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小满咳了半年。一开始我说是换季,后来说是幼儿园里传染,再后来说小孩嗓子娇气,长大点自然就好。何芸没跟我吵过这个,只是每天半夜起来给她拍背、喂水,把孩子抱到她那边睡。我照旧守着我的小卖部,从早抽到晚,一天两包多,忙起来奔着三包去。

事情摊开是在一个后半夜。小满咳着咳着喘起来,小胸口一鼓一鼓的,嘴唇发乌,话说不成句。何芸抱起她冲出门拦车,我跟在后面。

车开出去我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打火机——人心慌的时候,我的手先去找烟。

急诊诊室里,医生听诊完,头也没抬地问:家里有人抽烟吗?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何芸说,他一天两包多。医生在小满的病历上写字,写得很慢,说孩子气道本来就敏感,二手烟是明确的加重因素,回家要无烟,大人衣服上、头发上带回来的烟味,孩子吸进去也是一样的。

我说我都在阳台抽。何芸反问,阳台的烟不往屋里飘吗?你的衣服呢?你的手呢?医生没接我们的话,只补了一句:这种孩子,烟越少越好,最好是一点都没有。我站在那儿,头一回没接上话。

回家的路上何芸说,小满先去她妈家住些日子,我什么时候把烟从孩子身边拿干净了,什么时候去接人。她顿了顿又说,要是拿不掉,就换个拿得掉的人过。

我心里一半是怕,一半居然还有点烦——那会儿我根本没想过,烟是我拿不掉的东西。

我六岁就开始抽烟,说出来吓人,在我家不算稀奇。我爸妈那时也开小卖部,我放了学就趴在柜台底下写作业,满屋子烟味。有天来了个跑长途的司机,逗我,把点着的烟塞进我嘴里,说男子汉,来一口。

我呛得眼泪直流,满屋子大人都笑。我爸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笑骂了一句:别烫着。没有人把烟从我手里拿走。打那天起,我兜里开始装自己的烟,从店里拿的,一根两根地装。

烟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坏习惯,是家,是店,是大人们笑出来的那份亲热。

后来我自己开了间小卖部,开在老小区门口。柜台后面摆着烟灰缸和打火机,比算盘还固定:开门一支,送走一批货一支,跟人算账一支,吃了饭一支,半夜醒了再一支。

老顾客进门先散我一根,我接了再递回去,一来一回,账都好谈。粗算下来,一天四五十支。

何芸不是没说过。她让我去阳台,我就去阳台;让我下楼,我就下楼。可我知道那身烟味是跟着我回来的,我抱小满的时候她往后躲,说爸爸臭。我还笑她,说你爸这味儿你闻了六年了。

小满去姥姥家的第十来天,我买了尼古丁贴片和口香糖,想先减一半给何芸看。贴片贴在胳膊上凉凉的,心里发慌就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

撑到第四天,老蒋来买烟,进门先递我一根,我看了眼胳膊上的贴片,还是接了。烟不敢在店里抽,躲到楼道抽完,烟头揣着下楼扔。

夜里算账最难受。手搭在账本上,心口一阵一阵地空,人坐不住,像少了什么东西。我又摸出半包烟藏在货架后头,抽完把烟盒塞进方便面箱后面。

那几天我脾气坏得吓人,有个小姑娘来买辣条,数钢镚数得慢,我把钱拍在柜台上,孩子当场就吓得哭了起来。

第二天视频,何芸盯着我的手指看了两秒,没说话。她没拆穿我,我反倒一夜没睡着。

周末她带小满回店里拿换洗衣裳。小满在里屋小床上睡午觉,不到一个钟头就咳醒了,咳得直不起腰。何芸抱着她出来,一眼看见烟灰缸里有新烟头,又走到货架后头,把那半包烟和打火机摸了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她声音不大:周海,贴着贴片,接着抽?我说就一根。她说小满在这儿咳成这样,你这根是抽给谁看的。我说我在改。她说这句话她听了六年,等我第无数次说改。

她把烟盒捏扁,说这回她等不起了,要过就过个孩子能喘气的日子,过不了就离婚,她带孩子走。

她们走后我在店里坐到天黑。捏扁的烟盒就在柜台上,我盯着它,头一回觉得怕——不是怕没烟抽,是怕她们真不回来了。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挂着戒烟门诊的牌子,我路过几十回,从没正眼看过。

接诊的是个姓李的大夫,先让我对着小管子吹气,测呼出气里的一氧化碳。数值出来他自己笑了,说你这肺当了几十年烟囱了。

我说我六岁开始抽的。他说那这东西跟你的关系比大多数人都深,想几天戒干净,是想骗自己。

他给我的材料上印着数:全世界每年有八百来万人死于烟草,其中八十万是不抽烟、被动吸二手烟的人。这种数我以前听着跟听天气预报一样,那天盯着看了很久。

底下还有几行,说尼古丁吸进去几秒钟就到脑子,让人上瘾,缺了就心慌、烦躁、坐不住;焦油糊在肺里,烟雾里的细颗粒留在肺泡上,排不出去。我夜里算账那个样子,原来纸上早写好了。

李大夫说,复吸不是不要脸,是这个病的规律,大多数人要戒好几回才成。可他也说,规律不是借口,本子上记的实数,比发誓管用。

我登了记,领了记录本,约了每周三来。这是我头一回把抽烟当病治,而不是当丢人的事藏着。

晚上我给何芸打电话,把门诊的事说了,然后把想的规矩一条条报给她:店里家里不点烟,要抽就去楼下花坛边的角落;每天抽几支记在台历上,她随时查;每周三门诊,一支一支往下减。她在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先照你说的来,我看着。

第二天我把烟柜挪进后仓,门口贴了张禁烟的牌子。老蒋进门摸烟摸了个空,脸当场挂下来,说你开小卖部的禁烟,矫情什么。

我赔笑,让他去花坛那儿,别进屋。他有两三个月没怎么来,整条烟的生意去了对面超市,那个月光烟柜就少了几百块利润。我心里疼,可台历上的数在往下走,头一回觉得这两件事我能掰扯赢。

周末何芸带小满回来试住。半个月没见,小满进门先凑上来闻我,闻完说,爸爸今天不臭。就这一句,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动。

那个周末的半夜,小满又喘了。何芸抱着她,我下楼拦车,一路把车窗摇到底,让风往身上灌。到了医院,雾化室里白雾一团一团,小满躺在小床上,小手抓着何芸的衣角,眼睛闭着,眉头还皱着。

我出来说去给何芸买水,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手比脑子快,烟已经叼上了,火都打着了。一抬头,墙上就是禁烟的红色标志。

楼道里安静,只有雾化机器在屋里嗡嗡地响。我看着那个标志,又看了看手里的烟,想起小满抓衣角那只手。

我把烟掐了,整包连着打火机一起塞进垃圾桶,蹲在洗手池那儿用洗手液搓了两遍手。回病房的时候何芸迎面过来,抽了抽鼻子,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闻见了烟味,也闻见了洗手液。

从那以后我也不是神仙。台历上写着每天三支,有天进了批不顺的货,我下楼抽了五支,回来自己在台历上改了实数。李大夫翻到那页说,实数比好看的数有用。打火机我不再带上楼,塞在花坛边那道砖缝里,用完再塞回去。

日子一长,变化是慢慢来的。小满夜里不咳了,能一觉睡到亮;周末来的时候肯让我抱着在店里转,指着货架要这个要那个。店里再没人在我柜台边抽烟,老蒋后来也回来了,进门先把烟别在耳朵上,出了门再点。我的烟从一天五十支减到十支,再减到两三支。

小满是三个月后回来的。进门那天她没多说什么,当晚带小满睡小屋,让我睡原来那间。冰箱上贴了张复查单,下个月还有一次。小满跑快了还会喘两口,李大夫说过,气道这东西,论年养,不论天。

台历上的数记到“1”的那天,店里进了两箱货。晚上我下楼,走到花坛边的角落,从兜里摸出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劲儿从喉咙窜到脑子,快得吓人。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急诊室里的那种安静——满屋子人,谁也不说话。

我把烟掐了,剩下的半截在砖沿上摁碎,连烟盒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外套脱在门口的挂钩上,洗了手,换了件毛衣,我才推开小满的房门。

她睡得正沉,被子踢到一边。我把她往里挪了挪,掖好被角,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没醒。我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回了自己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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