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几部经典,大多是素材汇编而成。
《诗经》搜罗上古各地的民间歌谣;
《尚书》汇集历代君王发布的官方文告;
《周易》原本是古人用来占卜吉凶的工具书。
它们都是先留存下大量原始材料,后人才加以整理编订。

但《春秋》十分特殊,它是一部靠“删改”诞生的经书。

春秋时代的鲁国有专门的史官,常年记录国内大小事件:诸侯会盟、两国交战、天灾异象、王室变故,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录在竹简之上,积攒下庞大的官方档案。

步入晚年的孔子,目睹天下礼崩乐坏。

臣子弑杀君主、晚辈背弃礼法的乱象层出不穷。

他周游列国,四处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却处处碰壁,现实当中无法改造世道,他便把目光投向鲁国留存下来的这套旧史书档案。

《史记》记载过孔子的感慨:“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君子最怕身死之后,自己的思想无人知晓。

既然我的主张在当世行不通,那该拿什么留给后世?

他不想空洞地宣讲大道理,“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与其空谈说教,不如把道理寄托在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当中,这样才更加深刻有力。

司马迁引用董仲舒的话总结: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无人采纳,便梳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史事,定下是非标准,以此作为天下行事的参照。

孔子并非从零撰写一部全新史书,而是拿现成的鲁国史官档案动手加工。

古时书写于竹简之上,不需要的文字就用刀具刮除,这个动作叫作“削”;确定保留的内容落笔定稿,叫作“笔”。

哪些史实保留,哪些直接删去,记述事件选用怎样的措辞,全部由孔子亲自定夺。许多事件完整的前因后果被直接砍掉,只留下寥寥数语。

最终成书仅一万六千余字,记录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共计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两百多年的世事沉浮,平均一年记述还不到七十个字。

删减本身,就是评判;遣词造句,便是立场。

有意思的是,孔子并没有把心中的是非评判直白写透,没有给读者一套现成标准答案。

孔子曾留下一句交底的话:“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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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孔子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该写就写,该删就删。

即便是子夏这般学识出众、最擅长读书的得意门生,也没办法改动、增删书中半个字。

孔子心里十分清楚:后世之人会通过这部书读懂我的理想,但也会有人借着这部书曲解我、指责我。

成就我的是它,非议我的也是它。

这句话埋下了延续两千年的争论根源——谁读懂这一万六千字背后暗藏的深意,谁就握住了评判世间是非的话语权。

微言见善恶:六个字里的历史审判

书中有一处极为简短的记载,把这套独特的记事手法体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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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明李元阳刻本《春秋左传》首叶

《春秋·隐公元年》只用六个字记录一桩王室内乱:郑伯克段于鄢。

讲郑庄公与亲弟弟共叔段手足相残,弟弟兵败出逃的整件大事,就被压缩成短短六字。

《左传》专门拆解这一句,就连原文为什么不写“出逃”,都解读出字缝里藏着的评判: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用“克”字,是因为兄弟二人兵戎相向,两方对阵如同敌国的两位君主,明明是骨肉至亲,记述却如同两国交战。

文中不称“弟”,直接直呼名字“段”,是批评弟弟没有恪守为人弟的本分。

不尊称郑庄公为“公”,而称“郑伯”,意在讽刺兄长没有尽到管教弟弟的责任。

短短六个字,暗含三层评判,兄弟二人的过错同时被点出。

后人把这种写作手法概括为: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这句话出自东晋范宁《春秋谷梁传序》,原文为:“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

由此可见,读《春秋》,重点不在于篇章段落,而在于推敲每一个字。

后世大量研究,都在琢磨文字背后隐藏的态度。

孟子一语点破这本书的价值: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春秋》不只是单纯记录过往,更是借历史审判旧事、警示后人。

孟子在《离娄下》中还说道:“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发生过的史实、史官原本的文字都是旧有的,但评判善恶的价值标准,是孔子额外赋予进去的。

“窃取之”耐人寻味:历史事实是现成的,但价值判断是孔子新增的。

于是,谁拥有解读《春秋》的权力,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权力博弈。

三家解经:解读权的朝堂争夺战

汉武帝时期,市面上诞生了三套解读《春秋》的著作,后世称为“春秋三传”,给出了三套截然不同的“标准答案”。

《左传》擅长叙事,把二百四十二年间事件的来龙去脉完整还原;《公羊传》与《谷梁传》不铺陈故事,死抠经文文本,专门追问:这句话为什么要这么写。

一部解答发生了什么,另外两部追问为什么这么写。

三家学说互相攻讦,东晋范宁给出一段流传后世的评价:

《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穀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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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范宁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左传》文采华美、史料丰富,缺点是掺杂不少神鬼志怪内容;

《谷梁传》说理通透委婉,缺点是格局局促;

《公羊传》雄辩干脆、决断利落,缺点是部分内容流于世俗功利。

三家观点矛盾冲突,朝廷就要从中取舍。

汉代设立官方经学课程,《公羊传》《谷梁传》入选官学,《左传》却被排斥在外。

西汉末年,刘歆想要替《左传》争取官方地位,写给太常博士一封措辞尖锐的书信:

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如果死守自家残缺学说,拉帮结派,排斥真正的学问,将来就要承担相应罪责。

争论的核心早已不再是哪一种解读更贴合史实,而是争夺官学席位。

只要被朝廷官方认可,这套解释,就会成为天下读书人必须遵从的权威。

经书化为国策:从史书生长出统治思想

真正把《春秋》转化为国家意识形态工具的,是汉代公羊学派的学者。

一切源于一句简短经文,隐公元年的“春王正月”。

周历以周天子颁布的正月作为岁首,写下“王正月”,代表天下共同尊奉周王室的历法。

《公羊传》就此发问,为什么特意写下“王正月”?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东汉何休为这句话作注解:

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故云政教之始。

君王承受天命,革新制度,向全天下推行教化,这就是政教秩序的开端。

改革制度的思想,便从《春秋》简短的文字当中衍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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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董仲舒像拓片,题「汉江都相董公仲舒」

到了董仲舒,这套解读写进给汉武帝的对策,成为国家政策的经学依据: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春秋》所倡导的大一统,是天地亘古不变的法则,古往今来共通的道义。

紧接着他提出,凡是不属于儒家六艺、孔子学说的思想,都应当加以遏制,诸子百家就此被边缘化。

这套经学思想,还落地到古代司法实践中,最特别的用法就是用来断案。

董仲舒晚年整理判例汇编,《汉书·艺文志》记载名为《公羊董仲舒治狱十六篇》。

他在《春秋繁露》写明判案原则:

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

审理案件既要依据客观事实,更要推究当事人的动机。

内心存歹念,就算恶行没有得逞,也要追责;

带头作恶的人从重惩处;

本心正直,量刑便可从轻。

这就是著名的原心定罪。

这套制度利弊并存。

好的一面,为严苛律法注入人情温度;

弊端也十分突出,“诛心”就此名正言顺:不去看实际行为,专门审判人内心的想法。

这套逻辑长期影响古代司法,也千百年来饱受争议。

祛魅圣人:第一次公开质疑经书

西晋,平定吴国的名将杜预,为《春秋左传》作注,打破后世给《春秋》套上的层层神化光环。

杜预在《春秋左传序》开篇点明:《春秋》原本就是鲁国史官的史书名称,并没有那么多玄妙色彩。

他承认书中存在文字褒贬,但也提出:“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固当依传以为断。”

不能孤立抠单个字眼,要结合整段上下文,理解经文必须依托传记与史实。

同时他驳斥当时两种流行论调:所谓孔子是“素王”、左丘明是“素臣”,还有“黜周王鲁”的说法,都站不住脚。

武将研究经学,反而格外务实理性。

四百年后,唐代史学家刘知几,直接把质疑对准《春秋》经文本身。

他在《史通》专门写下《惑经》一篇,坦言读《春秋》,有十二处难以理解。

夫史官执简,宜类于斯。苟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斯为实录。……观夫子修《春秋》也,多为贤者讳。

史官写史应当秉持客观:喜爱一个人,也要看见他的过错;厌恶一个人,也要看见他的长处,好坏全部如实记录,这才叫作实录。

可孔子修订《春秋》,常常会替贤达之人遮掩过失。

“一字褒贬”本是《春秋》至高的权威,刘知几恰恰直击这一点:刻意遮掩、曲笔回护,恰恰违背史官该有的操守。

这是两千年间,第一次系统性批判《春秋》。不去一味挖掘所谓圣人深意,而是专门指出书中的问题。

抛开旧传:中唐师徒的颠覆性思考

刘知几只是零散提出疑问,中唐啖助、赵匡、陆淳师徒三人,则对传统解经体系发起全面挑战。

他们的思路十分直白:不要盲从三家传的解读,回归《春秋》原文本身。陆淳把三人的观点汇编成《春秋集传纂例》:

予辄考覈三传,舍短取长,又集前贤注释,亦以愚意裨补阙漏。

比对三家解读,取长补短,汇集前人注解,再加入自己的见解补足漏洞。

书中还有一句尖锐感慨:

今公羊谷梁二传殆绝,习左氏者皆遗经存传,谈其事迹,翫其文彩,如览史籍,不复知有春秋微旨。呜呼,买椟还珠,岂足怪哉!

后世研读《左传》的人沉迷故事情节、欣赏文笔辞藻,反倒把《春秋》经文抛在脑后。

如同买下精美的匣子,却丢掉匣子里的珍珠。

这三人开启宋代怀疑旧传的风气。

宋明两代解读《春秋》,常常服务于现实政治,掌权者按照自身的现实诉求去阐释这部古书。

乱世与变法:两种立场下的经书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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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王安石像

北宋熙宁变法,王安石将《春秋》移出官方科举教材。《宋史》记载:

黜《春秋》之书,不使列于学官,至戏目为『断烂朝报』。

称《春秋》是残缺破烂的朝廷公报,成为经书史上非常有名的负面评价。

但要厘清史实,原文有一个“戏”字,说明这只是一句玩笑。

程颐的弟子尹焞就为王安石辩白:王安石并没有否定《春秋》,这句话是后世之人假借他的名义传出。

清代蔡上翔、现代学者王瑞来考证清楚来龙去脉:王安石门下弟子研究《春秋》,遇到读不通的地方,就简单归为原文文字缺失。

王安石开玩笑吐槽:如果缺漏这么多,那《春秋》岂不成了破烂的旧公报。他嘲讽的是弟子治学偷懒,并非贬低经书,王安石本人还写过十卷《春秋左氏解》。

一心务实变法的王安石,认为公羊学派空谈义理没有实际用处,官方新编儒家典籍只注解《诗》《书》《周礼》,刻意绕开《春秋》。连要不要研习《春秋》,都演变为朝堂党争的议题,恰恰印证这本书地位之重。

反对的声音很快到来。两宋之交,亲历靖康国难的胡安国耗费三十年写成《春秋传》,序言写道:

仲尼就加笔削,乃史外传心之要典也。

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

《春秋》是寄托思想精神的典籍;五经之中的《春秋》,就相当于法律当中的判例,用来决断国家大事、化解疑难争议。

序言还直接批评王安石:

近世推隆王氏新说,按为国是,独于春秋贡举不以取士,庠序不以设官,经筵不以进读,断国论者无所折衷,天下不知所适。

朝廷推崇王安石新学,定为国家主流思想,唯独把《春秋》排除在科举、官学、帝王讲读之外。朝廷评判大事失去参照,天下百姓也失去行事的准则。

身处亡国的伤痛之中,胡安国的注解处处暗含抗金复国的诉求,强调尊王秩序、辨明华夷、铭记家国复仇。

他的著作大获成功。

元代科举规定考试可以使用三传加上胡安国的注解;明代科举进一步沿用这套标准。

胡安国的注解成为考场官方权威,通行将近四百年。

回归史实:朱熹跳出派系的纷争

宋代各家各派吵得沸沸扬扬,朱熹给出一套朴素,却很难践行的观点。

看春秋,且须看得一部左传首尾意思通贯,方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之大意。

想要读懂《春秋》,要完整通读《左传》,理清历史史实,才能够体会孔子删改史书的用意。

他十分反感后世过度穿凿附会的解读风气:

今人看春秋,必要谓某字讥某人。如此,则是孔子专任私意,妄为褒贬!孔子但据直书而善恶自着。

不少读书人看到某一个字,就强行解读成在讽刺某个人。

按照这套逻辑,孔子就变成凭个人好恶随意评判他人。孔子只是如实记录史实,善恶对错自然就显现出来。

他也坦然承认《春秋》晦涩难懂:“上古之书莫尊于易,中古后书莫大于春秋,然此两书皆未易看。”

身为理学宗师,朱熹没有站队任何一派,反而否定了当时两种最主流的读经方式。

他不给现成标准答案,只传授治学方法:先理清历史事实,再探讨背后的义理。

放下义理执念:清代学者回归史料本身

乾隆年间,顾栋高耗费二十余年,完成五十卷《春秋大事表》。

他不去掺和义理之争,把历法、地理、官职、战争,全部整理成表格。

读《春秋》优先搞清楚客观史实,不要急于揣测所谓的圣人心思。

《春秋阙文表》写下一段评述:

自诸儒攻击三传,王介甫遂目《春秋》为断烂朝报,不列学宫;文定反之,矫枉过正,遂举圣经之断阙不全者皆以为精义所存。

夫蔑弃圣人之经与过崇圣人之经,其用心不同,而其未得乎圣人垂世立教之旨则一也。

宋儒抨击三家注解,王安石便贬低《春秋》;胡安国又走向另一个极端,把书中残缺不通的文字,全部强行解读成精妙微言。

轻视经书,和把经书无限神化,出发点截然不同,但二者都没能领会孔子著书立教的本意。把《春秋》当作废纸,或是奉为万能圣经,本质犯了同一个错误。

经学落幕:公羊学说的最后一场博弈

清代中期,常州学派庄存与、刘逢禄重新复兴公羊学说,之后龚自珍、魏源接续发扬。时局动荡,考据训诂解决不了社会变革的现实需求,公羊学的“微言大义”,可以为社会改革提供经典理论支撑。

到康有为,这套解读思路走到顶峰。《孔子改制考》序言梳理两千年经学流变:

圣制萌芽,新歆遽出,伪《左》盛行,古文纂乱。于是削移孔子之经而为周公,降孔子之圣王而为先师;《公羊》之学废,改制之义湮,三世之说微。

按照康有为的观点,刘歆篡改典籍,让《左传》大行于世。

孔子这位主张改制的圣王,被降格为普通先师;公羊学说衰落,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的三世演变思想就此埋没。

他把公羊三世说改造为近似进化论的思想:孔子本身就是改革者,《春秋》就是改革的典籍,而自己推行变法,正是继承孔子的事业。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套理论最后反噬自身。

他撰写《新学伪经考》,断言大批古代经书都是后人伪造。

为了给变法铺路,直接砸碎传统经学的根基。康有为既是解读《春秋》的集大成者,也终结了这套延续千年的解经范式。

余音不绝:典籍功能消亡,语言概念长存

时至今日,我们看待《春秋》的视角已经彻底改变。

经文归入文献学,被视作鲁国的编年史;《左传》独立出来,成为研究先秦历史的核心史料;三传深挖微言大义的那套思路,仅仅作为经学史的研究对象。

《春秋》当年审判历史、警示世人的政治功能,随着封建时代一同消散。

但它留下的语言概念依旧活在中文世界。

我们常说的微言大义、曲笔、春秋笔法、诛心之论,全部源自这部古书的解读传统。直到今天,我们评价人物、复盘历史、评判文章报道,依旧会使用这些词汇。

《春秋》最特别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几乎不直接输出完整史实,却提供了一套解读事物的思维模板。

谁掌握这套模板,同一件历史事实,就可以被解读出完全不一样的面貌。

两千年来,读书人为“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争论不休。

争执的从来不是这件史实本身。

争夺的,是解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