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走的那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过来。那天是周三,早上九点多的时候,我正核着一份年报,他声音听起来不太对,说怀安你今天有空没,来我这一趟。我说下午行不行。他说上午来吧。我就请了半天假。
小院还是老样子,石榴叶刚刚泛黄。他给我泡了茶,还是那种喝了大半辈子的花茶,搪瓷茶缸边磕了个豁口。我在堂屋当中坐下,他没怎么寒暄,从抽屉里摸出个旧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上,说,怀安,今天叫你来是想交代点事,这几个晚辈里我最信你。
我笑说大伯您说什么呢,您硬朗着呢。他说,你听我说完。
先是一摞存折,工行、建行,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旧存折。他一页页翻开来念给我听,连利息怎么算都工工整整写在纸上。我心想这老头可以啊,退休金攒了这么些。一看总数,我手心全是汗,心说就这些了吧。不是,他又抽出个文件夹来,三本房产证:他住的那个小院、城东新区的商铺、市中心那栋老写字楼的整层楼。
我就说大伯,这些……他说,早年买的,一直没动,租出去着,租金滚了二十多年。
我把房产证放回桌上,脑子已经不太转了。这些年家里是怎么议论他的,我一句句全想起来,说他怪,说他冷,说他一个人过一辈子是白活。堂哥堂姐背后还开玩笑,说那老爷子能有几个钱。想到这儿,我脸有点烧。
大伯这个人,全家其实都看不太懂。他年轻的时候在县供销社做事,后来调到地区物资局,再后来就下海了。八十年代末跟人合伙做钢材生意,那阵子胆子大的都发了。可他怪,赚了钱不出声,不买房不置产,钱到哪里去了谁都不知道。
九十年代初他撤出来,回到市里,在老城区巷子买了个小院一个人住,种几棵石榴,搭一架葡萄,自己洗衣做饭,夏天摇蒲扇,冬天烧地炉。还养了只黄白的猫,见我来也不跑不叫,就蹲在门槛上打盹。
他对我倒是相对要好一些,每年压岁钱比哪个长辈都给得多。可他自己那身夹克洗得发白了,还在穿着。
然后他说了下半段,这才是他真正要交代的。他说,怀安,我没儿没女,这些东西我走了以后得有人管。他拿出一张手写的纸来,字很工整,上头分了三份。现在这个小院留给我爸,他年纪也大了,住市区方便。城东那套商铺再加上一部分现金,立个小助学金,用他曾祖母的名字,专门资助老家村里以及市里困难的孩子上高中、上大学,让我来管。剩下的一大块,那栋写字楼留给我,但有条件——不许分家,不许变卖,接着收租,租金撑着助学金,还有谁遇上大病大灾的应急。他说得很清楚,我不给谁现钱,一分都不给你们分掉。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们家几个兄弟年轻的时候为老家那点房子闹得兄弟不像兄弟,我都看见了。钱一分下去,亲情就没了。所以我留个活的,让它自己慢慢长。谁真遇上难处来找你,你来定。我在那把旧藤椅上坐着,半天没出声。
后来我又问他,这事跟别人说过没。他说,没有,就跟你一个人说。我问那为什么挑我。他说,你做事我不担心,你有个毛病,认死理,可这钱就得交给认死理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了几十年,看明白了,钱给会花的往往几天就没了,给会守的它自己会长。你堂哥堂姐那几个,我借过每人几万,没一个还的,也没一个记着。我不怪他们,他们没守钱的心,不给是对他们好。他还说,你记得二十八那年不,你跑到我这借五万说你妈看病,三个月就还了,还拎了一兜苹果。我说记得。他说,就那一回,我就定了。
那天我从十点坐到快十二点,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最后他叮嘱,法务上的事找律师办,别自己弄;今天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讲,他明天自己跟他们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院门口,站在石榴树底下说,怀安,人这辈子攒钱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自己走的时候能自己说了算。我说大伯您这话说得还早着呢。他笑了一下,没接。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爸打电话过来,声音是抖的,说你大伯不行了,快来。我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他就坐在那把藤椅上走的,跟睡着了似的。八十九岁,医生说是年纪到了。上午还泡着茶、把身后事一条条交代清楚的人,下午就这么没了,一个人待在他那间旧堂屋里。
后头的事我都按他说的办。我找了律师,遗嘱做了公证。我爸知道小院留给他的,坐在石榴树底下坐了大半下午,眼睛一直红着。助学金的手续我跑了一个多月,最后落在市里一个有合作中学的教育基金会名下,名字用了大伯母亲的。写字楼以及商铺我没卖,接着租出去,租金进专门账户,我管账,一年做一次报告给家里人看。
家里后来还是闹翻了。几个堂哥堂姐听说大伯有五千来万,又没给大家分现钱,都来我这儿闹。有的说我独吞,有的说大伯老糊涂了,有个堂姐当面就哭,说当年她怎么照顾过大伯。
我没跟他们吵,把大伯写的那页纸复印了几份,一人一份。上头有句话是他写的:我知道你们会不高兴。我不给钱不是不爱你们,是我这辈子看明白了,钱是祸根,分了你们的日子就散了。你们要是有难,怀安会管,别怪他。他们看完,有的坐着不说话,有个堂姐哭了,说大爷这辈子比我们都清楚。
我做审计,一辈子算账,算过成千上万的账,大伯这笔账我到现在也没算明白他图什么。一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把自己活得跟个清贫老头似的,攒下那么些钱又一文不往自己身上花。搁以前我也觉得这叫白活,现在又觉得好像不全是,你说是不是。
可你要问我他到底图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他自己都不琢磨,就是按心里那点道理活了一辈子,别人怎么说他从来不管。这么一想又觉得我这想法挺多余,人都不在了,我还站这儿替人家总结。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那个小院。石榴熟透了,掉下来几个,在地上烂着,也没人捡。
我把他那个搪瓷茶缸拿回来了,就是磕了口那个,放我办公室桌上。我儿子问我拿个破茶缸干什么,我没答上来,就说,放着。
助学金上个月发出第一批,三个孩子。我把名单放在他堂屋那张旧桌上,压在那本磨白了皮的老存折上头,坐了会儿,把门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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