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希特勒的亲戚,也真是够倒霉的。
2026年德国《明镜》周刊刊出一批慕尼黑档案的重新梳理;两篇报道指向同一件事:格莉·劳巴尔,希特勒的侄女,1931年死在慕尼黑公寓里,胸口一枪,枪是希特勒的,官方结论是自杀。新发现的死亡登记把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往前推了大约一天,于是那个替希特勒挡了九十五年的不在场证明,开始吱呀作响。
我看完格莉这条新闻,第一反应倒不是“他到底有没有扣扳机”,而是另一件更漫长的事:格莉之后,那些姓希特勒或者曾经姓希特勒的人,是怎么替一个他们既没选过、也退不掉的血缘关系付账的。
我的想法很直白:纳粹的罪行不是这一家人开会发明出来的,集中营不是他们修的,灭绝政策也不是他们签的字;可“希特勒的亲戚”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像一件脱不下来的湿衣服,公众的目光会追着他们跑完余生。他们当中有人确实不干净,有人只想安静过日子,但这两件事从来不被人分开看。
阿道夫·希特勒同父异母的哥哥小阿洛伊斯,战后住在汉堡。1945年10月1日,他给汉堡警察局写了一封信,请求把姓从“Hitler”改成“Hiller”(希勒),理由是用这个姓“没法继续工作,也没法跟人打交道”。汉堡当局三个星期就批了,收费50帝国马克,连奥地利老家的洗礼登记都一并改掉。
北德广播公司2025年采访的历史学家德·洛伦特说,当年警察几乎没有认真查他的底,就相信了他“没入过党”的说法。可后来的去纳粹化审查翻出了旧账:他在柏林开的餐馆是纳粹官员常去的聚会点,他也确实从“雅利安化”里捞到了好处。
我觉得小阿洛伊斯这个人的确不干净,这一点没什么好替他遮掩的。但以我的角度看,他改名那一下,与其说是狡猾,不如说是一个被自己姓氏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废墟里笨拙地自救。他想要的无非是战后做一个没人认识的汉堡小市民,可档案制度、旧相识的证词和公众的好奇心,一样一样把他拽了回来。
小阿洛伊斯的儿子威廉·帕特里克在利物浦长大,1929年前后去德国投奔父亲,一度也拿叔叔的姓氏换过钱。但这条路的尽头是翻脸。1944年3月6日,他在纽约加入美国海军,做医务看护兵,在太平洋战区被弹片打伤,拿到紫心勋章,1947年退役。战后他把姓改成斯图尔特-休斯顿,在长岛经营一家做医学检验的小实验室,和妻子菲利斯生了四个儿子。
海因茨是小阿洛伊斯和第二任妻子海德薇格的儿子,进过培养纳粹精英的学校,后来作为军官参加入侵苏联,1942年1月在莫斯科附近被俘,关进布特尔卡监狱,同年2月21日死亡,二十一岁。死因没有完整记录,有的来源写“被折磨致死”,更稳妥的说法是死因不明。
小莱奥·劳巴尔是安格拉的儿子,斯大林格勒被俘前,德军一度想把他空运出来,希特勒没有同意,理由是军官不能离开部队。他在苏联关到1955年才回奥地利。
我认为这两个年轻人最能说明“血缘不值钱”。他们是政权的“自己人”,一个死在莫斯科的监狱里,一个在劳改营里熬了十多年。希特勒连让莱奥离开斯大林格勒都不肯,血缘在这时候不是护身符,是一道把他们钉死在原地的命令。
我觉得保拉的处境里有一种很别扭的残酷。她当然享受过哥哥带来的好处,这一点洗不掉;可战后她变成一个住单间、靠救济金过日子的老妇人,记者仍然会去敲她的门。公众追踪她,不是因为她做过什么,而是因为她恰好和那个人在一个屋檐下长大。
安格拉在女儿死后继续替希特勒管理贝希特斯加登的住所,1935年9月离开,战后被美方审讯,1949年去世。
我不想把安格拉写成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想把她写成共谋者。我的想法是,她战前没有独立经济来源,弟弟给的住所和管理职位是她养家的手段;但这也意味着,女儿死后她还留在那个关系网里。这种“留下”里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没得选,外人很难替她切开。
这一家子里当然有投机者,小阿洛伊斯靠姓氏赚钱、从犹太邻居的产业里得利,威廉早年也拿姓氏换过钱。但投机归投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发明集中营,没有一个人制定灭绝政策。我看这一家子的故事,最刺人的地方在于:血缘被当成一种道德债务来追讨,可欠债的人和还债的人,从来不是同一批。
格莉死时二十三岁,海因茨死时二十一岁,保拉在单间里靠救济金活到1960年。公众追着他们,是因为那个姓;他们想安静过完余生,却连这个都不太做得到。以我的角度看,这不是替谁开脱,只是承认一个挺朴素的道理:一个人不该为自己没选过的亲戚,交一辈子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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