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五了,绝经八年,按理说这个岁数早该心如止水了。闺女去年结的婚,亲家那边催着要孩子,我就等着抱外孙呢,别的啥也没多想。老伴前年中风,恢复得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走远路得拄拐,平时不大爱出门,天天窝家里看电视。

这次出去玩是跟几个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报了个团,去广西,六天五晚。我原本不想去,老伴说你去吧,我在家能凑合,儿子隔两天回来一趟给送菜。闺女也劝,说妈你这些年光伺候我爸了,自己出去散散心。我一咬牙就报了名。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团里净是老太太,就俩老头还都七十多,走路比我们这帮女的还慢。我心想算了,就当换个地方睡觉吧。头三天走马观花看溶洞逛古镇,第四天安排去一个瑶寨,说是看民俗表演。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我在寨子口一家卖油茶的小摊上坐着歇脚,旁边一桌坐了个人,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听着耳熟,但也没往心里去。

等他把电话挂了转过头来,我手里的油茶碗差点没端住。

老赵。我初恋。

其实这些年也想过万一碰见是啥样,但从来没想过真能碰上。他比年轻时候胖了一圈,头发少了大半,穿件冲锋衣,脖子上挂个相机,典型那种跟团旅游的退休老头打扮。我第一反应是想低头装没看见,但他已经认出我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李秀兰?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报团来的。他说他也是,跟老伴报的,老伴在寨子里头看绣花呢。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出啥滋味。都三十多年了,当年分手闹得也不算好看,两家大人不同意,他爹嫌我家条件差,我妈嫌他太滑头。分开之后各过各的,我嫁到邻村,他娶了供销社的会计,几十年没联系过。

我以为打个招呼就散了,结果那天晚上我们团和他那个团都安排在一个寨子住,篝火晚会还凑一块了。跳舞的时候他过来跟我搭话,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也问他。他说他老伴前年查出糖尿病,现在打胰岛素,这次出来是大夫说让多走动走动。我说我老伴也身体不好,中风过。

聊了半个钟头,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晚上十点你出来一下,寨子后面有个观景台,能看见满山的灯。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年纪了,啥都明白,也啥都不用装。我说你老伴呢?他说早睡了,坐一天车累得不行,倒下就打呼噜。

我回屋在镜子跟前坐了半天。同屋的老张姐问我看啥呢,我说看眼角的褶子。她说你别看了,再照也就这样了,我说也是。十点差五分我出了门,观景台上就他一个人,底下确实是满山满谷的灯,瑶寨的木楼挂在半山腰,灯串连成线,挺好看。

他递给我一瓶水,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年轻时候去看露天电影,散场了你鞋丢了一只,我打着手电给你找回来。我说记得,你找着找着把自己手电摔坏了,第二天还让你赔队里的。他哈哈笑,说回去让我爹揍了一顿。

聊到十一点多,山风起来了,我穿得少,打了个哆嗦。他说要不回吧,明早还赶路。我说行。起身的时候他忽然说,秀兰,我屋里两张床,我老伴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咱俩说会儿话,你困了睡那张空床。

就这一句话。我没吭声,也没挪步。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满山的灯在背后亮着。我说老赵,三十多年前我要是这个点跟你走,回去我妈能打断我的腿。现在没人管了,可我反倒不能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释然那种。他说也是,咱俩这把岁数了,要真干点啥,明早起来还是得各回各家各找各老伴,图啥呢。

我说图个啥呢。他说图个心安吧,能跟你说上话,知道你这辈子过得还行,就够了。

后来我俩就坐观景台上又聊了半个钟头,聊孩子,聊退休金,聊他那个相机多少钱买的。快十二点我站起来说回了,他送我走到我住的那栋楼底下,说了句明天路上注意安全,我说你也是,照顾好你老伴。

第二天一早两个团各走各的,在停车场碰见,他老伴站在他旁边,典型的贤妻良母长相,看着挺和气,跟我点了个头。我也跟我那帮老姐妹上车了。车开出去老远,老张姐凑过来问我,昨晚上出去那么久干啥了?我说碰见个老同学,聊了会儿天。

老张姐嘿嘿笑,说就聊天?

我也笑,说可不就聊天嘛,不然还能干啥。

回来之后我没跟老伴提这事。倒不是心虚,就是觉得没啥可说的。前天收拾抽屉翻出来一张老照片,我十八九岁时候的,扎俩辫子站河边,老赵在后面偷影,只露了半张脸。我看了半天,塞回去了。

那晚的灯我拍了张照片,一直搁手机里没删。有时候翻到了就看看,心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挺好。人这一辈子啊,有些灯亮过就行,不用非得提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