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我把公社会计肚子搞大那年我二十四岁。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大雪封了山,公社大院里的扫雪声格外刺耳。

我叫陈建国,公社农机站修理工。她叫林婉,公社财务科的会计。

林婉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她话少,走路带风,算盘打得噼啪响。

那天傍晚,我修完拖拉机回来,浑身是油泥。我在院子里洗了手,看见林婉还没走。

她在财务科门口蹲着,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抬头,只是把那张纸往袖子里塞。

“林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走?”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声音很轻:“家里点事。”

我没多想,转身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热乎。

第二天,林婉没来上工。

第三天也没来。

老会计老张跟我说,林婉病倒了,请了病假。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碗红烧肉,趁夜敲开了她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她妈。老太太脸色不好看,上下打量我。

“建国啊,婉婉不在家,去公社医院了。”

我愣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把我让进屋,坐在炕沿上叹气。

“建国,婉婉是个好姑娘。可你也知道,她家成分不好,父亲是右派,刚平反。”

我低头搓着手指,不敢接话。

老太太看着我的肚子,又看看我的脸。

“那个事……是你干的?”

我脸烫得厉害,点了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从炕柜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拿着。这是婉婉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部分是家里的积蓄。你去省城医院,陪她看看。要是留得住,就留。留不住……就走吧。”

我拿着那叠票子,手都在抖。

“婶子,她咋不跟我说?”

“她不想连累你。”老太太眼圈红了,“她爸坐了二十年牢,她受了二十年委屈。好不容易遇到你,她怕毁了你的前程。”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我在供销社旁的客店住了一宿。

省城医院在城郊。

林婉住院第二天才见到我。她瘦了一圈,脸色惨白,躺在病床上,眼睛红红的。

我坐在床边的马扎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国,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

“你妈让我来的。”我挠了挠头,“医生说……这孩子能留,但你得休息。”

林婉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一惊,猛地站起来。

“为啥?”

“因为我养不起。”她睁开眼,看着我,“建国,我们是工人,你是修车工,我是会计。每个月工资本来就不高。我家里还有瘫痪的弟弟,妈还要干活。这孩子生下来,怎么活?”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我不怕。以后我多喝两顿酒,戒了。你也不用加班,我多干点活。”

林婉摇摇头,抽回了手。

“建国,你太年轻了。现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成分不好,你妈那边肯定也不同意。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没有户口,没有粮票,怎么上学?”

那半个月,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

我给她带红薯,带鸡蛋,还偷偷买了些糖果。

林婉很冷淡,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

她只是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柳树发呆。

有一次,护士长进来查房,看到我在给林婉削苹果。

“小伙子,病人需要安静。你回去歇着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林婉把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建国,回去吧。别让你妈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林婉,你到底想咋?”

“我想通了。”她背对着我,声音坚定,“我要把孩子打掉。然后,我的调令下来了。我要回省城。”

我愣住了。

调令?

“啥调令?”

“省财务局缺人,点名要我去。说是因为我在公社业务能力强。”林婉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建国,我们要分开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雪又下了起来。

我走在回公社的大巴上,看着车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毕竟在那个年代,这种事见不得光。

一个月后,林婉出院了。

她收拾好行李,搬去了公社招待所。

我们见了最后一面。

那天是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

林婉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背着一个帆布包。

“建国,谢谢你。”她说。

“别谢我。”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眼里找点别的什么,“你走了,就彻底没联系了?”

“省里那边……有安排。”她顿了顿,“听说,是给我配了对象。是个烈士遗孤,也是干部家庭。”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哦。”我只说了一个字。

林婉低下头,叹了口气。

“建国,你是个好人。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大巴车来了。

她站上了车。

车窗关上,我看着她模糊的背影,车开远了。

我没有追。

回到公社,日子还得过。

我继续修拖拉机,继续喝大酒,继续跟兄弟们吹牛。

只是,我不再提林婉的名字。

老张有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年秋天,公社里传出了消息。

林婉去了省城,工作很稳定。

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

对象是个工程师,人很清瘦,戴眼镜。

再后来,听说他们有了孩子。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修一台报废的收割机。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

1980年,我结婚了。

对象是隔壁村的,叫秀兰。

秀兰是个实在人,不嫌我身上有油污,也不嫌我喝酒。

我们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陈安。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有吵嘴的时候。

秀兰嫌我工资低,嫌我不顾家。

我嫌她唠叨,嫌她不懂我。

但日子总归是过下去了。

1985年,改革开放。

公社解体,农机站改制。

我下岗了。

那时候,我三十二岁。

我开始摆摊,卖零件,后来开了一家小五金店。

生意不好不坏,也就够温饱。

秀兰在那段时间里,脾气越来越暴躁。

有一次,因为我少赚了二十块钱,她当着客人的面骂我。

我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心里突然想起了林婉。

我想,如果当时我和林婉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们可能会在某个胡同里吵架,可能会为了孩子的学费发愁,可能会在深夜里互相安慰。

但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麻木。

1990年,我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是个省城的大学。

秀兰高兴坏了,到处借钱,凑学费。

我送儿子去报到。

在去省城的大巴上,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惆怅。

省城还是那个省城,街道宽了,楼高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儿子到了学校,安顿好,我准备回家。

在火车站,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想去逛逛以前林婉住过的地方。

虽然那里早就改了名字,拆了重建。

但我还是走到了那个路口。

那里现在是一家大商场。

人群熙熙攘攘。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人来人往。

突然,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建国?”

我转过身。

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

我认出来了。

是林婉的妈妈。

她瘦了很多,背也驼了。

“婶子?”我愣在原地。

老太太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丝苦涩的笑。

“是啊,建国。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您咋来了?”

“婉婉病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在省医院。我想来看看她,顺便……看看你。”

我鼻子一酸。

“走,我带您去。”

我们去了省医院。

病房里,林婉躺在床上。

她老了。

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但她还是认出了我。

她笑了笑,没说话。

老太太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建国,别难过。婉婉没事,就是身体老了,不得劲。”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婶子,这些年……我过得还行。”

“我知道。”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建国,你是个厚道的孩子。婉婉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摇摇头。

“婶子,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老太太看着林婉,“婉婉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我沉默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

“建国,别听你婶子瞎说。我这一生,除了工作,就是照顾家里。没有什么忘不了的人。”

我对她笑了笑,没接话。

“建国,你回去吧。”林婉说,“你还要回去照顾你媳妇和孩子。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我点点头。

“那您保重。”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到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透不进光。

我知道,我和林婉的故事,到底还是结束了。

不是被时间冲淡的,是被现实碾碎的。

我们在那个年纪,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她选择了安稳,我选择了生活。

现在,我们都老了。

回到县城,我把这事跟秀兰说了。

秀兰正在择菜,听完后,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你说啥?那个林婉?”

“嗯。”

“她病了?”

“嗯,医生说……不太乐观。”

秀兰沉默了半天,突然骂了一句。

“真是造孽。当初咋不娶她?现在咋又扯上关系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又好像在心里扎了根。

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我又去了省城。

这次,我没去医院。

我去了那个路口,那棵梧桐树旁边。

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

路灯亮了。

我起身,坐上了回家的车。

车上很挤。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疼。

我想起了1977年的那场大雪。

想起了林婉穿着藏青色棉袄的样子。

想起了那碗红烧肉。

想起了那个没留住的苹果。

人生就是这样。

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回到家,秀兰已经做好了饭。

“洗手吃饭。”她说。

“嗯。”

我洗了手,坐在桌前。

米饭很香,菜很咸。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里,失眠。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想起林婉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没有恨,只有淡淡的遗憾。

而我们,都在这遗憾里,活到了今天。

故事讲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过去。

而我们要做的,只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