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海来木呷,彝族,今年四十一,四川凉山昭觉县人,在建筑工地干了十九年,钢筋工出身,如今在成都一家劳务公司带班,手上常年六十多号人,各个民族都有,彝族兄弟占了三十几个。题目里那句话,是我表弟阿俄子哈去年腊月打电话跟我哭诉的原话。他在电话里说:哥,工地上为啥不用彝族?我跑了四个工地,人家一听说我是昭觉的,摆摆手就不要了。我拿着电话,半天没吭声。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身上十九年了,我自己刚出来那年,被人当面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今天我把他这通电话,和我这十九年,从头讲一遍。先说结论,免得你们替我委屈:工地不是不用彝族,是有一些工头,被几颗老鼠屎坏过一锅汤,落下了心病;可这颗心病,我用了十九年,一颗一颗地,替我们的人摘。这个摘的过程,才是我要讲的故事。
先讲我自己的开头。二〇〇六年,我二十三岁,第一次出凉山。我们那个村,海拔两千八,地薄,种洋芋和荞子,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那年我媳妇生了第二个娃,接生费是找村干部借的。开春,我跟着村里的木呷克哈老哥,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班车到成都,再转车到一个地级市的工地。我们一行七个人,都是彝族的,穿着家里最好的衣裳,背着编织袋。到了工地门口,包工头姓崔,出来看了我们一眼,跟带我们来的中间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到今天:彝族的啊……彝族的爱抱团,爱喝酒,干几天就要钱,要钱不给就围着闹,出了事一呼百来,我惹不起,你另找地方吧。七个人,站在人家工地门口,编织袋放了一地。那天晚上我们蹲在火车站广场,老哥买了瓶酒要分,我说克哈哥,今天这口气,咱不能拿酒咽。我把酒瓶要过来,倒了。我说从明天起,我们几个,工地上滴酒不沾,我说不出别的道理,我只知道人家怕我们喝酒,那我们就把酒戒给他看。这一戒,我戒到今天,十九年,包括过年,包括我爹的葬礼上,我以带班的身份端茶不端酒。这是我摘的第一颗心病的种子。
后来我们七个人分开了找活。有两个回了凉山,说外头的脸色比山里的霜还冷。剩下我们五个,进了一个姓万的小包工头的钢筋班。万老板肯收我们,是因为他缺人缺得急,试工三天。我拼了命地干,绑钢筋这个活,讲手快,更讲手准,间距、搭接、绑扣,错一处,验收的时候整个班组返工。第三天下午,万老板蹲在我旁边看我绑柱子筋,看了半个钟头,没说话,末了问了一句:你这个双十字扣,跟谁学的。我说没人教,我看了你们老师傅两天,学的。他站起来,跟班组长说:这几个人留下,工钱按大工开,别按小工。那天晚上我在工棚里给我媳妇打电话,在电话里唱了一段彝族的歌,我媳妇在那头哭,我在这头笑。
我慢慢琢磨明白一个理:人家不要我们,嘴上的原因五花八门,底下的原因其实就两条。一条是真的,我们中间有那么一小撮人,确实坏过事——喝了酒打架的,干了三天预支了钱就跑的,发了工钱不去上班打牌的。一小撮,可是一颗老鼠屎,坏的是一整个民族在工地上的名字。另一条是假的,是以讹传讹:说彝族的爱闹事。我后来带了班,专门琢磨过这个“闹事”。有一年年底,我们隔壁班组的老乡被拖欠工钱,二十几个人去堵了项目部。我去处理,坐下来一问,人家班组长四个人的工钱,拖了十一个月,家里娃等着学费,讨了七回,回回给张白条。我说句公道话,这个事要是搁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不管什么民族,都会急。可是传出去,就成了“彝族围攻项目部”。我后来跟项目部的经理喝过一次茶,我说经理,欠薪在先,聚众在后,这笔账不能只记后半截。那个经理是个明白人,后来跟我们公司签了长期的用工协议。我跟他讲过一句掏心窝的话:我们彝族有个脾气,你要是真心待我们,这个心能记一辈子;你要是糊弄我们,我们也不会拐弯抹角,会当面锣对面鼓地找你。这个脾气,看起来是毛病,其实是山里人的直。你们把直当横,误会就从这儿起。
我带班,是二〇一三年开始的。万老板的劳务公司扩了,他说木呷,你手艺好,人也正,你把你们凉山的弟兄带出来,你来管。我回去招人,在我自己的村里,立了三条规矩,立规矩那天,我用汉语彝语各讲一遍,讲到每个人都点头。第一条,进了工地,滴酒不沾,工地上发现一个,工钱照扣,当天送回凉山,谁来讲情都没用。我招的这些人,家里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们的阿达阿妈,我不敢带一个不省心的出去,出去一个丢人的,砸的是全凉山几十万打工人的碗。第二条,工钱的事,全走合同和银行卡,不许私下预支,不许跟班组长借高利贷,年前必须结清,有纠纷找我,我去走劳动监察,不走歪路。第三条,最要紧的一条:学技术。绑钢筋要考技能证,架子工要考操作证,电焊要考焊工证,公司出培训费,证考下来,我请客。我跟弟兄们说:人家为什么敢看轻我们?因为我们两手空空,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力气是最不值钱的,满大街都是力气。手艺加证件,才是走到哪里都硬气的东西。
这十九年,我手底下出去的人,我给你们数几个。阿西拉则,二〇〇八年跟我出来的,那时候是个愣头青,绑钢筋绑得满手血泡。这孩子肯钻,我让他去考了焊工证,又考了高级焊工,如今在一家钢结构厂,月薪一万四,厂里抢着留。他前年在西昌买了房,把他阿妈从山上接下来,老太太逢人就说,我儿子是电焊“工程师”——老太太把技师说成工程师,没人纠正她,这个错,错得让人心疼又欢喜。马海阿依,是个女的,我们村第一个跟我出来打工的彝家女娃,她不绑钢筋,进了劳务公司学资料,如今管三个项目的工人考勤和工资表。她跟我说过一句:木呷哥,以前我们村的媳妇,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男人发工资揣在兜里,女人伸手要。现在我自己挣,我给阿妈买头巾,不用跟任何人张嘴。吉克尔布,算我带出来的人里最让我费心的一个。年轻,爱喝两口,犯过一回,喝了酒跟人吵,没打起来,但是按规矩,我把他送回了凉山。半年以后他阿妈背着半袋荞麦面找到我,说木呷,这个娃离了工地就废了,你再给他一回。我让他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又带出来。如今他是我手下最好的架子工班长,管着二十个人,戒酒八年。去年他闺女考上西南民大,升学宴上他敬所有人茶,不敬酒,他说这是木呷哥立的规矩,如今是我自个儿的规矩。送回去一个,又收回来一个,变成一块材料,这一进一出之间,是我这十九年最大的本钱:不是工程款,是名字。
最难的一仗,是二〇一七年。那年我们公司去投一个大项目的劳务分包,竞争对手在评标的时候放话,说用彝族班组风险大,还拿出两桩陈年旧事当例子。我们万总回来跟我商量,我说万总,这一仗不能躲,躲了,往后所有的标我们都得低人一头。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我把我们班组这五年的记录整理成册:出勤率、返工率、安全事故为零的记录、技能证书的复印件,一页一页,全用数字说话。第二件,我把吉克尔布、阿西拉则这些骨干请来,跟着我去答辩,不哭穷,不喊口号,就让招标方当面问,我们当面答。第三件,我提了个别人没提的条件:我们班组进场,先做样板段,七天,不合格,分文不取,退场。评标那天,对方的负责人问我:海来师傅,你们彝族班组,凭什么让我放心?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您怕的几件事,我们立了规矩堵死了。但我要多说一句,您这个项目,钢筋绑扎量这么大,工期这么紧,您真正该比的,不是哪个班组的民族,是哪个班组的手艺、出勤和规矩。这三样,我们的册子上都有。民族这个事,是我们生下来带的,手艺是我们一天一天练的。您拿生下来的事卡我们,我们没话说;您拿练出来的本事比,我们一样一样接。那个项目我们中了。样板段做了五天,提前两天,验收一次过。项目经理在班前会上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让我所有的班长记进了笔记本:以后这个项目的钢筋,我只认海来的班组,不是因为他们是彝族,是因为他们是海来的班组。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又暖又酸。暖的是这句话是真正的认可,酸的是为了这句认可,我们的人,整整走了十一年。
回到我表弟阿俄子哈的电话。他去年跑的那几个工地,碰的钉子,一个一个都是我十九年前碰过的原样。我在电话里没有骂那些工头,我知道骂没有用,他们心里的疙瘩,是被个别人的行为硌出来的。我跟子哈说:你来成都,来找我。他来了,我没让他直接进班组,我让他先住我宿舍,跟着我上了三天班。第一天,看我早上六点站班前会,讲安全,点名,每一个人都要应到。第二天,看我们中午在食堂,弟兄们排队,加饭不抢,彝族汉族坐一张桌子,谁跟谁开玩笑都听得出是熟人。第三天,看我们发了工资那天晚上,班组的学习角——我在宿舍区搞了一个角,放了规范图集和一块小白板——克布尔在给几个新来的讲平法图集,他初中都没毕业,可是那本16G101,他翻得比大学生还熟。三天看完,子哈问我:哥,人家要是看了咱们这个样子,还不要,咋办?我说:那咱们就再让他看第四天、第五天。人心是肉长的,更是眼看实的。你要记住,人家不带你玩,从来不是因为你姓什么,是因为他不了解你;你不该做的是恨他,该做的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他不得不了解的人。子哈如今在我的钢筋班,绑柱子筋,双十字扣,一天绑得比我当年还快。上个月他拿到了钢筋工的技能证,打电话给他阿妈,用彝语说了很久,挂了电话跟我说:哥,我这个证,是我在城里挣到的第一个名字。
最后说几句掏底的话,说给两种人听。说给工地的老板和工头:你们怕的那些事,喝酒、闹事、抱团,哪一样是写在哪个民族的血里的?不是的,是穷出来的、没规矩带出来的。你们要做的不是筛民族,是筛规矩:哪个班组有班规、有考勤、有证件、有带班的担责任,就用哪个班组。用海来木呷的班组你们放心,不是因为我们是彝族,是因为我们有规矩,这个逻辑,天下通。说给我们凉山的兄弟:别抱怨人家的眼光,眼光是咱们的行为一天一天喂出来的,从前有人喂了坏的样子,如今就得有人喂好的样子,一口一口,把名字赎回来。我海来木呷能做的,就是十九年滴酒不沾,就是一摞技能证,就是六十多个弟兄按月到账的工钱,就是凉山老家一年比一年多的新房子。名字这个东西,喊不回来,只能挣回来。
今年火把节,我回昭觉,村里的年轻娃围着我,问我外面的工地还要不要人。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十九年前火车站广场上蹲着的自己。我说要,怎么不要,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跟我出去,先学规矩,再学手艺,最后挣的是钱,顺序不能乱。有个娃问:哥,那外头的人看不起我们咋办?我指了指村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就是当年我们背着编织袋等班车的地方。我说:你看这条路,从前是土的,我们踩着它出去,一身泥;现在它是柏油的,娃娃们踩着它去上学。路变了,不是路自己变的,是人一锹一锹垫出来的。别人看不看得起,是他的事;我们把路垫成什么样,是我们的事。垫好了,看不起你的人,早晚要顺着这条路,来请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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