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搁以前我死活不信。二姑那人多要强啊,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表弟拉扯大,又带大了孙子,七十岁那年还自己蹬三轮去早市买菜。去年冬天在楼道里滑了一跤,把髋骨摔裂了,做完手术出来,表弟两口子轮班伺候了仨月,眼瞅着俩人都瘦了一圈。二姑自己提的,说去养老院吧。
表弟找的这家叫“福寿居”,在城北,挨着个公园。一个月六千,单间。我听了直咂舌,六千,在咱们这地界够租个两居室了。表弟叹口气说,没办法,妈自己看中的,说就要单间,不跟人合住。
我趁周末去瞧了瞧。
福寿居的大铁门是深绿色的,漆是新刷的,可底下的锈点子还是拱出来了,摸一把簌簌掉渣。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拿手机看短视频,乐得哈哈的,见我来才按了暂停,从窗户里递出个登记本。我翻到最新那页,前面还有仨人名,日期都是当天的,说明这地儿不算冷清。
院子不大,中间有个水池子,里头养着十几条红锦鲤,水有点儿浑。几个老太太围着水池边的石桌打牌,其中一个戴金耳环的嗓门最大,出牌摔得啪啪响。二姑住二楼,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开着门等,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床单抻得一个褶子没有,床头柜上摆着姑父的照片,旁边放了个搪瓷缸,还是三十年前厂里发的那个。
“咋样?”二姑给我倒了杯水,脸上挺得意。
我四下瞅了瞅。单间确实比我想的强,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窗台上还摆了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可细看就瞧出不对劲了,墙角的踢脚线掉了一块,拿玻璃胶胡乱粘上的;窗帘拉绳卡住了,得用手拽着往一边送才能拉严实;床垫子软塌塌的,一坐一个坑,二姑说她拿自己带的褥子又铺了一层。
“钱花哪去了?”我随口问。
二姑压低声音:“对门老孙住二人间,一个月三千八。楼下四人间,两千二。我这单间,说是带独立卫浴贵出来的。”
中午陪二姑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东头,十来张圆桌,塑料桌布上印着碎花,油腻腻的得拿纸先擦一遍。饭菜是两荤一素一汤,红烧肉炖得挺烂糊,就是咸,白菜帮子切得比手指头还宽。
打饭的时候我留心看了看,住单间的老人好像都有自己固定的座儿。靠窗那张桌坐了仨老太太,衣裳一个比一个鲜亮,头发烫着小卷儿,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二姑跟她们点头招呼,坐过去一唠才知道,这仨都是单间户。一个闺女在澳洲,一个儿子开连锁超市,还有一个老伴去世留了两套房,租金够花。
“住单间图个清静,”澳洲闺女她妈说,“我这人觉轻,听不得动静。上回屋里有只蚊子我都一宿没睡好。”
“那倒是,”连锁超市他娘接话,“我隔壁那老姐姐,夜里看直播买玉石,手机外放,嗷嗷的。我找她说过两回,不管用。后来找院长,院长也挠头,说人家在自己屋看手机,你让我咋管?我一气之下搬单间来了。”
二姑捅捅我胳膊:“你瞅对面那桌,穿灰褂子的老头,姓郑,退休前是工程师,住二楼拐角那个单间,一个礼拜没下来吃饭了。”
我问咋了。二姑说老郑头嫌食堂闹腾,自己买了个小电锅在屋里煮挂面,结果把房间的电路给烧了,院长跟他吵了一架,老头赌气不下楼了,闺女来劝也不行。
“后来呢?”
“后来院长认怂了呗,给他屋里单拉了一路线,又让食堂每天派小刘给他送饭上去,送了一个礼拜,老头嫌不好意思才又下来吃的。”
我听着想笑,又觉得心酸。六千块住单间,图清净,可清净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还得靠闹脾气才有人搭理。
下午二姑带我在院子里溜达,经过活动室,里头哗啦哗啦搓麻将呢。二姑指着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说,那是四楼的,住单间,儿子做工程的,有钱,可老太太天天往四人间跑,跟人挤着看电视。四人间那帮老太太也乐意让她来,因为她每次来都带瓜子水果,往桌上一倒,大伙儿边吃边唠,能唠到熄灯前十分钟。
“你说她图啥?”二姑摇摇头。
正说着,红毛衣老太太从活动室出来了,看见二姑就招手:“老李!明儿我闺女送螃蟹来,我搁食堂让师傅给蒸了,咱俩一人一半,你别打饭了!”
二姑应着,回头冲我挤挤眼:“瞧见没,单间是单间,朋友是朋友。这院里真住得舒坦的,都是那种单间住着、四人间混着的人。”
我在福寿居待了三天。每天晚上九点来钟,楼道里就热闹了。住单人间的老头老太太这个点儿都开门探出头来,有倒水的,有扔垃圾的,有纯粹站门口伸懒腰的,互相招呼一嗓子,聊几句今天食堂的菜咸不咸,或者哪个护工闺女搞对象了没有。住多人间的倒安静,门一关,里头打呼噜的、听收音机的、跟家里人视频的,各干各的。
临走那天我帮二姑去前台交下个月的费用,碰见个六十来岁的大姐也在交钱,看样子是给她妈交的。她数出六沓钞票往窗口里递,嘴里念叨:“这月又涨了二百,说是啥管理费调整。”里头会计头也不抬,啪啪敲了两下键盘:“阿姨,单间下月起六千二了,院长上周开会定的。”
大姐手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把最上面那沓又抽回来两张:“那先交这些,我回去跟我弟商量商量。”
我走出福寿居大门的时候,门卫大姐还在刷短视频。这次是个做菜的,滋啦一声往锅里倒油。我忽然想起二姑昨天说的一句话,她说这地方哪都好,就是缺个能半夜敲门的邻居。
六千块的单间住着,夜里想找人唠嗑,得先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开门、走二十米、再敲别人的门。可在老家平房住着的时候,推开窗户喊一嗓子,隔壁你张婶就能应声。
这笔账,不知道那些急着把老人往单间里塞的儿女们,算没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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