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屏今年三十八，南宁人，干建材销售，华南片区到处跑，一个月有二十天不着家。今年三月公司派她去海南，三亚海口儋州转一圈，十天。到海口第二天晚上，她窝在酒店刷手机，翻到高中同学群，有人发了张九八届高三二班的毕业照。她盯着第三排最右边那个瘦高男生看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年没见了，这人姓岑，叫岑知远，高二下到高三毕业跟她同桌一年半。那时候她数学烂得掉渣，他英语一塌糊涂，俩人偷偷商量好，他给她讲数学，她给他补英语，讲着讲着就熟了。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一年半她愣是用功得不行，一道题他讲三遍还问“懂了没”，她怕被嫌笨就说懂了，他一看她眼神就知道撒谎，叹口气再讲一遍。
高考完那个夏天，散伙饭在南宁小饭馆吃的，他喝了点啤酒脸红扑扑的，走到她旁边低声问：“谭玉屏，你以后去哪儿上大学？”她说桂林，他说我去武汉，说完扭头就走，再没回头。那时候没微信没电话，唯一的念想是毕业照背面他写的那行字：武昌，珞珈山下。她记了很久，后来去桂林念书，有回想去武汉找他，转念一想人家也没说让她去，脚就缩回来了。再后来各过各的，慢慢断了线。她毕业回南宁进建材公司，从业务员干起，二十六结婚三十离，没孩子，也没再婚，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南宁对她就是个睡觉的窝。
那天晚上她看着照片，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在哪儿？翻到他的头像，一张旧风景照，她犹豫了足足两个钟头——二十年没联系，冷不丁发消息，人家会不会觉得她有求于人，或者觉得这女人轻浮？半夜十二点她终于发了：“岑知远，我是谭玉屏。我在海口出差，看到群里那张毕业照，忽然想起你。你在哪儿？”发完就把手机扔床上洗澡去了。洗完出来手机亮了一下，他回俩字：武汉。她心跳得厉害，他又追一句：你在海口？她说出差待十天。那边停了一会儿，蹦出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我也在海口，来了三年了。
那天晚上俩人聊到凌晨两点多。他说大学在武汉学港口工程，毕业进航道局，先武汉后调海南项目部做技术负责人，老婆是柳州人，跟他一个系统，女儿十一岁。她说了自己离婚一个人跑销售的事，他沉默一会儿冒出一句：“你高中时候数学那么差，现在跑销售，算得过来吗？”她看着屏幕笑出了声。第三天中午约在海口一家海南鸡饭小馆见面，她一眼认出他——还是瘦，背有点驼，头发少了，可那双眼睛看人还是那么专注。俩人站门口对看几秒都笑了，他说你没怎么变，她说你也没怎么变。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说高中说同学说各自这些年。她才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工地跑了七八个省，老婆跟他长期两地分居，女儿出生时他在云南工地，赶回来孩子已经三天了。三年前调海口一家人才算团聚。她问他幸福吗，他愣了一下说没想过这词，这十几年就是干活，老婆跟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能不出差”。她听着心里发酸。晚上他又发消息说第二天带她看样东西。第二天下午他开车来接，去了海口西边一片海，不是景点没游客，一排防风林外头是黑礁石。海风大得她头发乱飞，他站旁边看着远处说：“谭玉屏，我高中时候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高考完那天我说我去武汉，不是光告诉你我去哪儿，我是想问你跟不跟我一块儿去。我想了两个多月没敢问，散伙饭喝了点酒走到你跟前，就想等你说句什么，你说了桂林，我就没话了。”她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半天憋出一句：“你那时候要是问了，我可能就去了。”他笑笑说我知道，所以这二十年有时候会想，那时候多说一句会怎么样。
第九天她要走了，走前一晚俩人在海边大排档吃烧烤，他喝两瓶她喝一瓶。吃完他开车送她到酒店门口，车停着谁也没下。他忽然说：“玉屏，这辈子我们可能就见这一面，我明天去儋州，你后天飞南宁。我有句话憋了一辈子，今天说出来——我这二十年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可每次在工地上一个人坐板房里看着外头荒地，脑子里有时候会冒出高三那年教室，你坐我旁边趴桌上问我那道题怎么做。我不是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跟你说，那一年半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年半。”她眼泪唰地下来了，说：“岑知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高考完那天我只说了桂林两个字，我那时候要是多说一句，我这辈子可能就不一样了。”他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那就不说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她下车进房间哭了一场。三十八岁一个人过了八年，一年在外头跑三百天，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这趟海南见了三面，谁也没越线——他有老婆孩子，她也不是那种人。回南宁后偶尔微信说几句，他发项目她发客户，她看着他的头像会想起高三那间教室：风扇头顶转着，他趴桌上讲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本子上。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没下文，也没狗血续集，俩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日子照旧往前滚。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缘分就像海南那片野海，看着近在眼前，踩上去才知道礁石硌脚，风大得站不稳。可话说回来，那一年半的日光、风扇、讲题声，隔了二十年还能在俩人心里同时亮起来，这本身就够稀罕了。俗话说“千金难买回头看”，可回头看完了呢？日子不还得往前过吗？你说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连个能回头看一眼的人都没有，他俩遇见了、错过了、又隔着二十年把话说开了，这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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