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桂芬,今年四十五,在县城开了个裁缝铺,干了快二十年了。我男人叫周德厚,今年四十八,在建筑队开铲车。我俩结婚二十三年,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我公公叫周老栓,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镇供销社上班,婆婆五年前走了,公公一个人过。我亲妈叫李秀英,今年七十三,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去,可也冷清。
去年开春,公公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一个人住不行了。我男人说桂芬,让我爹上咱家住吧。我说行。他说我爹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他给咱两千八,算伙食费。我说给啥给,他是我公公,住就住。他说他非要给,不给不来。我说那行,给就给吧。
公公搬来了,住朝南那间屋。他那人干净,天天自己收拾屋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吃饭不挑,我做啥他吃啥,吃完了搁下筷子说桂芬你手艺好。我说好啥,家常便饭。他说家常便饭好。他爱吃面条,我隔两天做一回。他爱吃饺子,我一个礼拜包一回。他说桂芬你受累了。我说不累。
公公每个月一号,准时把两千八搁桌上。我说爸你甭给了。他说拿着。我说真不用。他说你不要我就不住了。我说那行,我收着。他说收着就对了。我拿着那钱,给他买衣裳买药,剩下的攒着。我男人说桂芬,我爹那钱你别攒,花他身上。我说花了,剩下的攒着,万一他有个病有个灾的,好拿出来。他说那倒是。
公公住了两年,腿脚好点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了。他天天早上出去,跟小区老头下棋,下到晌午回来吃饭。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电视,看到天黑。日子过得有规律。我跟我男人说,你看咱爹,住得惯。他说惯就好。他说桂芬,我爹那两千八,你别嫌少。我说不少。他说他退休金三千多,给咱两千八,剩几百自己零花。我说那倒是。他说他愿意给,你就拿着。我说拿着呢。
今年开春,我公公说想回老家住一阵。我说咋了?他说想老屋了。我说老屋没人收拾,回去咋住?他说我回去收拾收拾,住一阵就回来。我说那你啥时候回来?他说住够了就回来。我男人说爹你回去住几天就回来。他说行。他走了,带着个包,坐班车回镇上了。
他一走,我寻思我妈。我妈一个人在乡下,七十三了,腿也不好,我老惦记。我跟我男人说,德厚,我想把我妈接来住。他说接呗。我说我妈那人,跟公公不一样。他说咋不一样?我说我妈话多,爱唠叨。他说唠叨就唠叨。我说我妈还爱管闲事。他说管就管。我说你受得了?他说受得了。我说那行,我接去。
我去乡下接我妈。我妈正搁院里喂鸡。我说妈,跟我上县城住去。她说上县城干啥?我说住一阵子。她说你家有你公公。我说公公回老家了。她说那我去算干啥的?我说你是我妈,去闺女家住几天咋了?她说人家不说闲话?我说说啥闲话?她说闺女家有公公,我去住,人家不说?我说公公回老家了。她说那也不合适。我说有啥不合适的?她说你婆婆不在了,公公住闺女家,我去算咋回事?我说妈你别想那么多。她说我不想多不行。我说那你来住三天,住够了回去。她说住三天?我说对。她说那行,我去看看。
我妈来了。头一天挺好,她帮我做饭收拾屋子,跟我唠嗑。第二天不对劲了。她早上五点起来,搁厨房叮叮当当。我说妈你干啥?她说做早饭。我说早饭我做。她说你睡你的,我做。我说你小点声。她说行。可她小点声也叮当。我男人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没吭声。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说德厚,你这铲车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四五千。她说四五千够花?他说够花。她说够花是够花,攒不下吧?他说攒不下。她说攒不下咋整?他说慢慢攒。她说慢慢攒到啥时候?他说不知道。她说你也不小了,四十八了,得攒点钱。他说嗯。她说你嗯啥?他说我攒。她说你攒多少了?他说没多少。她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够花的。她说够花的是多少?他说妈你吃饭。她说我问你话呢。我说妈你别问了。她说我问问咋了?我说人家吃饭呢。她说吃饭也得说话。我说那你说点别的。她说说啥?我说说菜咸不咸。她说菜正好。
我男人没说话,低头扒饭。吃完了上班去了。我妈说桂芬,德厚这人,话少。我说他话少。她说话少好。我说好啥?她说话少不惹事。我说那倒是。她说可话少也不攒钱。我说他攒。她说攒多少?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咋不知道?我说他不让我管钱。她说啥?他不让你管钱?我说各管各的。她说各管各的?我说对,他挣的他管,我挣的我管。她说那家里花销谁出?我说他出。她说你出啥?我说我出菜钱。她说那你不亏?我说不亏。她说咋不亏?我说他出房贷水电,我出菜钱,差不多。她说差不多是差多少?我说没算过。她说你咋不算?我说算那干啥?她说算清楚了心里有数。我说有数咋了?她说有数不受气。我说我不受气。她说你现在不受气,以后呢?我说以后再说。她说你拉倒吧。
晚上我男人回来,我妈说德厚,你俩各管各的钱?他说嗯。她说为啥?他说习惯了。她说习惯了好?他说好。她说好啥?他说不吵架。她说咋不吵架?他说钱分开,各花各的,不打架。她说那家里花销咋整?他说我出大头。她说大头是多少?他说房贷水电我出。她说那桂芬出啥?他说菜钱。她说菜钱多少?他说不知道。她说你也不知道?他说她买菜,我不问。她说你不问?他说不问。她说你不问她也不说?他说不说。她说那你俩咋知道够不够?他说够不够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年了。她说过了二十多年没算过账?他说没算过。她说那不行。他说咋不行?她说万一哪天你挣不着钱了咋整?他说挣不着再说。她说再说就晚了。他说那咋整?她说你俩得算账。他说算账伤感情。她说不算账更伤。他说那倒是。
我男人不说话了。我说妈,你别说了。她说我咋不能说了?我说人家刚回来。她说回来咋了?我说让人家歇歇。她说歇啥?我说歇歇脑子。她说脑子有啥歇的?我说妈。她说行行行,我不说了。
第三天,我妈早上又五点起来,搁厨房叮当。我男人没吭声,起来穿衣裳。我说你干啥?他说出去吃。我说出去吃干啥?他说清净。我说你嫌吵?他说不嫌。我说那你出去吃?他说我出去吃碗面。我说那我妈做的呢?他说你吃。他走了。我妈说德厚咋走了?我说他出去吃。她说为啥?我说嫌吵。她说我吵了?我说你叮当。她说我做饭哪有不叮当的?我说你小点声。她说我小点声了。我说小点声还叮当。她说那咋整?我说你别做了。她说我不做你俩吃啥?我说我做。她说你起得来?我说起得来。她说你起不来。我说我起得来。她说你拉倒吧。
中午我男人回来,我妈说德厚,早上我做饭吵着你了?他说没有。她说那你咋出去吃了?他说我换换口味。她说换啥口味?他说吃面。她说家里有面。他说家里的面不好吃。她说咋不好吃?他说没味儿。她说没味儿搁盐。他说搁了。她说搁了还没味儿?他说没味儿。她说那咋整?他说出去吃。她说天天出去吃?他说不天天。她说那明天呢?他说明天再说。她说你这人。他说我咋了?她说你嫌我做饭不好吃。他说我没说。她说你说了。他说我说换口味。她说换口味就是嫌不好吃。他说你咋这么想?她说我就这么想。他说那行,我嫌。她说你看,你嫌了。他说你让我说的。她说我让你说你就说?他说那我不说。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你知道啥?她说你嫌我。他说我没嫌。她说你嫌了。他说那行,我嫌了。她说你嫌了我走。他说你走啥?她说我走,省得你嫌。他说你别走。她说我走。她真收拾东西。
我说妈你干啥?她说我回去。我说住三天就走?她说三天够了。我说不够。她说够了。我说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她说你做。我说我不会。她说你学。我说学不会。她说你拉倒吧。我说妈。她说你别拦我。我说我没拦你。她说那你让我走。我说你走我哭。她说你哭啥?我说我哭我妈不要我了。她说你拉倒吧。我说我真哭。我眼泪下来了。她说桂芬你咋了?我说妈,我寻思你多住几天,你住三天就走,我心里不得劲。她说你不得劲啥?我说我惦记你。她说惦记我你常回去看我就行了。我说回去看你不方便。她说咋不方便?我说路远。她说路远你少去。我说少了我想你。她说想我你打电话。我说打电话看不见你。她说看见我咋了?我说看见你我踏实。她说你踏实了我走了。我说你走了我不踏实。她说你拉倒吧。
我妈没走。她搁下包,说桂芬,妈不走了。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说那你还叮当不?她说我小点声。我说小点声还叮当。她说那我不做了。我说你做,我跟你一块做。她说你起得来?我说起得来。她说那行,一块做。我男人晚上回来,我妈说德厚,早上我做饭吵着你了,我以后小点声。他说妈你别小点声,你正常做,我出去吃。她说你出去吃我不得劲。他说那你正常做,我在家吃。她说在家吃你不嫌吵?他说不嫌。她说真不嫌?他说真不嫌。她说那行,我在家吃。她笑了,说德厚你这人,嘴笨心好。他说妈你夸我?她说夸你。他说夸我啥?她说夸你心好。他说我心不好。她说咋不好?他说我早上出去吃了。她说出去吃咋了?他说出去吃就是嫌。她说你嫌你不说?他说我说了你走。她说你怕我走?他说怕。她说为啥怕?他说你走了桂芬哭。她笑了,说桂芬哭你怕?他说怕。她说你怕她哭?他说怕。她说那你以后别让她哭。他说我不让。
我今晚上坐沙发上,我男人坐旁边,我妈搁厨房收拾。他说桂芬,你妈住就住吧。我说你受得了?他说受得了。我说她话多。他说话多热闹。我说她管闲事。他说管就管。我说她叮当。他说叮当就叮当。我说你早上还出去吃呢。他说我不出去了。我说为啥?他说你妈说了,她小点声。我说小点声还叮当。他说叮当就叮当,我习惯了。我说真习惯?他说真习惯。我说那你不嫌?他说不嫌。我说那你早上别出去了。他说不出去。我说在家吃。他说在家吃。我说我妈做的面条你吃不吃?他说吃。我说她搁盐多。他说多就多。我说她搁油少。他说少就少。我说你拉倒吧。他说我拉倒?我拉倒就没饭吃了。我说那倒是。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桂芬,德厚,明儿个早上我做饭,你俩都别出去。我说行。他说行。她说我小点声。我说你小点声。她说我尽量。我说尽量就行。她笑了,说你这孩子。我说我咋了?她说你护着德厚。我说我护他干啥?她说你护他不让我走。我说我没护。她说你护了。我说那行,我护了。她说护就对了。我说咋对了?她说你护他,他护你,俩人护着,日子就过了。我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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