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长顺,今年七十二,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多年。我老伴叫李秀兰,前年走的,心梗,说走就走了。我俩生了五个孩子,四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王建国,在县城开出租;二儿子王建军,在镇上开超市;三儿子王建民,在省城搞装修;四儿子王建强,在县城跑外卖。闺女叫王小梅,是老小,嫁到邻县,女婿叫李志刚,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卖种子化肥。
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农机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头半年还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日子凑合过。可我这腿不行了,膝盖疼,下楼费劲,买菜提不动。四个儿子回来商量,说爸你一个人住不行了,轮着住吧,一家住仨月,一年轮一圈。我说行。大儿子说从他开始,我说行。就这么定了。
大儿子家在县城,六楼,有电梯。大儿媳在超市上班,孙子在外地上大学。我住朝北那间小屋,窗户外头是走廊,见不着太阳。大儿媳做饭,一个菜搁几片肉,我夹两片就不夹了。大儿子说爸你多吃肉。我说够了。他说你客气啥?我说我没客气,我牙不行。他说那你喝汤。我说汤咸。他说咸了下饭。我说那倒是。住了仨月,大儿子跟我说,爸,下个月老二接你。我说行。
二儿子家在镇上,超市楼上,两室一厅。二儿媳看店,二儿子进货,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住超市后头那间屋,紧挨着仓库,从早到晚有人搬货,吵得睡不着。二儿媳说爸你帮着看看店。我说我看不了。她说你坐那儿就行,有人拿东西你喊我。我坐了三天,腰疼。二儿子说爸你歇着。我说那我回去了。他说回哪儿?我说回我屋。他说行。
三儿子在省城,我坐了两个钟头大巴去的。他家三室一厅,有电梯。三儿媳在银行上班,孙子念初中。我住书房,里头搁了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放开。三儿媳说爸你别嫌小。我说不嫌。她说你要啥跟我说。我说啥也不要。她说那你在家待着,别出门,省城车多。我说行。待了仨月,我连楼都没下过。三儿子说爸你咋不出去转转?我说不认路。他说我领你。他领我转了一回,我记不住。他说那你别转了。我说不转了。
四儿子在县城跑外卖,租的一间半,他媳妇在服装厂上班,孩子搁老家。我去他那儿,没地方住,他搁客厅支了张行军床,白天收晚上放。四儿媳说爸你将就将就。我说将就。四儿子天天跑外卖,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四儿媳说爸你帮我们做顿饭。我说行。我做了仨月饭,腿疼得站不住。四儿子说爸你歇着。我说歇着。
轮了一圈,一年到了。大儿子说爸,又该去我那儿了。我说不去了。他说为啥?我说我寻思去你妹那儿住一阵。他说去小梅那儿?我说对。他说她那儿远。我说远就远。他说那你去了住多久?我说不知道,住够了再说。他看了我一眼,说爸你是不是嫌我们伺候得不好?我说你们伺候得好。他说那你咋不轮了?我说轮了一圈,我累了。他说你累啥?你啥也没干。我说我啥也没干,可我心累。他说心累啥?我说一家仨月,刚住惯就得搬,搬了再住惯再搬,一年搬四回,我七十二了,搬不动了。他不说话了。
我给小梅打了电话,说小梅,爸想去你那儿住一阵。她说爸你来。我说你跟你男人商量商量。她说不用商量,他听我的。我说那你跟他说一声。她说行。过了半个钟头她打过来,说爸,志刚说让你来。我说那行,我明天去。她说我去接你。我说不用,我坐班车。她说你腿不好,我接你。我说行。
第二天小梅来接我,女婿李志刚开的车,一辆旧面包车,后头搁着化肥袋子。他把后座腾出来,铺了块布,说爸你坐这儿。我坐上去,他说爸你晕车不?我说不晕。他说那我开慢点。他真开得慢,四十来迈,一路没颠。到了家,小梅给我收拾了一间屋,朝南,窗户开着,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床上铺的新褥子,新床单,枕头也是新的。我说小梅你花钱干啥?她说没花几个钱。我说新褥子新床单,还没花几个钱?她说爸你住着舒坦就行。
晚上吃饭,志刚做的,炖了排骨,炒了俩菜,还搁了个汤。我说志刚你还会做饭?他说会,小梅看店忙,我做。我说好吃。他说好吃你多吃。我吃了两块排骨,一碗饭,一碗汤。吃完了小梅刷碗,志刚坐我对面,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搁桌上,说爸,你看这个。
我拿过来一看,是个账本。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2023年10月,大米五十斤,一百三;面粉五十斤,九十八;油十斤,八十;鸡蛋五斤,三十;猪肉十斤,一百五。底下写着:合计四百八十八。第二页:2023年11月,大米五十斤,一百三;面粉五十斤,九十八;油十斤,八十;鸡蛋五斤,三十;猪肉十斤,一百五;带鱼五斤,七十五;牛奶两箱,一百一。合计六百七十三。一页一页翻,月月有账,记了整整一年。
我说志刚你这是啥?他说爸,这是你四个儿子家一年花在你身上的钱。我说啥?他说你轮着住那一年,每家花多少,我都记着。我说你记这干啥?他说你听我说。
他坐直了,说爸,你在大哥家住了仨月,大哥一个月给你花多少?我说不知道。他说我打听了,大哥家一个月伙食费多二百,仨月六百。二哥家超市,你吃的那点东西,一个月多一百,仨月三百。三哥在省城,你去了仨月,三嫂天天给你买饭,一个月多三百,仨月九百。四弟跑外卖,你给他们做了仨月饭,他们省了饭钱,可你累着了,医药费花了五百。他说爸,你轮了一年,四个儿子拢共花在你身上两千三百块钱。
我说你记这干啥?他说我记这,是想让你看看,你在四个儿子家,一年花两千三。他说你在我这儿住一年,我算算得花多少。他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大米二百斤,五百二;面粉二百斤,三百九;油四十斤,三百二;鸡蛋二十斤,一百二;猪肉四十斤,六百;鱼二十斤,三百;牛奶十箱,五百五;水果,四百;衣裳,三百;药,四百。合计四千三百八十二。
他把账本合上,说爸,你在四个儿子家,一年花两千三。你在我这儿,一年得花四千四。我说志刚你这是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我就是让你心里有数。你四个儿子养你一年,花两千三。我养你一年,花四千四。我不是嫌多,我是让你知道,你在谁家过得好。
我说志刚,你这话说的,我……他说爸你别说了,我不是跟你要钱。他说我记这个账,是想跟你说,你就在我这儿住着,别走了。我说不走了?他说对,不走了。你轮了一年,四个儿子家轮遍了,你累了。你在我这儿住着,住到老。我说那咋行?他说咋不行?我说我有四个儿子,住闺女家,人家笑话。他说谁笑话?我说村里人笑话。他说村里人知道你四个儿子咋对你的?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让他们知道知道。他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推,说爸,你把这个拿给村里人看,看谁笑话谁。
我说志刚,你这人。他说我咋了?我说你比你四个舅子都强。他说强啥?我说强在有心。他说我有啥心?我说你记这个账,不是跟我要钱,是让我心里有数。他说对。我说那我也给你记个账。他说记啥?我说记我在你家住多少天。他说记那干啥?我说我记着,等我走了,让我四个儿子还你钱。他说爸你别记,我不图那个。我说你不图我图。他说你图啥?我说我图个公道。他说啥公道?我说我在谁家住,谁花多少钱,我心里得有数。我有数了,我才能说谁好谁赖。他说那倒是。
我今早上碰见村里老赵,老赵说长顺你住闺女家了?我说住了。他说咋不住儿子家了?我说轮遍了。他说轮遍了咋又住闺女家?我说闺女好。他说闺女咋好?我说闺女女婿给我记账。他说记账?我说对,记我一年花多少钱。他说记那干啥?我说让我心里有数。他说你有数了咋样?我说我有数了就知道谁好谁赖。他说谁好?我说闺女好。他说儿子呢?我说儿子也不赖,可闺女更好。他说那倒是。
我今晚上坐闺女家院子里,小梅给我端了碗汤,说爸你喝汤。我说小梅,爸问你个事。她说你说。我说志刚记那个账,你知道不?她说知道。我说你让他记的?她说不是,他自己记的。我说他记那干啥?她说他说让你心里有数。我说有数了咋样?她说有数了你就不走了。我说你俩商量好了?她说商量好了。我说你四个哥知道了咋整?她说知道就知道。我说他们来找你呢?她说找我我就把账本给他们看。我说看了咋说?她说看了他们就没话说了。我说那倒是。
我喝了口汤,说小梅,爸在你这儿住,你亏不亏?她说亏啥?我说一年四千多。她说四千多咋了?我说你四个哥一年才花两千三。她说两千三是他们花的,四千四是我花的,我花得起。我说你花得起我也不落忍。她说爸你甭不落忍,你把我养大了,我养你老是应该的。我说那倒是。她说再说了,志刚说了,你在这儿住,帮着看店,帮着做饭,值四千四。我说我还能看店?她说能,你坐柜台后头,有人买东西你喊我。我说行,我看店。她说那明儿个开始。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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