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4日晚上,周德海把两页家长名单摊在修车铺的工具箱上。纸面沾了机油,他先拿抹布擦净桌面,再把生僻姓旁的空白划出来,用铅笔写上自己猜的读音。
第一次去家长会
周德海五十六岁,在县城边开修车铺,女儿周远读初二。以前家长会都是妻子去,这一回妻子做了胆囊手术,躺在床上起不来。周远听见父亲答应去学校,书包都没放稳:“你别去,你连我坐哪一排都不知道。”
父亲没还嘴,低头把名单折了一下。过了不久,修车铺提早四十分钟关门,周德海把四十九个名字分成两页,一页男生,一页女生;有人姓“翟”,他在旁边写“宅”,有人叫“雨桐”,他画了一棵小树。
到了早上,名单发在家长群里,只有姓名,没有座位。父亲不知道女儿会跟谁同桌,也不知道老师点名时该怎样答“到”。于是,周德海把手机字体调到最大,逐行读了四遍,读到“曦”和“瀚”仍会停住。
妻子在里屋喊:“你背这些干啥?老师又不考你。”周德海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说:“至少她提起同学,我不至于像个外人。”
正说着,周远没抬头。
我小时候也怕开家长会,后来在教室后排见过拿名单对座位的父亲,纸折得起了毛边;他念错一个姓,旁边的女儿小声说:“这个念翟。”
《礼记·学记》里讲“教学相长”,周德海理解为孩子上学,家长也得跟着认路。因为不认识全部汉字,父亲让来修车的高中生念了两遍,又在难字旁边画横线;周远听见父亲读错两个姓,忍不住笑,笑完仍觉得这份功课有些笨拙。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周德海却承认自己知道得太少。两页名单像一扇刚推开的窗,他只认得四十九个名字,却不知道谁坐得近、谁在女儿不愿开口时递过一块橡皮。
坐错的课桌
家长会那天,周德海提前四十分钟到校,洗了三遍手,又把旧座位图放大看了两回;教室里每张课桌都贴着姓名卡,因为旧图没改,他照图找过去,坐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周远和同学走到门口,一眼看见父亲坐在别人的课桌边,连脚步也停住,脸一下红到耳根。她站在门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爸,你坐错了。”周德海抬头看姓名卡,卡上写着“韩雨桐”;父亲赶紧起身,椅子腿刮出一声长响,几个家长同时看过来。原来期中考试后班里换过座位,老师发的旧图没有更新。
那张桌并不空着,主人进来时,周德海连说对不起,抱着纸笔退到最后一排;女儿跟在后面又急又恼,觉得所有目光都落在父亲沾油的袖口上。
会开到一半,老师请家长读周远留在桌洞里的信。那封只有几行,没想到周德海读得格外缓慢,读到最后一个字又把信折回原样,抬起头时没有说一句话。
名单背面
散会后,周德海蹲在周远的课桌旁,发现椅腿少了一颗螺丝,右边一按就晃。向老师借来扳手后,父亲把椅腿卸下,垫进一片薄铁皮,又拧紧原来的螺丝;女儿站在门口,小声说:“你连我坐哪都不知道。修椅子倒挺快。”
这回没人坐错,因为周德海提前记过座位和名字,难怪他先修椅腿,再把名单翻到背面看一遍。
回家的路上,父女俩一前一后走。随后,周远忽然停住,因为父亲把两页名单落在她书包侧袋里;她抽出来看,背面写着谁住东街、谁的母亲来修过自行车、谁的作业本在柜台上落过,全是父亲从零碎对话里记住的。
其实,周德海心里明白,座位图只能帮他找到桌子,女儿身边那些名字才是下一次要认的路。
周远问:“你背这些有什么用?”父亲推着车往前走:“下回老师叫家长发言,我总得知道你在跟谁一块儿长大,这也是背这页名单的缘故。”女儿没再嘲笑,只把名单折好塞进作业本。
今年5月第二次家长会前,周德海把新座位表折了四道并收好,第二天一早又夹着铅笔核了一遍。周远在楼门口等他,见父亲走近,先指三楼靠楼梯的教室。
“爸,这回别坐错了。”
父亲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跟着女儿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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