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姓赵,退休前在县农机厂上班,干了三十来年。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地,儿子在县城开了个汽修铺。去年秋天我大病了一场,急性胰腺炎,ICU里躺了九天,差点没出来。出院那天我坐在病房窗边晒太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这些年我贴补给儿子的那些钱,够我住好几回ICU了。
我儿子叫赵磊,今年四十二。打小脑子活泛,就是不爱念书。初中毕业死活不上了,非要学修车。我说学就学吧,好歹是门手艺。他学了三年出师,在县城边上租了个门脸,自己当老板。头两年还行,挣的钱够花。后来结婚、生孩子、换大点的铺面,手头就紧了。
我头一回给他钱是零几年,他换铺面差两万。我取了存款给他,他说爹这钱算我借的,年底还你。我说拉倒吧,你挣了钱先把日子过好。那两万就没影了。
后来就刹不住了。孙子出生给一万,上幼儿园给五千,换车我给添了三万,铺子里进设备又拿了五万。我工资不高,退休后每个月四千出头,但架不住这些年攒着花着,手里多少有点积蓄。我儿子嘴甜,逢年过节拎着东西来看我,进门就喊“爹,这箱奶你留着喝”,我这儿一高兴,转头又给他塞钱。
我闺女为这事跟我急过好几回。她说爹你偏心,你给赵磊那么多,我买房你给了多少?我说你条件比他好,你婆家帮衬你。她说那是我婆家的,你给哥的是你的老本。我说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闺女气得挂了电话。
现在想想,闺女说得对。我心里根本没数。
去年秋天犯病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拾掇白菜。忽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汗珠子啪嗒啪嗒掉。邻居大刘把我送去了县医院,县医院一看说赶紧转市里。在市里住了两天,又转到了省城,直接进了ICU。大夫说急性重症胰腺炎,多器官都有反应,让家属做好准备。
我儿子来了,我闺女也赶回来了。我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听他们在外头商量钱的事。ICU一天就得好几千,加上各种治疗,账上很快就见底了。我听见我儿子说:“先治,钱我想办法。”我闺女说:“你能想啥办法,你铺子里刚进了设备,账上还有钱?”
后来是我闺女拿的钱。她婆家条件好,她自己上班也攒了些,前前后后垫了七八万。我出院后看了账单,一共花了十二万多,医保报完自费七万出头。这钱全是我闺女掏的,我儿子最后就掏了一万,还是我儿媳妇回娘家借的。
出院后我在家养了俩月。这俩月我想了很多。我儿子来看过我几回,每回坐一会儿就走,说铺子里忙。有一回他接了个电话,是催他结配件款的,他挂了电话跟我念叨:“爹,这月生意淡,周转不开。”搁以前我肯定接话:“差多少?爹这有。”这回我没接茬,他自己嘟囔了两句,见我没反应,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拎了箱奶,坐了一会儿说:“爹,你那钱要是不急用,先给我转两万应应急,下个月准还你。”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我ICU刚出来的时候他没提钱的事,我出院了他来提了。
我说:“磊子,爹这回住院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不?”
他说:“知道啊,我妹垫的。”
我说:“你妹垫了七万多,你掏了一万,那一万还是你媳妇回娘家借的。爹这些年给你贴了多少你算过没?”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铺子里换车、进设备、换门脸,哪回不是爹给你填窟窿?你儿子上学、你换房,爹哪回少给了?爹住院你爹躺ICU里,你搁外头说‘钱想办法’,想啥办法了?你妹把钱掏了,你事后连提都不提。”
他急了:“爹,我不是那意思,我手头确实紧——”
我说:“你紧,爹就不紧?爹今年六十七了,这回是胰腺炎,下回要是别的病呢?爹手里不留点钱,到时候指谁?指你妹?你妹已经垫了七万多了。指你?你连你爹住院的钱都没掏利索。”
那天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心里也堵得慌,可话不说透,他永远当爹这口袋是敞口的。
后来我把存款归了归。老伴在的时候我俩攒了三十来万,这些年贴给儿子少说也有十二三万,住院闺女垫的我还了她五万,还剩十来万。我把这钱存了个三年定期,折子锁抽屉里了。跟闺女打电话说了,闺女说:“爹,你的钱你自己做主,我不惦记。我就是怕你耳根子软,我哥两句好话你又掏出去了。”
我说这回不掏了。闺女笑了:“你上回也说不掏了。”
上回是前年,他换铺面要十万,我说没有,后来他天天来磨,我给了五万。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躺ICU里的时候想明白了——钱在我手里,我病了能请护工、能买好药、能少拖累闺女。钱到了他手里,他换辆车,我下回住院再让闺女垫?没这个道理。
上个月我儿子又来了,这回没提钱,拎了二斤排骨,说爹我给你炖上。我说放那儿吧。他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碗,坐我对面说:“爹,我那个铺子想扩大点,差五万,你看——”
我说:“磊子,爹这钱留着看病用。你要真想扩大,去银行问问贷款,爹给你担保都行,但爹这钱不能动。”
他筷子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吃完饭他收了碗,走的时候说了句“爹那你歇着”,我听着语气不太高兴。不高就不高兴吧,我六十七了,不能为了哄他高兴把自己老本抖搂干净。
排骨我吃了两顿,炖得还挺烂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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