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2026 · 兰州
西北师大附中 1982 届 · 清华大学电机系 1982 级
兰州电机厂原副总经理、总工程师 · 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图1 1997 年 2 月 15 日,兰州饭店同学聚会合影(前排左一:苏云,左二:李树豹)
引子
他像一台电机,安安静静地转了一辈子。直到停下来的那一刻,所有听见轰鸣的人,才忽然惊觉那声音一直都在。
今年初秋,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久久不能平静——我的老同学李树豹,走了。2026 年 6 月 19 日 14 时 32 分,因病。
算起来,我们认识快半个世纪了。从西北师大附中的同窗,到他考入清华、我考入北师大,在北京的那几年,我常常去找他,喝着五星啤酒,聊聊天,一起看清华电影院播放的《射雕英雄传》。毕业后我分到兰州大学,他去了兰州电机厂。我们的人生轨迹在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里反复交汇。他是那种让人一见就觉得踏实的人——话不多,眼神笃定,做事情有一股西北人特有的韧劲。
这些天,我一直想写写他,今早和他的妻子孙凌通了一次很长的电话,又把和他的同龄人一起走过的那些年月——恢复高考、二字班、国企改革、风电大潮——重新在史料里走了一遍。越走越觉得,树豹的一生,恰好嵌在这座国家和城市命运起伏的每一个刻度上。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清华人”三个字写在了西部的黄土地上,写在了轰鸣的电机车间里,写在了玉门戈壁的风电场中。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同学李树豹。
一、黄河边的少年(1964—1979)
李树豹是土生土长的兰州人,1964 年出生。那时候的兰州,是共和国重点建设的重工业城市——两山夹一河,河上横着 1909 年建成的黄河铁桥,桥上还跑着汽车;河两岸的厂矿里,混杂着上海话、哈尔滨话、湘潭话。这座城市的娃娃,差不多都是在机器的轰鸣声里长大的。
他小学读的是耿家庄小学。这所学校 1955 年创办,就在城关区甘南路中段的耿家庄,是一所地地道道的家门口的学校。他念小学的那些年,还是“文革”后期:学制短,课本薄,劳动课多——冬天教室里生炉子,学生轮流值日打理炉火;学校组织学工学农,把娃娃们带到附近的工厂和农村去。但即便在那样一个不把读书当回事的年月,兰州的老教师们还是把语文、算术一笔一画地教了下去。
初中在离家近的兰州十一中。这所学校 1956 年建校,最早叫兰州市第五初级中学,1958 年才改称十一中,1962 年迁到平凉路现址——建校之初,全校只有 12 个教学班、613 名学生、37 名教职工。
1977 年 10 月,一个改变无数中国家庭命运的消息通过广播传遍全国:恢复高考。那年冬天,甘肃的考生在 12 月初走进考场——报名费五角,志愿只填三所院校;因为来不及印制试卷,有的考点把题目抄在黑板上,考生把题抄在白纸上作答,作文题目是《不到长城非好汉》。那一年全国 570 万人报考,只录取 27 万多人,甘肃全省录取了 5413 人。那一年,树豹十三岁。他还不知道,九年之后,自己会成为这万里挑一中的一员。
第二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科学的春天”来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让陈景润成了全国青少年的偶像,“学好数理化”重新成了一件光荣的事。少年树豹的数理化天赋,正是在这样的年月里一点点冒出头来。
图2 黄河边的少年(示意插画,AI 绘制)
二、附中:一座城的希望(1979—1982)
高中,他考进了黄河对岸的西北师大附中。
这所学校来头不小:1901 年发端于北京的五城学堂,抗战烽火中一路西迁——西安、城固、兰州,1942 年落脚黄河之滨的十里店;1963 年被甘肃省教育厅确定为全省首批省属重点中学。校训只有四个字:勤、慎、诚、勇。一百多年里,这所学校走出了近五十位两院院士。
有意思的是校名。他读附中的那几年,这个名字还在变:1981 年秋天,大学恢复“西北师范学院”的旧名,附中随之改称“西北师范学院附设中学”;要等到 1988 年,才定名为今天人熟知的“西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所以严格说,树豹毕业证上的校名,和今天校门上的,并不是同一块牌子。
他赶上的是附中刚刚恢复元气、最出成绩的几年。1978 年恢复择优录取的招生制度后,1980 年首届 394 名毕业生中 272 人参加高考,张沁以 452.2 分夺得全省理科第一名;全省总分 400 分以上的考生 66 人,附中占了 22 人,《甘肃日报》以《鲜花今又开》为题报道了这所学校。从 1980 年到 1985 年,附中为高校输送 1229 名新生,其中 683 人考进重点大学——包括 27 名清华、21 名北大。他读书那几年,学校刚盖起西迁办学以来的第一栋楼房——1981 年落成、能住 800 名学生的宿舍楼;图书馆的藏书,已多达 15 万册。
图3 八十年代初的中学教室(示意插画,AI 绘制)
1982 年的高考,比今天残酷得多。这一年甘肃有 6.8 万多人报名,只录取 5372 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八;考生 5 月中旬还要先过一道预选关,过了预选,才有资格走进 7 月的考场。那一年全国 187 万人报考,录取 32 万。树豹成了附中这一年少数考上清华的学生之一,报的是电机系。
我至今还记得 1982 年夏天,高考成绩公布后,他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时的样子。没有欢呼雀跃,只是默默把通知书看了又看,然后说了一句:“终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那时候的他,瘦瘦的,戴一副眼镜,眼神里有少年人的憧憬,也有一份超出年龄的沉静。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句“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去了北京,看了更大的世界,但最终还是选择回来,回到生他养他的这片黄土地。
三、清华五年(1982—1987)
1982 年秋天,树豹踏上东去的列车,走进清华园。那一年,约两千名同龄人从全国各地汇聚清华,从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二字班”。同级的系友后来回忆:八十年代初的清华,同学年龄从十八九岁到三十多岁,有上山下乡过的“老三届”、经历十年动乱的“新三届”,也有像树豹这样高中毕业直接考进来的应届生——几代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共同补回被耽误的十年。
他入读的电机系,是清华最早的三个工科院系之一,1932 年建系;他入学时系名还叫“电机工程系”——要等到 1988 年,才更名为“电机工程与应用电子技术系”。就在他入学的前一年,电机系的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电机及其控制、高电压技术、理论电工四个二级学科,拿下了全国首批博士点。全系公认的学风,是八个字:严谨、勤奋、求实、创新。
那是个自习教室“一座难求”的年代。同级的系友回忆:早上六点半就有人小跑着去自习室,晚上十点熄灯才回寝室;一周六天半,除了上课就是自习。工科院系格外看重动手——入学先做整整六周的精工实习,车、铣、刨、磨、铸、锻,金属加工的一整套活都要亲手过一遍。清华还有那句老话,“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每天下午四点半,操场上满是锻炼的人。
电机系的课程繁重,电磁场、电机学、电力电子,每一门都是硬骨头。树豹话不多,学习格外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后来常说,在清华学到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行胜于言”的做事态度——少说多做,脚踏实地。
四年后的 1984 年 10 月 1 日,建国三十五周年大庆,清华“二字班”全体走上天安门广场,组成了巨大的“地图方阵”。那一天的树豹二十二岁,站在长安街上,身边是他一生中同龄人密度最高的时刻——国家刚刚起步,一切都好像刚刚开始。
大四那年,电机系的社会实践安排在西安的西电集团——变压器厂、开关厂、互感器厂,电力装备的各个环节他一路看过去。没有人想到,这场实习竟像一次预演:三十一年后,他会把事业的后半程安放在这座城市。
李树豹在清华园里铭记一生的两行字。他说,每次看到这句话,心里就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他是甘肃的水土养大的,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把这份账还回去。
图4 1987 年清华电机系电 2 班毕业合影——全班 29 人,李树豹(最后1排左8)他是全班唯一的甘肃生源
图5 2017 年毕业三十周年返校合影:82 级“把爱聚一起”欢聚晚宴上的班级合影(李树豹第1排左2)
四、回到黄河边(1987—1990年代)
1987 年毕业,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摆在面前。那时候清华毕业生是各单位争抢的“香饽饽”,留北京、去沿海,都顺理成章。树豹没有犹豫——他回到了兰州,进了兰州电机厂。这一干,就是三十年。
他赶上的是兰电历史上最神气的年月。据厂史资料,1985 年前后,工厂占地 834 亩——生产区 584 亩,生活福利区 252 亩,拥有近千台设备,三个成品车间、八个半成品车间、三个辅助车间;在册职工 4563 人,厂里有自己的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工学校、幼儿园和职工医院。职工大多来自上海、哈尔滨、湘潭,东北话一度是厂里的“官话”。这是典型的“企业办社会”:一个厂,就是一座小城。
技术家底也很厚:1980 年,TZH 系列同步发电机拿下国家经委产品质量银质奖;1983 年,船用发电机、无刷发电机、三相异步电动机三项产品同获国家经委优秀产品金龙奖;1984 年起,工厂先后引进美国通用电气 GE752 电机制造技术和联邦德国 AEG 公司的船用无刷同步发电机技术;1985 年,工厂生产的 50 千瓦发电机在中国南极长城站运行良好,受到考察队的好评。这个厂造的电机,装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装在南极,也装在西北的矿山、泵站和千千万万台机器上。
他报到的那一年,全厂 4563 名职工里,高级工程师只有 2 名。一个清华电机系的毕业生来到这里,按理说应该直接进技术科,但树豹主动要求先下车间。他从普通车间员工干起,跟着老师傅摸爬滚打。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噪音震耳欲聋,他不在乎——要搞电机设计,不先搞清楚电机是怎么造出来的,就是纸上谈兵。他把电机制造的每一道工序都摸了个透,然后从技术员到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从产品技术总经理到副总经理、总工程师,一步一个脚印,走了二十多年。他自己总结这段岁月,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没有感觉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还有一段缘分,那时就悄悄埋下了:他进厂后不久,兰电先后从德国西门子公司引进了交流伺服、主轴电机和全数字式大中型交流变频调速电机技术。那时的“西门子”,是进厂授课的老师;三十年后,这个名字会再次出现在他的简历上。
五、荣誉与清贫(1990年代—2006)
树豹主持开发了 YJS 系列紧凑型三相异步电动机、YFF 系列三相异步风力发电机、交流变频调速异步电动机等一批省级以上重大新产品,先后获得甘肃省和国家级的奖项;1997 年起任全国旋转电机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1999 年任全国风力机械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2002 年受聘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专家,2006 年成为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他还是甘肃省政协委员。
但这份履历铺开的年代,是全国国企最难的日子。1996、1997 年,全国国有企业亏损面达 39%,停工半停工的企业约四成,约 7500 万国企职工中三分之一下岗,三角债缠身。兰电也在漩涡之中:1996 年底改制为兰州电机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先后兼并兰州长津电机厂、甘肃省电影机械厂,以承担债务的方式接纳甘肃省第二汽车修配厂,连同兰州柴油机厂的部分职工,共接纳 3600 多人;1997 年承接合同总值 2100 万美元的“伊朗电机制造项目”——这是我国电机行业承揽的第一个重大国际项目;1998 年初被纳入甘肃长城电工集团,同年 12 月随长城电工上市;1999 年更名为兰州电机有限责任公司。
时代的大浪打过来,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份具体的清贫。1996 年,树豹的月工资只有八百多元,全年收入不足两万元;家里住的房子,一直是楼层最差的 八楼,没有电梯。直到 2008 年接受《清华人》采访,他的工资还比不上京沪地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孙凌告诉我一件小事:树豹对各种荣誉总是平常心,国务院特殊津贴、甘肃省“第一梯队人才”都是单位推荐上去的。同事出差遇到困难,他一个电话追过去问寒问暖;妻子领着孩子出门,他几乎从不过问。孙凌笑着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他为什么守着西部国企不走,他只说:“我是搞大电机的,这里有基础、有条件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六、风的名字(2002—2011)
如果说树豹的前半生是在“守”——守住国企的阵地,守住技术人的初心,那么 2002 年的一次欧洲考察,让他的人生迎来了“攻”的转折。
那一年他在欧洲看到,风力发电已经非常普及。他立刻意识到,这种不产生温室气体的发电技术日后必将大有作为。而甘肃,虽然能源匮乏,却是全国风能资源最丰富的省份之一——理论储量 1.32 亿千瓦,可开发量 1950 万千瓦,位居全国第五。甘肃安西(今瓜州)流传着一句谚语:“全年只刮一场风,从年头刮到年尾”。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闪现:我们为什么不能试试开发风电技术?
这个念头为什么金贵,要放到当时的风电版图上看。1996 年,甘肃才从丹麦引进 4 台 300 千瓦风机,建起省内第一座示范型试验风电场——从安装到运行,都得请丹麦工程师;兆瓦级风机的“心脏”,那时完完全全握在外国人手里。直到 2006 年《可再生能源法》施行,甘肃才提出“建设河西风电走廊、再造西部陆上三峡”的战略构想;2008 年,国家发改委批准甘肃建设我国首个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2009 年,酒泉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一期工程启动;到 2010 年底,甘肃风电装机已达 550 万千瓦,占全国在建容量的 31.23%,跃居全国第二。瓜州从此被称作“世界风库”,玉门被称作“风口”。
而这一切大幕拉开之前两年,树豹和他的团队已经把“心脏”造了出来。一回国,他就着手启动项目,回到母校清华大学,与学校实验室合作攻关。2004 年,兰州电机厂自行研制的 1MW 双馈异步风力发电机问世,实现了我国首次兆瓦级变速恒频风力发电机的国产化——国产风机的技术从此与国外拉到同一水平线,价格却只有进口电机的六成左右。2006 年,MW 级变速恒频双馈异步风力发电机获国家级重点新产品证书;2010 年,供大唐景泰兴泉风电场的首批 10 套 1 兆瓦风电机组总装下线,填补了甘肃省自主研发兆瓦级风电机组的空白。
这项技术救活了当时步履维艰的兰电,也把兰电推上了国内风电设备制造龙头企业的位置:1MW、1.5MW、2MW 变速恒频双馈异步发电机相继问世,配套四川东汽、广东明阳、沈阳华创、大连重工;交付东汽的 1.5MW 机组在呼伦贝尔风电场运行近三千小时,状态良好;2009 年,兰电又与德国 CATUM 公司联合开发 2 兆瓦液力耦合变矩电励磁无刷同步风力发电机组;再后来,他作为风电行业专家,受邀参加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风电机组用滑动轴承关键技术及应用”项目的论证。
为企业挣回这一切,他照样轻描淡写:“我就是做技术的,觉得这个技术好、有发展就做,能给企业带来效益是应该的!”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攻关,是无数次失败后的重来,是一个工程师对技术创新近乎偏执的热爱。当年有人劝他跳槽,外企、民企待遇优厚,他的老同事走了一茬又一茬。他犹豫过、徘徊过,最后还是留下,他说:“虽然外企或者民营企业的待遇会很好,但我希望做一些事情,有一些想法在外企和民企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心里装着兰电大墙上的另一句标语——“兰电是我家,发展靠大家”。
图7 甘肃戈壁上的风电场。李树豹主导研发的兆瓦级双馈异步风力发电机,让兰电成为国内风电制造的先行者
七、破产、搬迁与西去长安(2007—2017)
树豹在总工程师任上,还经历了兰电最难的一段岁月,只是他从不跟我们讲。
2007 年,兰电从上市公司置换出来,实施政策性破产。这一年 3 月,甘肃省国资委批复设立兰州兰电电机有限公司,托管兰州电机厂,组织实施破产重组;2008 年 12 月,破产程序正式启动,2009 年 12 月破产终结;2010 年 12 月,以重组后的经营性资产发起设立兰州电机股份有限公司。一家 4563 人的老厂,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作为总工程师,树豹守着他的技术队伍走过了这段最不安稳的日子——那些年,工人师傅的去向、技术骨干的流失,是他心上最重的石头。
图8 老厂区最后的日子(示意插画,AI 绘制)
2012 年,兰电“出城入园”项目在兰州新区奠基;2017 年 12 月,整体搬迁正式启动。七里河的老厂区褪去光环,安静地立在原地,只留下那个时代特有的工业气息。
也就是在 2017 年,树豹离开了工作三十年的兰电,去了西安,在西门子的研发部门担任高级研发顾问。说来奇妙:他刚进厂那几年,兰电引进西门子的伺服和变频技术,“西门子”是进厂授课的老师;三十年后,他以高级研发顾问的身份走进西门子的研发团队,成了“同行”。2017 年 11 月,西门子与西安高新区签约建设西门子创新工业技术中心(西安),在电气化、自动化、数字化领域开展技术开发、产品研发和工程设计——树豹在这里做产品开发和电机数据模型方向,把自己三十年的电机“整体概念”,一点一点传给一群“只见局部、不见整体”的年轻工程师。因为承担管理岗位,五十多岁的他还回清华在职读了半年 MBA。
有一件事,孙凌讲来让人心里发沉:他任总工程师后,人事档案调到了国资委;调往西安时,档案在两个城市之间滞留了好几年,最后转到人才市场。孙凌去人才市场把档案调出来,“薄薄一点”。一个做了半辈子总工程师的人,一生的行状,最后只剩薄薄一册纸。
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他还是那样,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句句实在。同学们劝他:这把年纪了,该歇歇了。他笑笑:“做技术的人,闲不住。”
是啊,做技术的人,闲不住。从 1987 年走进兰电的车间,到西安的研发中心,他这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电机。他的人生,就像一台永不停转的电机,把全部的能量,都转化成了对事业的热爱。
八、一个“大孩子”
树豹给我的整体印象是:智商极高,情商略欠。不善言辞,不爱与邻里寒暄,家务一窍不通——不会用拖把,不会做饭,生活事务全靠妻子打理。他认定自己“喜欢大电机”,高校聘他去任教,不去;劝他读在职博士,不为所动。编程思考的时候烟不离手,一天一包;半夜想起问题,会起身点上烟坐一会儿再睡。专注起来静坐不动,妻子在旁边走动,都被他摆手“赶”出房间。
可他一和孩子在一起就变了。家里来客,他跟孩子们算数学题、下象棋、打乒乓球,孩子们都说“跟姨夫玩特别高兴"。孙凌找了身边的亲友给这个状态一个说法,最后笑着认了:“就找了个大孩子生活了一辈子”。
我想,所谓纯粹的工程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把一生的复杂都留给了技术,把生活的简单留给了家人,把偶尔的天真留给了孩子。他不是不懂人情,只是心里的格子被电机占满了,装不下别的。
九、长风万里送归人
2023 年,树豹的身体开始不适,记忆力、体力明显下降。从那年 6 月起持续就医,反复做腰椎穿刺抽取脑积液化验,每次费用一万多元,多为自费,结果全部阴性;几家医院怀疑是脑梗,证据不足,始终无法确诊。2025 年 3 月,他下定决心去北京协和医院国际医学部,医生看影像怀疑脑炎,数据不支持,脑部毛细血管已受损;此后又在北京住院约两周。回到兰州后,他信心渐弱,吃得越来越少,乏力嗜睡。他一生对就医毫无概念,连医院的手续都不知道怎么办,全靠孙凌跑前跑后。孙凌说,她陪着他的原则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2026 年 6 月 19 日 14 时 32 分,他停了下来。
树豹走了,走得突然,走得让人措手不及。但他留下的东西,比很多人一辈子留下的都要多。他留下了 YJS 系列紧凑型三相异步电动机,留下了 YFF 系列三相异步风力发电机,留下了 1MW、1.5MW、2MW 变速恒频双馈异步发电机——这些产品至今还在全国各地的工厂和风电场里运转,为社会创造着价值。
他留下了一种精神——“行胜于言”的清华精神,扎根西部、无私奉献的工匠精神。他还留下了一段佳话:一个兰州孩子,赶上恢复高考的好年月考上清华,放弃了北京的繁华,回到黄河边,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所学所能全部还给这片土地。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我们国家工业的脊梁。
树豹,我的老同学,你走了,但你设计的电机还在转,你研发的风机还在转,就像你从未离开一样。
长风万里送归人。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能做你热爱的技术,依然能听到电机轰鸣的声音。
树豹,旅途愉快。
图9 长风万里送归人(示意插画,AI 绘制)
参考资料:
(1) 刘丽娟《李树豹:扎根西部二十载 书写辉煌人生》,《清华人》2008 年第 6 期(新浪教育转载,2011-03-23)
(2)清华大学《揭开尘封的历史记忆》(《清华大学 1982 级毕业纪念册》序言);清华大学电机工程与应用电子技术系官网《历史沿革》《概况》及 1982 级电 2 班校友资料;电机系系友专访《修军:体制内的"创业者"》
(3)兰州电机股份有限公司官网《发展历程》;兰州市兰州新区管委会《兰州电机股份有限公司》;央广网《栉风沐雨六十七载 创新驱动开启未来》(2025);厂史回忆资料《兰州电机厂的前世今生》
(4)甘肃省国资委《关于同意设立兰州兰电电机有限公司的批复》(甘国资改组〔2007〕64 号)及兰电破产重组公开信息
(5)知网期刊:晋社民、李树豹、曹立新《基于液力变矩调速传动的前端调速式风电机组》,《现代制造》2014 年第 36 期;国家科研论文和科技信息高端交流平台:李树豹等《前端调速式风电机组的整机研制》
——你的老同学 苏云 2026 年秋 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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