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9岁,大年初二晚上被女婿扑倒在沙发上,腰到现在还发紧。
更让我心里堵的是,女儿站在旁边,笑了。
那声笑很短,像被吓出来的,又像没忍住。我歪在沙发靠垫上,后腰闷闷地疼,手撑着扶手才坐起来。客厅里刚还热热闹闹的电视声、碗筷声,一下全静了。女婿半个身子还挂在我腿边,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爸”,一股酒气直冲我鼻子。
我没应声。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块抹布,看见这阵势,先是一愣,接着就过来拽女婿胳膊:“起来起来,像什么样子。”女儿也像刚回过神,弯腰去扶她男人,嘴里小声说:“让你少喝点,你非不听。”
两个人把女婿从地上架起来。他站不稳,一只手搭着女儿肩膀,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要找什么东西。我这才看见,他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手里的酒杯先砸在地毯上,没碎,滚到茶几脚边去了。
酒洒了一摊,在浅色地毯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我慢慢站起来,后腰那根筋像被人扯了一下,不重,但一直绷着。我谁也没看,转身往卧室走。老伴在后面喊:“老头子,你没事吧?”我摆摆手,没回头。
“爸——”女儿叫了我一声。
我脚步没停。
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没反锁。外头安静了几秒,接着是女儿压着嗓子数落女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扑谁身上了?那是我爸!你让他以后怎么看你?”女婿嘟囔了句什么,听不真。再然后,是女儿说:“你慢点,别吐这儿。”
我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还发紧。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的,一会儿密,一会儿稀。大年初二,本该是一家人最松快的日子。
一、大年初二的客厅
这顿饭从傍晚就开始了。
女儿女婿中午到的,带了两瓶酒、一箱牛奶,还有几盒点心。女婿一进门就喊“爸妈过年好”,声音亮堂堂的。我嘴上应着,心里也高兴。一年到头,他们回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能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比什么都强。
我泡了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女婿接过去,说:“爸,您这茶真香。”我笑:“香就多喝两杯,晚上少喝点酒。”他嘿嘿笑,没接话。
那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他坐下没一会儿,就自己从提来的袋子里把那两瓶酒拎了出来,往桌上一放,说:“爸,这酒不错,今晚咱爷俩喝点。”我说:“行,过年嘛,多喝两杯没事。”老伴在厨房听见,探头说:“你少劝人喝,你自己也少喝。”我摆摆手:“我有数。”
其实我没数。
女婿喝起酒来,杯子端得勤,话也密。从工作说到房子,从房子说到孩子上学的事,越说越兴奋。女儿在旁边给他夹菜,偶尔拽一下他袖子:“你少说两句,吃菜。”他就笑,说:“在自己家,怕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快。不是不让他喝,是他喝得太快。凉菜还没吃完,他面前那杯已经见底了。我给他续上,说:“慢点喝,酒有的是。”他摆摆手:“爸,没事,我酒量还行。”
他说话开始大舌头了。
“还行”那个“行”字,拖得老长,舌头像在嘴里拌蒜。我看了女儿一眼,女儿也正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倒茶,端回来放在女婿手边:“喝口茶,醒醒酒。”
女婿没喝。他端起酒杯,又冲我举了举:“爸,我再敬您一杯。”我跟他碰了一下,只抿了一小口。他一仰头,又干了。
老伴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装作没知觉。
二、酒杯没放下
到晚上八点多,女婿说话的声音已经有点飘了。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打晃,像坐不稳。我劝他:“差不多了,别喝了,喝点茶。”他摆摆手,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爸,没事,我、我还能喝。”
“你还能什么呀。”女儿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杯,“别喝了,脸都红了。”女婿一把按住她的手,笑:“媳妇,大过年的,你别管我。”女儿手抽回来,没再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我站起身,说去泡壶新茶。其实是坐得腰有点僵,想活动活动。刚走到茶几边,就听见身后椅子腿擦地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女婿也站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没站稳。
“你干嘛去?”女儿问。
“我……我给爸倒杯酒。”他说着,就往我这边走。他脚底下已经不利索了,一步深一步浅。我赶紧说:“不用不用,你坐着。”话还没说完,他脚下一绊——
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我本能想躲,可身后就是沙发,退无可退。他一百五六十斤的身子砸过来,我一下被压倒在沙发上,后腰正好抵在靠垫的硬边上,闷闷地疼。我喘气都重了,手撑着想推开他,可窝在沙发里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我听见女儿笑了一声。
很短,像被吓出来的,又像没忍住。
我火一下顶了上来。不是身上疼,是脸上像被人当众揭了短。我歪在沙发上,被女婿压着,女儿站在旁边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像个岳父,像个笑话。
我咬着牙,手肘撑住沙发扶手,硬是把他从身上掀了下去。他歪倒在地毯上,胳膊肘碰翻了茶几上的茶杯,茶水泼出来,跟之前那摊酒混在一起。
我坐起来,没说话。女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扶她男人。我站起来,谁也没看,转身往卧室走。
后面的事,就是前面那样。我关了门,坐在床边,听外头女儿数落女婿,女婿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再后来,我听见他吐了。第一次在客厅,第二次在卫生间。
女儿小声说:“你慢点,别呛着。”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腰还疼着,心里更堵。我气女婿没分寸,更气女儿那声笑。可听见他在卫生间吐得撕心裂肺,我心里又有点不得劲。大过年的,谁也不想这样。
老伴轻轻推门进来,坐在我旁边,身上带着厨房的油烟味。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我:“没事吧?腰摔着没有?”我“嗯”了一声,说没事。
“他喝多了,不是成心。”老伴说。
我转过头看她:“不是成心就能往人身上扑?”
老伴没接话,叹了口气。外头又传来女婿呕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胃都吐出来。女儿在卫生间门口说:“你慢点,慢点。”
我躺下来,脸朝着墙。老伴给我掖了掖被角,说:“别跟个喝醉的人较劲,大过年的。”我闭上眼睛,没说话。可我知道,这一夜我睡不实。
后半夜,卫生间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外头的动静惊醒。女婿吐完以后,水声响了好一阵,女儿压低声音让他漱口,他含混不清地应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又立刻绷住。
孩子怎么了?
孩子做错事,也不能笑我。
天快亮时,我才真正睡着。醒来时屋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冷白的光。老伴已经起了,厨房有锅盖轻轻磕碰的声音,家里却没有往年初三早上的热闹。
往年这个时候,女婿早就坐在餐桌边,嘴甜地夸老伴熬的粥香。女儿会嫌他话多,给他递筷子,电视里热热闹闹放着节目。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我穿好衣服,没急着出去。
门被敲了两下。
“爸。”女儿在外面叫我,声音不大,“您起了吗?妈熬了粥。”
我坐在床边系鞋带,没应。
她又敲了两下:“爸,昨晚的事……”
我拉开床头柜,拿出老花镜,慢慢擦镜片。擦完了,才说了句:“不饿。”
门外静了一会儿。
老伴的声音传过来:“你先吃,别堵在门口。”
女儿脚步没动。我能想到她站在门外的样子,手大概还抬着,不知道该再敲门,还是该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那我把粥放锅里温着,您饿了自己盛。”
脚步声远了。
我拿着眼镜坐了半天,后腰还是发紧。不是疼得多厉害,就是一动就提醒我昨晚那一下。更别扭的是,我一闭眼,就看见女儿站在旁边,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她要是第一句问我摔着没有,我可能也不会这么气。
她没有。
她先扶了她男人。
三、房门没再敲
快到中午,我肚子饿得发空,才开门出去。
客厅已经收拾过了。地毯上那摊酒渍被擦得半干,颜色还深着,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一眼就看见茶几脚边那只酒杯。
是女婿昨晚带来的那只小酒杯,杯口朝下,卡在茶几腿和地毯绒毛之间,没人捡。
我走过去,弯腰把它拿起来。
腰跟着扯了一下,我吸了口气,又慢慢直起身。杯子不大,玻璃凉冰冰的,杯底还残着一点酒味。我捏着它,走到餐桌边。
女婿正坐在靠门的位置喝粥。
他换了衣服,头发也洗过,脸白得厉害,眼睛底下泛青。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我,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我把酒杯放到他面前。
不重,可瓷桌面薄,玻璃杯底一碰,“嗒”的一声。
他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女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只杯子,脚步也停住了。老伴跟在后头,手里拿着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女婿,没敢吭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女婿盯着那只杯子,喉结动了动:“爸,我……”
“吃饭。”我说。
他嘴唇张了张,没敢再说。
那顿饭吃得真叫人难受。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里面一屋子人笑,我们这桌没人笑。女婿捧着碗,喝一口粥就抬眼看我一下,见我不看他,又赶紧低头。女儿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他也没吃,就那么放在碗里。
老伴想打圆场:“今天粥熬得软,老头子你多喝点。”
我“嗯”了一声。
她又对女婿说:“你也喝,昨晚吐成那样,胃里空。”
女婿忙点头:“哎,谢谢妈。”
这声“妈”叫得很低,没了昨天进门时那股亮堂劲。
我喝完半杯水,站起来。椅子腿往后一挪,他又抬了一下头。我没看他,端着杯子回了客厅,坐到沙发另一边,拿起遥控器换台。
其实哪个台我都没看进去。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事没完。
喝醉了,不是把什么都抹掉的理由。
下午女儿试着跟我说话。她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轻声说:“爸,吃点橙子,甜的。”我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
她站了一会儿,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您腰要是不舒服,我给您揉揉?”
“不用。”
“那我给您拿个靠垫?”
“不用。”
她声音低下去:“您别老说不用。”
我这才看向她:“那我该说什么?笑一个?”
女儿脸一下白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女婿原本坐在餐桌边低头喝水,这会儿也僵住了,杯子贴在嘴边,没敢喝。
女儿眼圈红了一点:“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声音不高,“他把我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在旁边笑。我问你,你笑什么?”
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女婿猛地站起来,椅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走到我面前,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爸,您别怪她,是我的错。您要骂骂我,是我喝多了。”
我抬头看他。
他酒醒了,站得倒是稳,可脸色比上午还差。
“我问你了吗?”我说。
他一下噎住。
女儿赶紧拉他胳膊:“你别说了。”
女婿没动,咬了咬牙,还是看着我:“昨晚的事,我记得一点。我站起来想给您倒酒,脚底下一软,后面就……爸,我真不是故意的。您要是腰不舒服,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看什么?”我问。
他愣住。
我说:“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这话硬,可我没把他那份关心全堵回去。他眼里那点慌,我看见了。只是我心里还横着女儿那一声笑,过不去。
老伴从厨房出来,打圆场:“行了,大过年的,话说明白就行。你也别绷着,孩子知道错了。”
我看了她一眼:“他知道错,她还没说清楚。”
女儿的手慢慢松开女婿的袖子。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要解释,结果她只说了句:“爸,我先收拾厨房。”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火又往上冒。
她还是躲。
四、杯底那点酒气
傍晚时,家里的气氛更闷。
老伴择菜,女儿在旁边洗碗,母女俩背对着客厅,水龙头开得不大,说话声断断续续。女婿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手机,却半天没划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喝茶,茶泡浓了,入口发苦。
那只酒杯还在他面前放着。
没人收。
我本来只是想让他记着,别以后端起酒杯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可杯子放久了,像也搁在每个人眼前,谁路过都要看一眼。
女婿终于伸手,把杯子拿起来。
他起身想去厨房,我以为他要洗杯子。没想到他走到垃圾桶边,掀开盖子,把杯子丢了进去。
玻璃杯落进去,碰到桶壁,轻轻响了一下。
我皱起眉:“谁让你扔的?”
他手还扶着桶盖,回头看我,像没料到我会开口。
“这杯子……是我昨晚拿的。”他说,“惹您不高兴了,我不要了。”
“杯子惹我了?”
他不吭声。
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我气的是你这个人没分寸,不是杯子。你把它扔了,倒显得我这个当长辈的,连个杯子都容不下。”
他赶紧把杯子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垃圾桶里有果皮,杯壁沾了一点水渍,他用纸巾擦了又擦,最后双手握着,站在那里。
女儿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水。
老伴叹了口气:“都别杵着了,洗干净放回去。”
女婿点点头,转身去洗杯子。水流声响起时,女儿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擦台面。
我心里也说不上痛快。
我不是非要逼他成这样。
可一个家里,有些边界不立住,今天是喝醉扑到沙发上,明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难堪。我59岁了,护不住太多东西,总还能护住自己这张老脸。
晚饭前,我腰又开始发紧,想起身活动活动。卧室里有盒常用的舒缓贴,是前阵子老伴买的,贴在后腰发热,能松快些。我走到卫生间门口,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我刚要转身,听见女婿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说爸会不会真伤着了?”
女儿没说话。
水龙头没开,里面安静得很。女婿又问:“他上午弯腰捡杯子的时候,是不是吸了口气?我看见了。他腰肯定还疼。”
女儿小声说:“你现在知道怕了,昨晚谁让你喝那么多?”
“我记得我想起身给他倒酒,后面就断了。”女婿声音发闷,“我早上一醒,听见你说我扑爸身上了,我脑子都空了。那是你爸,我要真把他撞出个好歹,我以后怎么进门?”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推开。
女儿说:“他现在气的也不全是你。”
“我知道,气我该气。”女婿停了停,“可你昨晚为什么笑啊?”
我手指一下收紧。
门里也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才说:“我当时慌了。”
“慌了你还笑?”
“我看爸没摔实,又怕他当场发火。”女儿声音越来越低,“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脸一沉,谁都下不来台。我想笑一下把事岔过去,让他骂不出来。谁知道他更气了。”
女婿像是憋着火:“你那是岔事吗?爸被我压在沙发上,腰都磕了,你先笑,他能不多心?”
女儿没反驳。
我站在门外,胸口那股硬气忽然松了一块,可另一处又堵得更厉害。
原来她不是看我笑话。
可她也不是先顾着我疼不疼。
她怕我发火,怕女婿下不来台,怕这个年闹僵,就把我那点疼和羞恼,用一声笑盖过去了。
门里传来纸巾被抽出的声音。女婿说:“等会儿我再跟爸说。”
“你别说了。”女儿赶紧拦他,“他正在气头上,你越说他越烦。”
“那也不能装过去。”女婿说,“我喝酒失态,是我不对。你笑那一声,也伤人。咱们不能都躲着。”
我听见这句,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蹭到地垫,发出一点轻响。
门里立刻没声了。
下一秒,女婿把门拉开。他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嘴唇动了动:“爸……”
女儿也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手还攥着那张湿纸巾。
我看着他们两个,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硬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说完了?”
没人敢答。
卫生间的灯有点白,照得女婿脸上的慌藏不住,也照得女儿眼圈发红。我扶着门框,后腰那股闷劲还在,一下一下提醒我,昨晚不是谁做了个梦。
我往旁边让开,声音很平。
“出来。”
五、出来
女婿先出来的,从我身边侧着身过去,肩膀收得紧紧的,像怕再碰着我。
女儿跟在后头,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没让开身子,她只好也侧着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谁都没坐。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扶着扶手坐下。后腰抵着靠垫,还是昨晚那个位置,闷痛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茶早凉了,杯壁冰手。
“说吧。”我看向女儿,“你刚才在卫生间里说的,再说一遍。”
女儿站在茶几那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女婿想站到她前面,被她拽了一下衣角,没拽住。
“爸,我昨晚笑,不是笑您。”女儿抬起头,声音发颤,“我看您没摔实,又怕您当场骂他,才想笑一下把事岔开。我想着大过年的,您要是发火,这年就没法过了。”
我盯着她:“那我要是不发火,你是不是就不笑了?”
女儿眼圈又红了一层:“爸,我错了。我不该笑,更不该先顾着打圆场,没先问您摔着没有。”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没说话,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茶凉了,杯底在玻璃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女婿往前迈了一步:“爸,昨晚是我喝多了,我认。您腰要是还疼,我陪您去查查。您要是不解气,以后我不在您面前碰酒了。”
我抬头看他。他站得直,两只手贴着裤缝,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脸色还白着,嘴唇干得起皮。
“你断片了?”我问。
他愣了下,点头:“后面的事记不全,就记得想给您倒酒,然后脚底下一软。”
“那你早上起来,第一句话问的什么?”
他眼睛动了一下,像在回想:“我……我问她,爸伤着没有。”
“问了几遍?”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女儿在旁边小声说:“问了好几遍,从早上醒了一直问,我都被他问烦了。”
我“嗯”了一声。
客厅里静下来。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老伴还在里面忙,没出来。电视早被关了,茶几上那盘橙子切得整整齐齐,没人动。
我看了女婿一眼:“你怕我。”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否认。
“你怕的不是我。”我说,“你怕的是你喝多了,干了不该干的事,以后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
他低下头,没吭声。
“我59了。”我慢慢说,“没几年好逞强的。你这一下,我腰到现在还紧着。可我最气的,不是你扑我。是你喝得连自己站都站不稳,还要给我倒酒。”
我停了一下。
“你叫我一声爸,就得有个当女婿的样子。酒桌上逞能,不是对我的敬。”
女婿的头更低了,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女儿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没擦干净,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我腿边,仰着脸看我:“爸,您骂我吧。我昨晚真不是东西,您摔了,我还笑。我后来想,您一个人在屋里,肯定特别寒心。”
我看着她。她小时候也这样,犯了错就蹲在我腿边,眼睛红红地认错。那时候我总是一把把她拉起来,说“行了,知道错就行”。可今天,我拉不动她。
我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
“起来。”我说。
她没动,眼泪掉得更凶。
“我还没说原谅你。”我声音不高,“你笑那一下,爸这脸确实没处搁。你怕我发火,怕他下不来台,可你忘了,我也是个要脸的人。”
女儿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势,站在门口没过来。她手里捏着抹布,眼睛也红了,别过脸去擦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都起来吧。大过年的,别都杵着哭。”
女儿慢慢站起来。女婿伸手扶了她一下,又赶紧缩回去,像怕我不高兴。
六、那声笑不是笑我
晚饭还是做了。
老伴炒了几个菜,有女婿爱吃的红烧肉,也有我喜欢的醋溜白菜。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可谁也没先动筷子。
我坐下,看了一眼女婿:“坐吧。”
他这才拉开椅子,坐得离我远了一格。女儿坐在他旁边,眼睛还肿着,低头摆碗筷。老伴给我盛了碗汤,放到我手边,轻声说:“先喝口热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有点烫,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女婿一直没动筷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完,才说:“吃饭。”
他像得了特赦,赶紧端起碗,又不敢吃太快,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这顿饭吃得比中午强些,至少没人再僵着。可也回不到昨天刚进门时的热乎。电视没开,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老伴偶尔给女儿夹菜,女儿小声说“谢谢妈”,声音还哑着。
我吃到一半,起身去倒水。
女婿立刻站起来:“爸,我去。”
我摆摆手:“你吃你的。”
倒水回来,我看见他杯子里的水也凉了,顺手拎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热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小声说:“谢谢爸。”
我没应,坐回自己的位子。
这声“爸”,和昨天喝酒时那声不一样。昨天是亮堂堂的,像喊给一桌子人听;今天低低的,像只喊给我一个人听。
饭后,女儿去洗碗,老伴在厨房擦灶台。女婿没走,坐在餐桌边,像还有话要说。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其实没看进去。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不是紧挨着,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
“爸。”他叫了一声。
我“嗯”了一下。
“我以后在您家,不喝酒了。”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跟我保证这个。你一个大男人,在外头有应酬,我能不让你喝?我是让你有点数,别一高兴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点头:“我记着了。”
“记着不够。”我说,“下次再这样,我不会再给你留脸。”
他脸色紧了紧,又点头:“我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后腰还是紧,但比上午好些了。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
“你昨晚吐了两次。”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胃里空了一整天,晚上多吃点。”我说完,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我回屋歇会儿。”
他跟着站起来:“爸,您腰……”
“贴了膏药,没事。”
我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气消了大半。”
“那您还气着吗?”他问。
我握着门把手,想了一下:“气不气的,日子不还得过。”
说完,我推门进去。
七、茶凉了,我给他续上
初四早上,我起得比前一天早。
腰上贴着舒缓贴,热了一整夜,那股紧劲轻了不少。我慢慢活动了几下,走到客厅,看见女婿已经起了。他站在阳台边,正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得不算齐整,但很认真。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爸,早。我给您烧了水,壶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摸了摸茶壶。还温着。
“你妈呢?”我问。
“在厨房煮饺子。”他说,“初四不是吃折箩嘛,妈说再包几个新的。”
我“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汽往上飘,茶香一点点散开。我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女婿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沙发扶手上,走到我面前,像鼓了很大勇气:“爸,我昨晚没睡好。”
我抬眼看他。
“我一直在想您说的话。”他说,“您说您59了,没几年好逞强的。我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平时回来得少,总想着过年热闹点,多陪您喝两杯。可我这人一沾酒,就没了分寸。”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差点把您撞出个好歹,还让您跟小敏置气。我真是……”
“行了。”我打断他,“大早上起来,不说这些。”
他停住,两只手又不知道往哪放。
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他坐下来,还是隔了半个靠垫。
“你昨晚没睡好,我也没睡踏实。”我喝了口茶,慢慢说,“我这个人,嘴上硬,心里也记仇。可我不糊涂。你酒醒以后,没躲,没装没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伤没伤着。这些,我都看见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小敏那声笑,我气了两天。”我继续说,“可她昨天蹲在我腿边哭,说怕我发火,怕你下不来台,就是忘了先顾我。我听着,也难受。”
“爸,她真不是有意的。”女婿说。
“我知道。”我点头,“可她是我闺女。她先顾你,我不挑理。我挑的是,她不该用笑去盖。人疼了,不是笑一下就能遮过去的。”
女婿低下头:“我替她跟您道个歉。”
“你替不了。”我声音不重,“她的错,她昨天自己认了。你的错,你也认了。这事,在我这儿算是翻过去一半。”
他抬头:“那还有一半呢?”
我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厨房里传来老伴的声音:“饺子好了,都过来吃。”
我站起身,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续满。水声细,热气扑起来,把他的脸映得有点模糊。
“还有一半,得看以后。”我说。
他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茶壶:“爸,我来。”
我把茶壶递给他,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他:“饺子趁热吃。你昨晚没吃多少,今天补上。”
他“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老伴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女儿跟在后面,拿着醋瓶和筷子。她眼睛还微微肿着,但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爸,这盘是您爱吃的白菜馅。”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个,蘸了点醋,放进嘴里。馅鲜,皮薄,咬开还有一点汁水。
“香。”我说。
女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跟大年初二晚上不一样。她眼睛弯起来,嘴角慢慢往上,像松了口气,又像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
可我没让她看见我松。
我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嘴里说:“别光笑,坐下吃。”
女儿“嗯”了一声,挨着女婿坐下。女婿给她夹了个饺子,她小声说:“你自己吃。”两个人肩膀挨着,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老伴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点醋:“你呀,就是刀子嘴。”
我哼了一声:“吃你的。”
她笑了,没再说话。
这顿饭,总算吃出了点年味。
饭后,女儿去收拾行李。他们初五要回城里,初六女婿上班。我坐在客厅喝茶,看他们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包里。女婿那两瓶酒,还剩一瓶半,他拎起来,想放进包里,又停住了。
“爸,这酒留您这儿吧。”他说。
“怎么,真不喝了?”我问。
他笑了一下:“喝,但在您这儿,我不喝了。”
我摆摆手:“带回去。大过年的,别弄得跟我不让你喝酒似的。记住我昨晚说的话就行。”
他想了想,把酒放回包里。
女儿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走到我面前:“爸,这围巾我给您织的,一直忘拿出来了。您试试。”
我接过来,是条深灰色的,针脚不算匀,但厚实。我把它围在脖子上,有点扎,可暖意慢慢透进来。
“还行。”我说。
女儿笑了,伸手帮我理了理领子:“您戴着显年轻。”
“少拿我打趣。”我瞪她一眼,没真生气。
老伴从厨房出来,说:“都收拾好了?路上慢点开车。”
女婿点头:“知道了,妈。您跟爸注意身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爸,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儿,像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了声:“爸。”
“路上慢点。”我说。
他点头,转身去提行李。女儿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说:“爸,谢谢您。”
我看着她:“谢我什么?”
她没回答,只伸手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然后转身去追女婿。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拎着东西下楼。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茶还温着,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后腰还有点紧,但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老伴收拾完厨房,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僵到出正月。”
“我至于吗?”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至于。你这个人,认死理。”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水汽已经淡了,茶也温吞。我端起杯子,又放下。
这杯茶,我递出去了。
可那句“没事”,我到底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以后他端起酒杯,又忘了今天这份怕。有些话,不说透,比说透了更有分量。
我今年59岁,大年初二被女婿扑倒在沙发上,女儿笑了。这件事,家里再没人提。可我知道,它没真过去。
它像杯底那点茶渍,洗得掉,印子还留着。
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从今往后,这个家里,谁都知道我这张老脸,不能再被当成笑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可杯子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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