许世友,剩下的吃了。现在到了成都,桌角空空荡荡的,不太习惯。

到成都半个月后,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许世友的秘书写的。拆开来,里头是许世友的亲笔,字大,一页纸只写了几行:

“诚汉同志:听说你到成都了。成都的天气好,不刮风,你那腿少受点罪。我在南京好,就是事情多,有些事干着来气。你要是得空,来南京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王诚汉把信看了,又看了看那几行字的笔画。他打仗出身,别的不懂,可从字上看人的心思,他懂。许世友这个字,写得比以往都沉,下笔重,收笔快,像是有话憋着,说了一半就收住了。“有些事干着来气”,这五个字底下有东西。

他回了一封信,说等这边安顿下来就去。信发走了,可“安顿下来”这个词,他一直没找准时候。成都军区的工作不轻,他分管训练和边防,事情一件接一件。转眼就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跟许世友通了五六封信。许世友的信都不长,说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偶尔提一句身体。只有一回,信里多写了几句,说南京那边有几个干部,工作上的事有分歧,争得厉害,“我不怕争,就怕当面不说,背地里搞”。王诚汉看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许世友的性子,直来直去,遇上拐弯抹角的,最受不住。

他回信劝了一句:“当面说比背后说好。您把话摆到桌面上,谁对谁错,大家看得见。”这句话他写得很小心,斟酌了半天。

一九六一年开春,王诚汉去南京开会。会期三天,他把第三天下午的日程推了,去了军区大院。

许世友在办公室里等着。王诚汉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文件,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许世友抬头,打量了他两眼,说:“胖了点。成都的米养人。”

“是安逸。”王诚汉坐下,“您倒是瘦了。”

许世友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茬。他把手头的文件往旁边一推,直截了当:“去年那些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您信里说过。”

“说了一半。”许世友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把事讲了一遍。原来军区里有几个干部,对他的一些做法有意见,不当面提,却往上面写信反映。信里的说法有些出入,军委派人来查了一回。查清了,没什么问题,可这个过程让许世友憋了一肚子火。

“我许世友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要是做错了,你当面骂我,我认。背地里写黑信,算怎么回事?”许世友的声音往上提了提,但没吼,压着。

王诚汉听完,没急着接话。他给许世友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司令员,”他说,“我给您讲个我自己的事。”

许世友看着他。

“在西藏的时候,我提了个办法,让战士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有个连的指导员当面不说,背地里跟人说,这法子是瞎耽误工夫,还嫌我管得宽。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第一反应也是火。后来我想了想,他为什么不当面说?因为他觉得说了没用,说了还要得罪人。”

许世友没吭声。

“我把他叫来,没批评他,就问他,你觉得这法子哪儿不好?他说了三条。我听完,有两条是对的,我就改了。剩一条是误会,我跟他解释清楚了。打那以后,这个指导员成了最积极推行这法子的人。”王诚汉顿了顿,“司令员,写信的那些人,不一定都是坏心。有些是心里有话,没找着地方说。您把门开着,他们自然就进来了。”

许世友把烟按灭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诚汉:“你这是在教我。”

“不敢。”王诚汉说,“我就是把我在西藏碰上的事跟您说说。西藏那地方,风大,人少,有话说不出,憋得慌。憋久了,人就容易走岔路。”

许世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行啊王诚汉,去了趟西藏,学会绕弯子了。”

“不是绕弯子。”王诚汉也笑了,“是那边的路太直了,反倒得学着拐一拐。”

两个人坐着,喝了一壶茶,又聊了别的事。聊着聊着,许世友的情绪缓过来了,说到高兴处还拍了两下桌子。临走的时候,许世友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扔给王诚汉:“拿着。去年的花生,一直给你留着,差点放坏了。”

王诚汉接过来,捏了捏,说:“都软了。”

“软了也是花生。”许世友说,“你回去炒一炒,还能吃。”

王诚汉带着那包软花生回了成都。回到家,他把花生倒在簸箕里晾了晾,挑出好的,让炊事班炒了一盘。剩下的软了壳的,他把仁剥出来,搁在碗里,就着酒吃。吃起来不脆,但是香。

吃完了,他坐在灯下,把许世友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老许这个人,一辈子硬,遇上事了不容易低头。可硬归硬,心里那点软处,得有人给递个话。

他又想起西藏。想起那个哨所,想起小周,想起李排长,想起措那山梁上的水泥桩子。那地方风大,人少,可该办的事一件一件都办了。他想,人和地方其实是一个道理:你敬它一分,它就还你一分。你拿它当回事,它就不会让你空着手走。

他提笔给许世友写了一封信,就一句话:

“花生吃了。软的也甜。”

写完了,他把信装好,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寄出去。

青山不负(第五章)

一九六二年深秋,成都的银杏黄透了。

王诚汉是在一个下午接到电话的。电话是军区值班室转来的,说南京那边来了长途,许司令员病倒了,住进了医院。具体什么病,电话里没细说,只说“情况不太好,首长想见见老同志”。

王诚汉把电话听完,握着话筒站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给我订最快的票。”

放下电话,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他正在看的训练计划,红蓝铅笔搁在旁边。他把文件合上,把笔插回笔筒,起身去里屋拿大衣。警卫员跟上来问要不要带什么东西,他说:“带件换洗衣服就行。对了,把柜子里那个铁盒子带上。”

铁盒子不大,是装茶叶用的,里头装着几封信,几颗花生,还有一张照片——许世友站在梧桐树下,手里举着布包的那张。

飞机到南京是第二天中午。

王诚汉直接去了医院。病房在二楼尽头,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王诚汉报了名字,警卫员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领他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许世友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也白了许多。看见王诚汉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一只手,动了动。

“来了。”声音不高,但还算稳。

王诚汉走到床边,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什么时候住的?”

“上礼拜。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浑身没劲,医生让躺着。”许世友说着要坐起来,王诚汉伸手按了按被角,他又躺回去了。

“医生怎么说的?”

“肝上有毛病。老毛病了,不碍事。”许世友摆摆手,像是不愿意多谈自己的身体,转口就问,“成都那边的事,放得下?”

“放得下。又不是离了我就转不了。”

“那就好。”许世友点点头,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诚汉没打断,等着。

“我这身体,自己知道。往后有些事,怕是顾不上那么多了。”许世友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这一辈子,带兵打仗,脾气不好,得罪过不少人,也亏待过一些人。有些话该说的没来得及说,有些事该办的没办利索。”

王诚汉听着,心里沉了一下。他跟许世友这么多年,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许世友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从不认软,如今说这些,是真觉得来日无多了。

“司令员,”王诚汉说,“您先把病养好。别的都是后话。”

“后话也是话。”许世友转过头来看他,“有些话,趁我还能说,得说给你听。”

王诚汉就不劝了。他知道许世友的脾气,他要说,你拦不住。

许世友说的是早年间的事。说他在胶东那几年,有一回打了败仗,损失不小,上头要处分一个团长。那个团长确实有责任,但不全是他的错。许世友当时没替他说话,处分就下来了,那个团长后来被调走了,再没起来。许世友说:“那人叫……我记不清名字了,就记得是山东本地人,个子不高,打仗其实不孬。我当时要是说句话,他兴许不至于那样。”

王诚汉安静地听着。

“还有一回,有个参谋给我提意见,当着好多人面提的。我觉得下不来台,训了他一顿。后来想想,他说的没错,是我听不进去。”许世友停了停,“这个我记得名字,姓刘,后来调走了。你去打听打听,要是还在,替我说一声,当年是我不对。”

王诚汉点头:“我去打听。”

“还有就是……”许世友的声音低了些,“当年从南京调你去西藏,我拦了一下,没拦住。那会儿我是真不想让你走。后来你去了,干得不错。我心里是高兴的。就是那封信里,我从来没跟你明说过。”

王诚汉听到这里,喉咙有点紧。他想起那些年两人通的那些信,想起许世友问他的腿,想起那包从南京寄到拉萨的花生,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这些他都知道,可如今听许世友自己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司令员,”王诚汉说,“您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归知道,说出来是说出来。”许世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凶,倒有点松,“我这个人,一辈子嘴上硬,心里的事说不出口。年轻时候觉得说这些婆婆妈妈的没意思,现在躺在这儿,反倒觉得,说了心里踏实。”

王诚汉没接话。他从铁盒子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许世友手边:“您看这个。我在拉萨那几年,天天摆在床头。您骂我,我听着。”

许世友拿起照片看了看,笑了:“这照片拍得不好,我那时候瘦。”

“看着壮实。”王诚汉说。

两个人都笑了一会儿。笑完了,许世友把照片放回去,说:“你在成都,把那边的事办好。西藏那边的点,前些日子听说都立稳了?那个措那的界桩……”

“立稳了。新桩子水泥的,红字描的。老木桩子在档案室。”

“好。”许世友说了一个字,闭上眼睛,像累了。

王诚汉坐了一会儿,见他睡过去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世友躺在床上,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朝着窗户那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王诚汉在医院陪了三天。

三天里,许世友精神好的时候就跟他说话,精神不好的时候就躺着,有时候一躺就是半天。王诚汉不催他,也不问东问西,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翻翻带来的文件,有时候就干坐着。护士进来换药,他搭把手,扶着许世友侧翻身。

第三天下午,许世友睡着了。王诚汉从病房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许世友的夫人。她端着一个保温桶,见了他,点了点头,说:“王副司令,这两天辛苦你了。他这人,心里有事憋着,见了老战友能说说话,精神好多了。”

王诚汉说:“应该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医生说,他这个病,得慢慢调养。可他这人,你也知道,躺不住。回头能下地了,怕是又要折腾。”

王诚汉说:“您多看着点。他要不听,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养。”

她笑了笑,进了病房。

王诚汉从医院出来,在南京的街上走了一段。南京的秋天比成都凉,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左腿拖着,走几步歇一歇。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许世友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团长,一个姓刘的参谋。他打算回去就打听,能查到的就替许世友把话递过去。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一件事。许世友问西藏的界桩,问那些点“立稳了”没有。其实他刚才答得不全。那些点不只是立稳了,还多了。去年又新设了几处,路也修好了,骡马能上去了。小周去年提了排长,李排长调去了军分区,前几天来信说一切都好。这些他都想问许世友说,可当时看许世友累了,就没往下说。

他想着,等许世友身体好些,再写信细说。

回到成都以后,王诚汉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托人打听那两个干部的下落。查了几个月,那个姓刘的参谋查到了,在山东一个县里工作,已经退了。王诚汉给他写了封信,信里把事情说清楚了,说许世友当年训了他,后来觉得不对,让替他道个歉。信寄出去了,过了两个月,回了信。那姓刘的在信里说,当年的事早忘了,不值一提,还说许司令打仗厉害,跟他学了不少,一直记得他的好。王诚汉把这封信收好,打算下次见许世友的时候给他看。

第二件,是给许世友写了封长信。信里没说别的,把西藏那边的事细细写了一遍:哪个点又加了几个人,哪条路修到了什么地方,小周提了排长,那个哨所换了新炉子,冬天暖和多了。还写了自己在成都种的花生,说今年收成不错,炒了给南京寄些去。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

“您那些话,我记着了。那两个干部,刘参谋找着了,另一个人还在打听。您先把身体养好,等能下地了,把西藏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您听。”

信寄出去了。他知道许世友看了以后,多半不会回信说什么软话,但会催秘书回一封,信里大概还是那几句:“知道了。花生别寄太多。”

果然,一个月以后回信来了,就几行字,跟王诚汉料的一模一样。信里多了一句:姓刘的参谋那边,回信到了给我看看。

王诚汉把回信夹进铁盒子里,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想起许世友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嘴上硬,心里的事说不出口。”他想,许世友能说出这话,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窗外的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王诚汉把窗户关严了,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下一封信的草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