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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十年前,来自全球的5项高质量研究,让“介入取栓”成为脑梗治疗的标准方案,此后,随着证据不断更新,全球指南逐步将取栓限定于发病24小时内、症状较重的患者。但超出这一范围的患者,仍然长期缺乏有效的治疗依据,而他们中的许多人,恰恰来自中国。

如今,刘建民团队牵头完成的LATE-MT和MILD-MT两项研究,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同期发表,首次为发病超过24小时和症状较轻的大血管闭塞患者,提供了取栓获益的高级别证据。

它们的意义,还远不止是两个阳性结果,更在于一条中国医生用十多年走出来的路:从临床中发现指南覆盖不到的病人,到研发适合中国患者的技术、器械与评估工具,再到用高质量证据回答全球尚未回答的问题。

这是一次治疗边界的拓展,也是中国卒中医生从指南的执行者,走向证据提供者的缩影。

撰文 | 凌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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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卒中治疗,再次迎来里程碑时刻。

当地时间10月24日,两项由中国医生自主设计的卒中研究——LATE-MT与MILD-MT在顶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同期发表,研究由上海长海医院刘建民教授牵头,联合全国数十家卒中中心,为大量此前“无指南可依”的脑梗患者,打开了全新的治疗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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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民团队MILD-MT和LATE-MT研究

同日登顶《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据了解,多年来“发病24小时内”“症状较重”,一直是评估脑梗患者能否进行取栓治疗的标准。而LATE-MT在全球范围内首次证实,发病24小时后取栓,仍能为患者带来临床获益。MILD-MT则为“轻症患者要不要取栓”这一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给出了高质量的证据。

这两项研究的发布,或将迅速改写全球的卒中诊疗临床实践。

“卒中是我国居民致死、致残的第一大疾病。如果按照目前的国际指南,还有很多患者的问题根本解决不了。”刘建民告诉“医学界”,“而这两项研究,不仅针对的是中国患者最突出的问题,也为全球卒中治疗提供了来自中国的全新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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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海医院脑血管病中心刘建民教授团队

尚未被回答的临床难题

要理解这两项研究的分量,首先要了解的是,过去十多年间,全球卒中医生走过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缺血性脑卒中,又称脑梗。相关统计数据显示,全球每年新发脑梗近800万例,我国是疾病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每年约有277万人脑梗发作,上百万人因此离世,幸存者中,又有相当一部分落下终身残疾。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发病后4.5小时内进行静脉溶栓,几乎是治疗脑梗唯一的手段。可对于大血管闭塞的脑梗患者,药物往往难以溶开巨大的血栓,更不用提那些到医院时,就已错过4.5小时溶栓窗口的患者。

转折发生在2015年。短短几个月间,5项随机对照研究接连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证明了在发病6小时内,还可以通过介入手术,直接将脑血管中的血栓“取”出来,疏通血管,效果优于单纯用药。

这被视为卒中治疗史上的一场革命。此后,全球各大研究团队接连跟进,一步步将取栓的时间窗从发病6小时,又延长到24小时。“24小时内、重症患者、取栓”被写进全球指南,自此改变了无数患者的命运。

但它同样留下了一段巨大的空白:轻症患者怎么办?24小时后才送到医院的患者,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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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民教授带团队分析病例

刘建民很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同时深刻地意识到,这在中国患者中尤为突出。他和团队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发现,中国人发生大血管闭塞的原因,与欧美人有着明显的不同。

刘建民告诉“医学界”,相比欧美患者,我国不少患者本身存在长期的颅内动脉狭窄,脑组织在长期缺血中被“锻炼”出一定的耐受力,因而真正堵塞时,早期症状往往并不重,难以引起足够重视,不少患者会选择先在家里观察一下。

这些患者中,部分人虽然在24小时内到了医院,却因为症状太轻,够不上手术取栓的标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随后病情逐渐加重。“等符合取栓标准时,往往就又错过了24小时的窗口期,医生也无能为力。”刘建民说。

一扇门是“太晚了,不能取”,另一扇门是“太轻了,不必取”,这背后站着大量的中国患者,其中不少人最终落下残疾,甚至死亡。

“如果完全遵循现行的治疗标准,很多患者的问题我们解决不了。”刘建民说。于是在2022年左右,刘建民带领团队相继启动了LATE-MT研究与MILD-MT研究,试图为这些“没有指南可依”的患者,找到一条有证据支撑的出路。

或将改写全球临床指南

从筹划、设计、入组,再到此次最终揭晓的结果,可预见的是,这两项研究或将很快改写缺血性脑卒中的治疗指南。

LATE-MT研究,针对的是已错过取栓时间窗的“中重度患者”,刘建民教授联合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乔治全球健康研究院Craig Anderson教授牵头,全国共计35家高级卒中中心参与。

刘建民告诉“医学界”,这项研究的关键,在于从“晚到”的患者中,找出仍能从取栓中获益的人。为此,研究团队在临床评估的基础上,借助CT灌注影像,区分出患者脑中已经坏死的区域和尚可挽救的区域,纳入了可挽救范围足够大的患者。

最终,共计336名年龄18岁以上,NIHSS≥6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卒中量表),核心梗死体积<50mL的患者入组,中位发病时间在38.5小时,并按1比1随机分配。

根据此次发布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研究结果,在药物治疗基础上接受取栓的患者,94.6%术中实现了血管的成功再通。48小时后复查,取栓组82.4%的患者血管保持开通,而单纯的药物组只有18.0%。

90天后的mRS功能结局结果显示,接受取栓治疗获得更佳功能恢复的几率,是单纯药物治疗的1.74倍。其中,药物组有64.7%的患者死亡或需要他人照顾,取栓组只有51.5%。据研究团队测算,每8名接受取栓的患者中,就有1人能因此额外恢复独立生活的能力。

如果说LATE-MT研究是从“晚到”的中重度患者中,挑选出脑组织仍有挽救余地的人,那MILD-MT则希望在“轻症患者”中,判断出病情可能加重的那批人,尽早取栓干预。

根据研究论文,全国有26家高级卒中中心联合参与了MILD-MT,共计300名患者入组,他们的发病时间均在24小时内、NIHSS评分低于6分,核心梗死体积均不超过50mL,但尚可挽救的缺血脑组织体积均在50mL以上。

结果显示,取栓明显减少了病情的恶化。在单纯药物治疗组,一周之内有31.4%的患者病情加重,取栓组这一比例为13.9%。

90天后,取栓组中69.4%的患者基本恢复正常,没有症状或仅有轻微症状、不影响日常生活(mRS 0–1分),而药物组仅为50.0%。换句话说,每6名接受取栓的患者中,就有1人额外获得了极好神经功能结局。

两项研究共同得出的阳性结果,意味着现行指南中“24小时”和“轻症不取栓”的两条界线,将被重新审视。与此同时,它们的意义也还远不止于此。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取栓治疗,用的几乎都是进口的器械、进口的技术、进口的经验。“而这一次研究中用到的核心技术、核心器械,以及评估的软件和方法,都是我们中国团队原创的。这一点,是和我们以前做的研究最不一样的地方。”刘建民说。

十年磨一剑

这并不是刘建民团队第一次在卒中救治领域,做出足以改写全球指南的研究。

事实上,自从2015年的“取栓革命”之后,全球卒中医生面对的问题,从“能不能取”变成了“怎么取得更好”。刘建民团队的一系列研究,正是沿着这条线一步步展开的。

对于符合取栓标准的患者,要不要先溶栓?2020年,刘建民团队牵头的DIRECT-MT研究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证实对于符合条件的患者,跳过静脉溶栓、直接取栓,效果并不逊于先溶栓再取栓。

在成功取栓之后,血压该降到多少?2022年发表于《柳叶刀》的ENCHANTED2/MT研究发现,血管打通后把血压降得过低,反而会让患者预后变差,全球首次为取栓后的血压管理划出了安全下限。

此外,IRIS研究、PROTECT-MT研究 ……过去5年里,刘建民团队的数项研究成果相继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柳叶刀》等国际顶级期刊,在急性大血管闭塞的神经介入治疗领域,团队贡献的循证医学证据占到了全球近30%,为全球取栓治疗的规范化和精细化,提供了来自中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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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世界神经介入大会现场

刘建民教授获“科学成就奖”

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研究背后积累下来的东西。

指南是医生临床治疗中最重要的依据,它凝结了当下最可靠的证据。“但按照指南治疗,大血管闭塞的患者仍有一半结局不好。这些患者怎么办?谁去帮他们想办法?”刘建民说。

多年来,刘建民团队一直在尝试挽救那些超出“指南范围”的患者,并通过大量登记研究、回顾性研究,积累下中国患者的数据和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问题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并且我们有能力去回答它。”刘建民说。

临床上,无论是晚到的患者,还是症状轻的患者,能否取栓取决于脑中还有多少组织可以挽救。刘建民在临床实践中发现,国外的灌注评估软件用在中国患者身上,评估结果和最终的梗死范围“匹配度不够”。

为此,团队基于中国患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影像下的数据,历时多年开发了全新的,符合中国患者特征的灌注评估软件——UGuard。在LATE-MT研究中,绝大多数患者正是借助这套系统完成了筛选。

找到了合适的患者,手术本身同样不容易。在中国患者身上,最棘手的是颅内动脉狭窄。

刘建民解释,相比欧美患者,中国患者的血栓往往叠在一段原本就狭窄的血管上,只取出血栓,狭窄还在,血管很容易再次闭塞。“此时如果直接用球囊扩张血管,又可能把血栓挤向远端,堵住更细的血管。”

“人家把血栓取出来就行了,我们既要把血栓取出来,又要把狭窄扩开。”刘建民说。为此,团队提出了“微导管首过效应”,当微导管穿过闭塞段再回撤时,如果造影显示血流已能通过,往往提示血栓负荷小,背后很可能是一段狭窄。几分钟内,医生就能决定下一步是取栓还是扩张。

明确病因之后,团队原创了BASIS、FAST-ICAS等手术技术,先在远端打开取栓支架,像一张网一样挡住血栓,再沿同一根导丝送入球囊扩张狭窄,必要时直接置入支架。

在此基础上,刘建民又带领团队用了十余年时间,自主研发出“球囊+微导管”一体化原创器械——Fastunnel。Fastunnel扩张导管的前端带有球囊,扩开狭窄后,支架可以直接经由这根导管送达病变部位,省去了反复更换器械的步骤,显著降低血管损伤风险、缩短手术时间。

此次LATE-MT和MILD-MT得以顺利完成,依托的正是这一系列治疗理念与技术的不断迭代。同时,这些来源于临床难题中的创新方法和器械,如今也已普及到了全国各地的卒中中心,为更多患者赢得了救治的机会。

从指南执行者到证据提供者

很早以前,刘建民就一直在思考两件事:如何让更多的患者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中国的神经介入学科,最终又将在国际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面对第一个难题,他给出的答案是,建设系统化、规范化的卒中救治体系。2013年,经过十年的筹划,长海医院建成了我国首个真正意义上的一体化卒中中心,卒中诊疗不再分属神经内科或神经外科,而成为一个独立建制的学科。

脑梗发作后,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通血管,直接决定了患者的结局。过去,由于患者入院往往要辗转于多道“手续”,各大医院从患者入院到开展溶栓的时间(DNT),平均超过3个小时。而长海医院卒中中心打通了各个环节,“病人不动,医生动”,如今已将DNT逐步稳定至30分钟内。

2015年,原国家卫计委正式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中国卒中中心建设工作,作为首批示范建设的中心之一,“长海经验”迅速在全国范围推广,数百家医院卒中中心先后成立。

卒中中心在全国范围的铺开,也促成了各地医院的诊疗水平逐渐趋于一致。

“只有各个医院的水平同质化了,我们才有能力开展研究、回答问题。”刘建民表示,从DIRECT-MT到MILD-MT、LATE-MT,这一系列研究之所以能在全国数十家中心同步开展、得出足以改写指南的结论,靠的也正是这一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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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民教授团队举行病例讨论

这也让刘建民开始有能力回答第二个问题:中国的神经介入学科,究竟要在国际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医生在国际上的标签,是“经验丰富”,但经验背后的指南和证据,大多来自西方发达国家。今时不同往日,中国团队已不再只是指南的执行者,而是越来越多成为证据的提供者。

以MILD-MT与LATE-MT为例,其立足中国人颅内动脉粥样硬化高发的流行病学特征,成果的发布,不仅将推动国内急性缺血性卒中急诊评估体系迭代,拓展血管内治疗目标人群,同时也能为全球卒中诊疗提供来自中国的高水平证据,造福全球卒中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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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世界神经介入大会

刘建民教授面向全球展示中国原创器械和技术

但刘建民坦言,尽管两项研究给出了积极的结果,它们同样也引出了一些新的问题。

在LATE-MT中团队观察到,尽管取栓组患者整体获得了显著的临床获益,但相比药物治疗组,脑出血风险也有所增加,同时年龄越大、基础病情越重的患者,出血比例也越高。“这可能是因为缺血时间长,部分脑组织已经坏死,血管再通后血液重新灌入坏死区域,就会增加出血风险。”刘建民解释道。

对此,刘建民告诉“医学界”,团队计划将这一问题作为下一阶段研究的重点,汇总全球同类研究的数据进行联合分析,进一步明确哪些患者获益最大、哪些患者风险更高。同时,MILD-MT和LATE-MT的后续研究预计也将于明年启动,对最适合取栓的人群做进一步的拓展和限定。

对刘建民来说,这样的过程并不陌生。过去十多年,团队的每一项研究,几乎都是这样走出来的。

“现有技术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就想办法把技术做得更好。技术到了极限,就创新研发更合适的器械。有了器械,还要探索如何在不同的患者身上用好它。”

“当技术、数据和经验都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可以开展大型、高质量的临床研究去证实,或者证伪,解决全球那些尚未被回答的临床问题。”刘建民说。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值班:凌 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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