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女技工来深圳务工,第一次进食堂懵了,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
奥克萨娜是去年秋天到深圳的。
她从基辅坐了十个小时火车到波兰华沙,从华沙飞了十二个小时到广州,从广州坐高铁半个钟头到深圳北。厂里派了辆面包车去接她,司机是个本地小伙,用翻译软件跟她说“欢迎来到中国”,她笑了笑,说了句“谢谢”,这是她在飞机上现学的。
她二十九岁,个子高,一米七四,肩膀宽,手大,手指头长,指甲剪得秃秃的,手掌上全是老茧。她在乌克兰干了七年焊工,从哈尔科夫的拖拉机厂干到利沃夫的农机修理铺,氩弧焊、二保焊、手工电弧焊,什么都能来。她爸是焊工,她爷爷是焊工,她家女人干焊工她是头一个。
来深圳是因为打仗。她原来那个农机修理铺被炸了,铺子没了,家也没了。她老公在部队,她一个人带着五岁的闺女过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听说中国工厂招技术工,工资高,管吃管住,她就把闺女托给她妈,自己出来了。
走那天她妈抱着外孙女站门口送她,闺女在姥姥怀里挣着喊妈妈,她没敢回头,拎着箱子上了去华沙的火车。火车开动了她才哭,哭了半路,到了华沙机场把眼泪擦了,拿手机照了照,跟自己说了句“奥克萨娜,你是去挣钱的,不是去哭的”。
她进的这家厂在宝安,叫“恒信精密”,做汽车零部件的,一百多号人。她在焊工车间干活,主要焊排气管和支架,厂里给她开的工资是一个月一万二,包住不包吃。车间主任姓刘,四十来岁,以前在国企干过,说话大嗓门,第一天带她进车间的时候跟全车间的人介绍:“这是奥克萨娜,乌克兰来的,焊工干了七年,技术比咱们厂大多数人都强,大家多关照。”
底下几个小伙子嘿嘿笑,有人喊“老刘你从哪儿拐来的外国大妹子”,刘主任说“少废话,人家干活比你们利索”。
奥克萨娜第一天干活就把人镇住了。厂里接了个急活儿,一批排气管要补焊,焊口位置窄,角度刁,厂里几个焊工轮着试了试都说不好弄,刘主任急得直挠头。奥克萨娜凑过去看了看,拿手比划了一下,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刘主任看:“我可以试试。”
她戴上面罩,拿起氩弧焊枪,蹲下去,手腕一抖,焊丝跟着走,弧光一闪一闪的,焊缝跟鱼鳞似的,一排排整整齐齐。焊完了摘了面罩站起来,旁边围着的几个人凑上去看,焊缝均匀光滑,没有气孔没有咬边,拿锤子敲了敲,结实得很。
刘主任看了半天,说了句“中”。
奥克萨娜没听懂,问旁边的小伙子啥意思。小伙子用英语说“good”。她笑了,比了个大拇指。
她在厂里干了半个月,跟车间里的人混了个脸熟。她学了几句中国话,“你好”“谢谢”“吃饭”“这个多少钱”,发音歪得没边儿,但人家听得懂。车间里的小伙子们对她挺好奇,问她乌克兰啥样,她拿手机翻照片给他们看,指着手机里一个金发小姑娘说“my daughter”,几个小伙子凑过去看,说“你闺女真好看”,她听懂了“好看”俩字,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住在厂里的宿舍楼,四人间,上下铺,跟她同屋的是三个四川妹子,都在装配车间干活。四川妹子爱聊天,叽叽喳喳的,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也能聊。她们教她吃辣条,她辣得直喝水,四川妹子笑得前仰后合。她教她们用乌克兰语数数,从一数到十,四川妹子跟着念,念得跟嘴里含着枣似的。
食堂在宿舍楼一楼,厂里补贴一部分,员工自己掏一部分,早饭两块,午饭四块,晚饭三块,一天九块钱,随便吃。奥克萨娜头一天进食堂是来深圳的第二天中午,同屋的四川妹子带她去的,一进门她就站住了。
食堂不大,能坐一百来号人,白墙水泥地,塑料桌椅擦得锃亮。打饭窗口三个,左边面食,中间米饭套餐,右边汤和粥。奥克萨娜站在中间那个窗口跟前,盯着里头看了半天。窗口里面摆着六七个不锈钢餐盘,盘子里头盛着红烧肉、土豆烧鸡块、番茄炒蛋、清炒菜心、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旁边一大锅紫菜蛋花汤,底下保温桶里还搁着白米饭。
四川妹子用翻译软件打给她看:“四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不够吃了再来打。”
奥克萨娜指着餐盘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能不能打这些”。打饭的大姐以为她问能不能吃,拿勺子敲了敲餐盘,说“能吃能吃,随便打”。奥克萨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大姐找了她六块,往她餐盘里扣了一大勺红烧肉,又扣了一勺鸡块,又扣了一勺番茄炒蛋,又扣了一勺菜心,问她“豆腐要不要”,她听不懂,点了点头,大姐又扣了一勺豆腐。餐盘塞得满满当当的,米饭另搁一个碗里,大姐又给她盛了碗汤。
奥克萨娜端着餐盘找地方坐下,四川妹子坐她对面,冲她嘿嘿笑。她看着面前这一盘子菜,拿筷子戳了戳红烧肉,又戳了戳鸡块,抬头问了四川妹子一句什么。四川妹子没听懂,拿翻译软件打给她看,她打了几个字回过来:“这么多,四块钱?”
四川妹子点了点头,打给她看:“四块。公司补了,不补的话得十五六块。”
奥克萨娜盯着那盘菜看了半天,没动筷子。四川妹子以为她不爱吃,打给她看:“不合胃口?要不你吃面条,那边有面条,也是四块。”
奥克萨娜摇了摇头,打给她看:“不是不合胃口。是太便宜了。在乌克兰,这一盘子菜够我吃三顿,花掉的钱比这个多好几倍。”
四川妹子打给她看:“那你多吃点。”
奥克萨娜开始吃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圆了,拿手比了个大拇指。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酸辣辣的,她呲了呲牙,又比了个大拇指。她把番茄炒蛋拌进米饭里,连吃了三大口,然后冲四川妹子竖了个大拇指,说“good”。
四川妹子说“好吃吧”,她听懂了“好吃”,使劲点头。
那天中午她吃了两碗米饭,菜全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吃完站起来摸了摸肚子,冲四川妹子比划了一下腰围,意思是“长胖了”。四川妹子笑得不行,说“你这才头一顿,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后来奥克萨娜天天去食堂吃午饭。早上她自己在宿舍泡麦片,中午在食堂吃,晚上有时候去食堂有时候跟四川妹子去外头小馆子。她最爱吃的是红烧肉,每回打饭都指着那个盘比划,打饭大姐都认识她了,看见她就说“红烧肉,多打点”,她就笑。
有一回厂里赶订单加夜班,晚上十点多了,食堂师傅下了面条,一大锅热汤面,里头搁了青菜和肉丝,加班的人一人一碗。奥克萨娜端着碗蹲车间门口吃,吸溜吸溜的,刘主任路过看见她,问她“吃得惯不”。她听不懂,旁边小伙子翻译给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吃”,又补充了一句“free”。刘主任笑了,说“加班的面条不要钱,以后多加班”。她听不懂“加班”俩字,但听见“free”了,冲刘主任竖了个大拇指。
她在食堂吃了半个月,体重涨了四斤。同屋四川妹子跟她说“你胖了”,她摸了摸腰,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四斤”。四川妹子说“不多不多,我头一年来深圳胖了十斤”。奥克萨娜说“十斤是多少”,四川妹子比划了半天,她明白了,说“my god”。
有一回她休息,跟四川妹子去外头逛超市。路过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贴了价目表,牛肉面十五块一碗。她站那儿看了半天,问四川妹子:“十五块?”四川妹子点了点头。她说:“比食堂贵。”四川妹子说:“外头都这个价,食堂是公司补贴的,便宜。”她想了想,说:“那还是食堂好。”
还有一回食堂做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人二十个,不够再添。奥克萨娜头一回吃饺子,拿筷子戳了半天戳不住,干脆上手抓,蘸了醋搁嘴里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冲打饭大姐比划了个“再来一盘”。打饭大姐又给她打了十五个,她全吃了,吃完拍了拍肚子,跟四川妹子说“我以后天天想吃饺子”。四川妹子说“饺子不是天天有,一个礼拜做一回”。她有点失望,但第二天看见红烧肉又高兴了。
她在厂里干了两个月,刘主任给她涨了一千块钱工资,说她技术好,干活踏实,焊出来的活儿从来没返修过。她拿着涨工资的通知单去找刘主任,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为什么给我涨工资?”刘主任打给她看:“因为你值这个钱。”她又打:“食堂会不会涨价?”刘主任笑了,打给她看:“不涨,你吃你的。”
她后来给乌克兰的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把手机搁食堂餐桌上,转了一圈拍给妈妈看。她妈在视频那头问她吃得咋样,她把餐盘举起来给妈妈看,红烧肉鸡块番茄炒蛋摆得满满当当的,又拿手指头比了个四。她妈问四什么,她打了一行字过去:“四块钱人民币,合乌克兰的钱二十来块,这么多菜。”她妈在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打过去:“够吃,吃得好,你放心。”
挂了视频她坐那儿把饭吃了。四川妹子坐对面问她:“你想家不?”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想闺女。不想家。”四川妹子没再问。
食堂打饭的大姐现在看见她就笑,拿勺子敲着红烧肉那个盘喊她:“乌克兰!吃肉!”她就端着餐盘过去,大姐给她扣一大勺,有时候还多饶一块。她学会了一句中国话,每次打完饭跟大姐说:“谢谢大姐。”发音歪歪扭扭的,大姐说“不客气不客气”,她听懂了“不客气”,笑着走了。
上礼拜食堂加了个新菜,红烧排骨。奥克萨娜头一回打,啃了两块觉得好吃,又去窗口添了一回。打饭大姐说“排骨限量,一人一份”,她听不懂“限量”,愣在那儿,大姐看她那样,又给她添了两块,说“下不为例”。她端着餐盘回来跟四川妹子显摆,四川妹子说“大姐偏心你”。她说“啥叫偏心”,四川妹子比划了半天,她明白了,说“大姐好人”。
昨晚上她给闺女打了个视频电话。闺女在那头举着一张画给她看,画的是个女人端着个大盘子,盘子里五颜六色的。她问闺女画的啥,闺女说“妈妈吃饭”。她笑了,打了一行字过去:“妈妈天天吃红烧肉,等妈妈攒够钱就接你来吃。”闺女说“好”。
挂了电话她躺床上翻了翻手机相册,有食堂红烧肉的照片,有车间焊缝的照片,有跟四川妹子吃辣条辣得直喝水的照片。她翻到一张刚来那天拍的,餐盘里菜堆得冒尖,她坐那儿瞪着眼看那盘菜,四川妹子偷拍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半天,把手机搁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了。
今儿中午食堂又做了红烧肉。她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大姐看见她就喊:“乌克兰!红烧肉!”她走过去,大姐扣了一大勺,又扣了一勺鸡块。她指了指番茄炒蛋,大姐又给她扣了一勺。她端着满满一盘找个位置坐下,四川妹子坐她对面,俩人对着啃排骨。
吃完了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路过打饭窗口跟大姐说了句“谢谢大姐”。大姐说“明天有饺子”,她没听懂,旁边小伙子翻译说“饺子tomorrow”,她眼睛一亮,比了个大拇指。
回车间的路上她跟四川妹子说:“明天饺子,多吃。”四川妹子说:“你少吃点,再吃真胖了。”她拍了拍肚子,说:“胖就胖,好吃。”
四川妹子拿她没办法,说“你行,你狠”。她没听懂,但知道是夸她,嘿嘿笑。
饺子那天是礼拜五。食堂师傅老陈头天晚上就开始忙活,剁白菜、绞肉馅、和面、擀皮,忙到晚上十点多。第二天中午食堂门口排了长队,一人二十个,猪肉白菜馅的,蘸料有醋有辣椒油有蒜泥。奥克萨娜排在队伍中间,前头后头的人都在说“今天饺子好”,她听不懂,但闻见味儿了,一个劲儿往前探头。
轮到她了,老陈拿个大漏勺从锅里捞,数了二十个搁盘子里,又浇了勺饺子汤。奥克萨娜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四川妹子坐对面教她蘸醋。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嚼了嚼咽下去,冲四川妹子比了个大拇指。她一口气吃了十二个,剩下八个搁盘子里没动,四川妹子问她咋不吃了,她拿手机打了一行字:“带回去晚上吃。”
四川妹子说:“食堂不让带。”
她愣了一下,打了一行字:“那我再吃四个,剩四个晚上偷偷吃。”
四川妹子笑得不行,说“你带吧带吧,老陈不说你”。她真拿餐巾纸包了四个饺子揣兜里了,老陈在窗口那头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礼拜一上班的时候刘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厂里要参加一个市里的技能比赛,焊工组的,问她愿不愿意去。她听不懂“比赛”,刘主任比划了半天,又让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她看。她看明白了,问了一句:“赢了有奖金吗?”刘主任说:“有,第一名五千。”她打了一行字:“那我参加。”
比赛在龙岗一个职业学校办的,二十多个厂的焊工凑一块儿比,题目是焊一个不锈钢管件,要求单面焊双面成型。奥克萨娜戴上面罩蹲下去,二十分钟焊完,焊缝跟机器压出来的一样整齐。评委看了半天,打了最高分。她拿了个第一名,奖金五千块,回来请全车间的人喝奶茶,一人一杯,花了二百多。
刘主任跟她说“明年还去”,她听懂了“明年”,点了点头,打了一行字:“明年奖金多少?”刘主任说:“还是五千。”她说:“那食堂能不能加个红烧排骨?”刘主任笑了,说“我跟食堂说”。
食堂真加了红烧排骨,每个礼拜三做一回。奥克萨娜每回都第一个去排队,打饭大姐给她扣一大勺,说“你给厂里争光了,多吃点”。她听懂了“多吃点”,嘿嘿笑。
上个月她妈从乌克兰给她打了个视频电话,说闺女想她,问她啥时候回去。她算了算,攒的钱够把闺女接来了,她妈说那你接吧,我过去也行。她跟刘主任说了,刘主任说厂里有夫妻房,你把闺女接来住宿舍也行,厂里帮你办手续。她问办手续要多久,刘主任说半个月,她说那下个月把我闺女接来。
她开始收拾宿舍了,把她那半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又去超市买了张儿童床,折叠的,晚上打开白天收起来。四川妹子说“你闺女来了我教她吃辣条”,她说“不行,太小了”,四川妹子说“那就教她吃饺子”。
昨晚上她给闺女打电话,说“下个月妈妈接你来”,闺女在那头喊“好”,她听着闺女的声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挂了电话她跟四川妹子说:“我闺女来了,我带她去食堂吃饭,四块钱,她肯定也吓一跳。”四川妹子说:“你闺女来了食堂估计得给她免单。”她说:“为啥?”四川妹子说:“因为你给厂里拿了第一名。”她想了想,说:“那不行,该给钱给钱。”
她躺床上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翻到第一天进食堂那张,菜堆得冒尖,她瞪着眼看那盘菜。她又翻了翻,翻到今天中午拍的,一盘红烧排骨搁桌上,她拿筷子比了个大拇指。她把两张照片拼一块儿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行字,用翻译软件翻的:“乌克兰人到深圳,食堂第一天和食堂第四个月。一样好吃,一样便宜。中国真好。”
底下有人评论,她看不懂,拿给四川妹子看。四川妹子念给她听:“你胖了。”
她摸了摸肚子,说:“胖了五斤。”
四川妹子说:“不多不多。”
她说:“红烧肉好吃。”
今儿礼拜三,食堂做排骨。她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大姐看见她就喊:“乌克兰!排骨!”她走过去,大姐给她扣了一大勺。她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四川妹子坐对面,俩人对着啃排骨。
吃完了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路过打饭窗口跟大姐说了句“谢谢大姐”。大姐说:“你闺女下个月来?”她听懂了“闺女”,点了点头。大姐说:“来了带她来食堂,阿姨给她多打两块排骨。”她听懂了,比了个大拇指。
回车间的路上她跟四川妹子说:“我闺女来了,你教她说中国话。”四川妹子说:“我教她吃辣条。”她说:“不行,先教说中国话。”四川妹子说:“行行行,先说话再吃辣条。”
她笑了,进车间戴上面罩,拿起焊枪,弧光亮起来,焊缝跟鱼鳞似的,一排排整整齐齐。
闺女是月底到的。她妈带着外孙女从基辅坐火车到华沙,从华沙飞广州,从广州坐高铁到深圳北。奥克萨娜请了半天假去接,站在出站口举着个纸牌子,上面拿乌克兰语和中文写着“欢迎回家”。闺女从闸机口跑出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她怀里,拿脑袋拱她肚子。她蹲下去把闺女搂住了,搂了半天没撒手。她妈站旁边拎着箱子,说“行了行了,回家再抱”。
她把闺女带回宿舍,四川妹子们早就把儿童床支好了,还搁了个毛绒熊在枕头上。闺女抱着熊不撒手,拿乌克兰语跟熊说话。四川妹子凑过去教她说“你好”,闺女跟着念“你——好”,念得跟嘴里含着糖似的。四川妹子又说“谢谢”,闺女说“歇歇”。一屋子人笑得不行。
第二天中午她带闺女去食堂。打饭大姐看见她牵着个小金毛,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这就是你闺女?”奥克萨娜点了点头,闺女躲在她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大姐拿了个小碗,扣了一勺红烧肉,又扣了半勺番茄炒蛋,搁了小半碗米饭,递出来:“给娃吃,不要钱。”
奥克萨娜摆手:“给钱给钱。”
大姐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头一顿不要钱,下回再给。”
她端着碗带闺女找位置坐下,闺女拿勺子戳红烧肉,戳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圆了,拿乌克兰语说了句什么。奥克萨娜笑了,打了一行字给她妈看:“她说好吃。”
她妈在视频那头问多少钱,她比了个四。她妈说:“又是四块?”她说:“今天没要钱。”她妈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打过去:“那就天天来吃。”
闺女在深圳住了半个月,天天跟着她妈去食堂。打饭大姐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乌克兰”,每回看见她就多给一勺。四川妹子教她说了好几句话,“阿姨好”“谢谢阿姨”“我要吃肉”。闺女学得快,发音比奥克萨娜还准。
闺女走那天在火车站抱着她脖子不撒手,拿乌克兰语说“妈妈一起走”。她蹲下来跟闺女平视,说“妈妈再干一年,攒够钱就回去”。闺女说“你骗人”,她说“不骗人,妈妈说话算话”。闺女拿袖子抹了把脸,说“那你快点”。她说好。
送走了闺女和她妈,她回宿舍躺了半天没起来。四川妹子端了碗食堂的排骨搁她床头,说“你吃点”。她坐起来吃了两块,说“好吃”。四川妹子说“你闺女下回啥时候来”,她说“寒假,过年的时候”。四川妹子说“那快了,还有俩月”。
她算了算,俩月,六十天,每天食堂吃一顿红烧肉,四块钱,六十天二百四十块。她跟四川妹子说:“我闺女来了,天天带她吃食堂。”四川妹子说:“你请客?”她说:“我请,管够。”
她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用翻译软件翻的:“妈妈在食堂等你,红烧肉管够。”闺女回了个语音,她点开一听,奶声奶气说了句“妈妈拜拜”。她把手机贴耳朵上又听了一遍,笑了,搁下手机端起排骨碗,拿筷子戳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比了个大拇指。
食堂大姐在窗口那头喊:“乌克兰!明天有饺子!”
她听懂了“饺子”,冲大姐比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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