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为啥不用彝族?彝族兄弟去城里打工,跑几个工地人家都不要

我叫阿尔木呷,二十九岁,四川凉山人,彝族,家在美姑县的大山里。我要讲的,是我前年春天到成都打工的那段日子——我背着铺盖卷,跑了七个工地,七个工地,都没要我。这段日子,让我哭过,也让我后来想明白了很多东西。今天我把这件事写出来,一是给我们彝族在外打工的兄弟们看,二是给工地上那些不要我们的包工头们看,三是给所有不了解我们的人看。看完你们会发现,这个问题问错了。真正的问题不是“工地为啥不用彝族”,而是——我们和我们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

先讲我自己。我读过中专,学的是建筑施工,会普通话,会看图纸,考了焊工证。我们凉山这些年在山里修路修房,我跟工程队干过,砌墙、绑钢筋、放线,都拿得下。前年正月过完年,我背着铺盖卷下山,去成都投奔打工的机会。我的第一站,是一个城东的大工地,住宅楼,三十七层。

第一次被拒,是这个工地的带班的,一个中年人。我递上证件和焊工证,他扫了一眼,问:“彝族的?”我说是。他说:“哦,我们这儿不招。”我问为啥,他摆摆手:“不是针对你,是规矩,我们工地不要彝族的,你去别处问问。”

我站在工地门口,太阳很大。我那个年纪,二十二,脸皮薄,脸烧得厉害。我问他:“师傅,我一个字还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干不了?”

他倒是没赶我,想了想,说了几句实话。这几句话,我后来记了很久。他说:“小兄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干,是一片的工地都这么干。为啥?吃过亏。以前招过彝族的班组,说好的工期,人家火把节说走就走,一走半个月,工期全乱;吃饭不吃大锅饭,要单做;工地上几个人抱团,出了事跟带班的讲不通道理;还有的,工钱结了,喝一场酒就喝光了,转头又来要。我们包工头挣的是辛苦钱,赔不起。一来二去,大家图省事,就都不招了。”

我当时就跟他争:“师傅,那是一个人不好,你把一整个民族都挡了?”他说:“小伙子,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不是法官,我是包工头。我用谁,看的是‘稳’。你们凉山来的,我们摸不透,摸不透就不敢用。你去南边那个工地问问,那边有个彝族班组,干了好几年了。”

那是那一天里唯一的一线光。我去了南边那个工地,人家带班一听我是凉山美姑的,问的第一句是:“你会不会说‘吉克’家的规矩?”我一头雾水。后来才知道,那个工地用的是一个彝族包工队,队长姓吉克,队里全是他们家支的人,美姑、昭觉的都有。可是人家那个队是“整队”进场的,有自己管人、管饭、管纪律的头人,工地只要跟吉克队长一个人打交道。我一个人,单枪匹马,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支班子”,还是不要。

我又跑了五个工地。七个工地跑下来,我总结出了我们被拒的真正原因,不是肤色,不是民族,是下面这几道“看不见的门”。今天我一条一条拆开讲,因为每一道门,后来我都想办法过掉了,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每一道门的两边,都有责任:有他们的,也有我们的。

第一道门:语言和安全。工地上安全是天大的事,交底、开会、喊话、隐患整改,全靠语言。一个听不懂普通话的兄弟,站在三十层的外架上,一句安全交底没听懂,出事就是人命。很多工地不要彝族兄弟,根子上是怕这个。这一条,说实话,责任在我们自己身上占一半——我们出来打工的,很多人真的不会普通话。我中专学过,可我们村跟我一起出来的表弟,二十岁,普通话只会几句。这一半的责任,没有借口,得自己补。我后来在工地上,花了半年,逼着我表弟每天晚上学二十个字,教他认安全警示牌。去年,他能独立看交底单了。

第二道门:习俗和伙食。我们彝族吃饭,讲究多:不吃一些肉,做饭要单独的锅灶,火把节、彝历年要回家,这些,对工地来说是“额外成本”。我在第三个工地,管后勤的阿姨就跟我叹气:“小伙子,不是我们不给你单开灶,是前面开过,开的锅碗瓢盆,后来的汉族工人有意见,说凭什么。做饭的师傅烦,两头的工人都烦。”这一条,两边的责任各一半。我们的习俗,该尊重,法律和良心都站在我们这边;可是出来打工,我们也要学会“带着习俗跟人打交道”,提前讲清楚,自己多承担一点成本——我后来在南边那个吉克队里看到,他们队里自己请了一个本家的厨子,自己带锅碗,工地只提供场地和水电,谁都没意见。这道门,钥匙其实在我们自己手里。

第三道门:家支和“抱团”。吉克队长跟我喝过一次酒,他跟我说了掏心窝的话:“木呷,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工地宁可要我们整队,不要你们散工吗?因为整队,出事有人兜,跑人有家支追,工期有队长顶。散工,出了事工地自己兜,跑了人没处追。你们一个人出来,又不愿意投靠队里——为什么不来投我?”我说我不好意思,觉得投靠同族班组,是走捷径。他把酒杯一顿:“糊涂!凉山人在外面,不抱团,谁给你兜底?你以为汉族的工地班组是怎么活下来的?全是一个村的、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抱了几十年了!他们的‘抱团’叫‘班组’,我们的‘抱团’就叫‘家支’,一个道理,谁也别笑话谁。你单枪匹马,你就算本领再大,工地用你,就是用‘一个人’,用我们,是‘一个能自己管好的队伍’。”

这番话,是我打工路上听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我们彝族兄弟在外面,要么被“整队”用,要么就得学会组织自己:几个人搭伙,立规矩,选出管事的人,自己管吃住、管纪律、管工期——把家支的凝聚力,翻译成现代工地的“班组语言”。这样,我们不是被“挑剩的人”,我们是“自带管理的队伍”。

第四道门:工钱和酒。我必须诚实地说,这条门,我们自己撞坏的。以前有些老乡,工钱到手,一场酒喝掉一半,第二天不上工;有的家里有事,说走就走,工地上人手一下断了。这些事,一个工地传一个工地,最后传成了“彝族人不能要”。我在第七个工地,那个带班的跟我说了句扎心的话:“小兄弟,我们怕的不是彝族,我们怕的是‘管不住’。你们里面,能管住自己的人,我们抢着要;管不住的,一个老鼠坏一锅汤。”所以这条门,钥匙百分之百在我们自己手里:喝酒有度,工地上不喝酒,说定的工期不走人,这些不是丢掉我们彝族的规矩,是我们的规矩里本来就有——我们的祖辈,做起事来,比谁都守信。我们出来,得把祖辈的信用,也带出来。

第五道门,也是最后一道门:我们自己心里的那道。跑了七个工地被拒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是灰的。我在火车站广场的台阶上坐了一夜,想过回凉山,一辈子不出来了。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七趟,有一趟是带着“证明他们错了”的气去的,有一趟是等着人家“应该”要我,有一趟是嫌投靠同乡丢人。我把被拒全算在“他们瞧不起彝族”上,可是我自己,一份焊工证之外,没拿出一样东西证明我值得要。歧视是真实的,前三个工地那句“彝族的?不招”,就是歧视,这个我不替任何人洗;可是歧视的墙再高,也有门,门边上站着能开门的人,那个人先得是我自己。

转机在第二个月。吉克队长那个项目完工,他接了个新工地,缺焊工,托人带话找我。我去了。这个工地,是我打工两年最好的一个工地,不是因为工资最高,是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东西:工地不要的从来不是“彝族”,工地不要的是“麻烦”。我们把麻烦变成能力,门自然就开了。

我们那个班组,十二个彝族兄弟,一个本家厨子,一个会普通话的管事——我。我给队里立了几条规矩:第一,工期白纸黑字,火把节、彝历年提前跟包工头报备、倒排工期,人回去了,活不能断,我留守;第二,工地上滴酒不沾,想喝,回宿舍喝,月度兑现工钱的那天喝;第三,安全交底,我用彝语给兄弟们再讲一遍,考试不过的,我加班教;第四,伙食自己办,灶自己带,成本自己摊。三个月下来,我们那个班组,是这个工地的“标兵班组”,包工头逢人就夸。到了年底,旁边工地缺人,包工头直接来问我:“木呷,你那边还有没有你们那样的班组?给我介绍两个。”

你听听。同一个城市,七个月前,七个工地不要我;七个月后,人家反过来求我介绍。变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套办法”。

现在我带出来三个班组,六十多个兄弟,美姑的、昭觉的、布拖的都有。我们组的规矩里,有一条是我加的:每个组,必须教会两个兄弟考焊工证或电工证。我们凉山人不缺力气,缺的是把力气“翻译”成手艺的人。我表弟去年考下了电工证,他现在见人就说一句话,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工地为啥不用彝族?工地不用的是啥子都不会、又啥子都不改的彝族。你要是又肯学、又守信、还带着一整个讲信用的班组去,工地抢着要。”

前年火把节,我回美姑,在火把场上,我把这两年的事,讲给村里准备出门打工的后生们听。我最后讲的一段话,今天也是这个故事的结尾:

“兄弟们,外面有没有歧视?有,我说了,有,我不装没看见。可是你们记住两句话。第一句:歧视是他们的错,破局是我们的活。墙是人家砌的,可是门上的锁,一半在我们自己手里,学普通话,考手艺证,守工期的信用,管得住酒碗,抱成团讲规矩。这五样,你占齐了,锁就开了。第二句:我们彝族,千百年来在高山之上,靠的就是‘说一是一’四个字活下来的。老祖宗的信用,就是我们最好的介绍信。别让任何一个人,把我们跟‘不讲信用’那几个字,连在一起。”

火把节那天,火把映红了整面山坡。三十几个后生,第二年开春,跟着我的班组下了山。

如今在成都,我们几个彝族班组,注册了劳务公司,我叫它“火把劳务”。公司的规矩墙上,写着一行彝汉双语的字,是我们全公司的立身之本。这行字,也是我今天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火把照亮的是路,信用照亮的是人。”

工地的门,我们一扇一扇地,开着呢。

你若问我,工地到底为啥不要彝族?

我的答案是:过去,是因为双方隔着五道门,谁都没去开。

现在,我们开了。

门后面的路,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