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跟初恋住了一间房
我今年五十五,绝经八年了。这事儿我本来不想提,但后面的事跟这个有关系,所以得先说清楚。
去年秋天,我报了个去婺源的摄影团。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南京,我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花两千八报了个五日游。团里全是老头老太,就我一个五十出头的,导游喊我“大姐”,喊那几个六十多的大妈叫“阿姨”,我听着还挺受用。
到篁岭那天下午,我端着相机在拍晒秋,红辣椒黄菊花摆了一屋顶,正调焦呢,镜头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秃顶,啤酒肚,穿件冲锋衣拉链没拉,里头是件红毛衣,那红得特别扎眼,跟我二十岁那年给他织的围巾一个色号。
我手一抖,快门按下去拍糊了。
他扭头看见我,愣了三秒,嘴张得能塞鸡蛋:“周小萍?”
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发紧。赵国强,我技校同学,处了三年对象,毕业那年他妈嫌我家是农村户口,死活不同意,他拧了俩月没拧过,分了。后来我嫁到城里,他娶了副厂长的闺女,再后来厂子倒闭各奔东西,三十多年没见过。
那天晚饭我俩坐一桌。团里都是成双成对的,就我俩单着,导游给拼了一桌,说“周姐赵哥你俩凑个伙”。他给我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我假装没看见,问他这些年怎么样。他说还行,老婆前年没了,闺女在深圳。我说咱俩一样,我老伴也走了三年。
他说:“我知道,王敏跟我说的。”
王敏是我们技校同班同学,在老家开理发店,什么事都知道。我说那你都打听清楚了?他嘿嘿笑,说就问了问“周小萍现在咋样”。那语气跟三十多年前放学路上问我“你回家还是住校”一模一样。
吃完晚饭出事了。
导游举着小旗子一脸为难,说团里有个阿姨崴了脚,得送医院,她得陪着去,今晚的住宿要重新排——原本那阿姨跟我一间,现在空出个床位,但酒店说不能单住,要么换大床房加钱,要么跟别人拼。
“赵哥你俩不是老同学嘛,凑合一宿行不行?”
全团人都看我俩。那几个大妈眼神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嘴角憋着笑。赵国强搓着手说“我没意见,看小萍”,我要是说不行,显得我心里有鬼。我说行,反正两张床。
进房间以后,我俩都挺不自在的。他把外套脱了搭椅子上,我坐床边假装看手机,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开了电视,农业频道正讲大棚种草莓,声音开得老大。我说你小点声,他说哦,调小了一格。
过了会儿他问:“你绝经了吧?”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问这干啥?”
他说:“我查过,你这个岁数应该绝了。我老伴走之前也绝了三年,我看她热得难受,那时候也没人跟我说咋整。你要是有啥不舒服的,我包里有黄豆粉,我闺女买的,说补雌激素。”
我哭笑不得。他接着絮叨,说他自己前列腺也不好,起夜两回,让我睡觉轻点别介意。我说你打呼噜不,他说打,老伴以前老踹他。我说那今晚我要是踹你你别吱声。他乐了,说行。
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从前。他说那年分开以后,他骑车去我们村找过我两回,远远看见我在院里喂猪,没敢喊。我说你为啥不喊?他说“喊了也白喊,我妈那关过不去”。我鼻子酸了一下,但没让他看见——我把电视调大了两格。
睡前他烧了壶水,从包里摸出两个一次性纸杯,一人一杯放床头。我心想这人三十多年了还是这习惯,技校那会儿冬天上自习,他就天天给我接热水,用那种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关灯以后黑着聊。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宫颈癌,发现晚了。说他现在每个月领两千八退休金,给闺女打一千,剩一千八够花,就是一个人吃饭没滋味。我说我比你多点,三千二,也不够花,报这个团还心疼了半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萍,我打听你家地址打听了半个月,王敏才告诉我。”
“你打听地址干啥?”
“我想着,万一你也没伴了,我问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
我把被子蒙头上,没说话。心说赵国强你可真行,三十多年前不敢喊我,现在倒敢睡一个屋再问。他听我没动静,说“你慢慢想,不着急”,翻了个身。过了五分钟他又翻回来,说“你要是嫌我打呼噜,我睡沙发也行”。
我说你睡觉吧,别絮叨了。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来,把黄豆粉冲好了放我床头,还从餐厅偷了俩煮鸡蛋揣兜里,说留着路上吃。团里那几个大妈看见我俩从一间屋出来,脸上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导游小姑娘问我俩“昨晚休息好没”,赵国强抢着说“休息好了,小萍没踹我”。
我踹了他一脚。这回是真踹。
回家以后我跟闺女视频说了这事。闺女在那边笑得直拍桌子:“妈你行啊,旅游五天带回来个对象,我爸要是知道得气活过来。”我说你爸要是活着,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给他做饭。
后来赵国强来我家吃了顿饭,进门换拖鞋,自己找围裙进厨房,把我冰箱里放了半个月的排骨给炖了。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他说小萍,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跟那会儿上技校一样?我说不一样,那会儿你不敢跟我住一个屋,现在你敢了。
他说那能一样吗?那会儿我才二十,啥也不懂。现在我都五十六了,啥也不怕了。
我拿抹布抽了他后脑勺一下。他嘿嘿笑,把洗碗水甩我脸上。
前两天王敏打电话来问进展,我说你问他去。王敏在电话那头乐:“赵国强前天来我店里理发,跟我说他现在享福了,有人给他炖排骨了。我说你美啥,人家周小萍在城里有两套房。他跟我说,那更好,我搬过去。”
我听完把电话挂了。心说赵国强你算盘打得挺响,三十多年前不敢喊我,现在倒会算计了。不过话说回来——算计就算计吧,一个人过了三年,吃饭都没人嫌咸淡,现在有人絮叨两句黄豆粉补雌激素,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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