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小戚,你明天别去业务科了,到办公室来报到。”

尚广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通知我调岗的时候,我正趴在三楼最里头那张桌子上对台账。业务科连我一共三个人,科长姓惠,五十多岁,头发剩得不多,对我挺好,来了半年就让我上手管项目,说小戚这人脑子清楚。

“办公室?我去办公室干什么?”

“写材料。你那个笔头子不是挺利索嘛。”

“可业务科的项目我刚接上手——”

“项目让小屠接。”尚广林摆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办公室缺人,你先过去帮两天忙。”

两天。我在办公室帮了三个月。

头一个礼拜是写材料。领导讲话、工作总结、汇报提纲,写完了给尚广林看,他拿红笔改两道,再往上报。他改的地方多数是套话,把“我们做了”改成“我们扎实推进”,把“效果不错”改成“取得阶段性成效”。我照着改了两回,就摸清他那套词了。

第二个礼拜,办公室管接待。上面来检查,我负责端茶倒水、递材料、拍照片。尚广林领着检查组的人上楼,我在后头跟着,手里攥着相机。有一回检查组一个姓霍的处长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尚广林说:“你们办公室这个小戚,形象挺好。”尚广林笑着说:“刚调上来的。”

第三个礼拜,食堂吃饭的时候,业务科原来的同事鹿小满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小戚,你在办公室咋样?”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我问你,你学没学到业务?”

“写了点材料。”

“写材料能写出手艺来?你在业务科好好干两年,项目流程摸透了,到哪儿都能端饭碗。你在办公室写三年材料,出来谁认你?”

“领导安排的,我能不去?”

鹿小满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丸子:“小戚,我跟你说个事。咱局里前年调来个女的,比你大两岁,也是先弄到办公室,写了两年材料,后来领导换了,新领导带了新秘书,她就没地方安排了。业务丢了两年,捡不起来,最后调去管档案。”

“管档案怎么了?”

“管档案倒没啥,就是她那个专业全扔了。你说她这二年在办公室算怎么回事?给领导当了两年门面,领导一走,门面就换了。”

我没接话。那天的丸子有点硬,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我在办公室干了两个月,换了个办公室。

原来那个尚广林调走了,新来的办公室主任姓米,叫米广福。米广福来的头一天就把我叫过去:“小戚,以后你跟我跑。”

“跑什么?”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开会、调研、下基层,你跟着。”

当天下午我就跟着米广福去了趟镇上的粮站。粮站站长在门口迎接,米广福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他的包。站长伸着手跟米广福握完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办公室小戚。”米广福往我这边侧了侧头,“笔头子好,带着写材料。”

粮站站长跟我握了个手,笑了一下,手劲没使全。我拎着包站在粮站院子里,看着米广福在粮仓里转悠,拿手插进麦堆里试水分。站长跟在后头介绍情况,米广福时不时回头跟我说一句:“小戚你记一下。”我就掏出本子记。记的都是站长的话,米广福的话一句没记,因为他说的都是“嗯”“对”“再看看”。

回去的路上米广福坐副驾驶,我坐后排。他回过头来:“小戚,今天那个站长说的话,你回去整一篇调研报告。重点写粮站仓储条件跟不上,需要资金改造。”

“米主任,那个站长说他们上半年刚修了仓顶。”

“修了仓顶没修地坪。地上返潮。你没看见靠墙那几垛麦子底下垫的塑料布?”

我没看见。我净顾着记他说的“小戚你记一下”了。

当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写调研报告,写了改,改了写,到十点多才弄完。发到米广福邮箱里,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条微信:“看了,行。”

就一个“行”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第二个月米广福又带我去了一趟县里开会。开完会吃饭,桌上坐了县里几个部门的头头。米广福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我们办公室小戚,笔杆子。”一桌人纷纷点头,有个戴眼镜的男的问:“小戚以前在哪个科室?”

“业务科。”我说。

“业务科好啊。怎么调办公室了?”

米广福接过话:“办公室缺人嘛。”

那个戴眼镜的男的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出来,米广福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他靠着车窗眯着眼,忽然说了一句:“小戚,你是不是觉得在办公室屈才了?”

“没觉得。”

“你说实话。”

“业务科干了半年,刚上手。调过来这边,天天写材料,跑腿,拎包——”

“拎包咋了?”

“没咋。”

米广福把眼睛睁开了:“小戚,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办公室这摊活,谁来都能干。但长得顺眼的来干,领导愿意带出去。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好事。你比那些在业务科熬着的人见得多、跑得远。但坏处你也得想明白了,你在这儿待三年,回头业务那摊子你就接不上了。你自己掂量。”

03

我在办公室待了快一年的时候,鹿小满又找我了。这回是在单位后门的羊肉汤馆里,她请我喝汤。

“小戚,你那个业务科的项目,你走了之后小屠接的。上个月那个项目拿下来了,县里给了表彰,小屠评了先进。”

“那挺好。”

“好什么好。那个项目你写了八个月的台账,你走了人家摘桃。”

“台账是我写的,方案是科长定的,活是小屠跑的。谁摘谁的桃不一定。”

鹿小满拿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你倒是想得开。我再问你,你现在办公室干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

“什么马马虎虎?我问你,你这一年写了多少材料?有多少是你自己写的?有多少是照着模板套的?”

我想了想:“照着模板套的多。”

“那你还干?”

“米主任说了,明年有个副科的空缺,他帮我争取。”

鹿小满把勺子搁下了:“小戚,我跟你说,我们业务科那个副科,惠科长明年退,空出来一个位置。我跟小屠都在争。你要是还在业务科,那个位置你也有份。”

“我不在业务科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想不想回来?”

我端着汤碗看她:“回来?你说得轻巧。办公室放不放人?”

“你要是自己提,办公室有什么理由不放?你又不是领导亲戚,又不是非你不可。你走了他们再调一个上来,照样。”

“那惠科长能同意?”

“我去替你说。惠科长一直觉得你可惜了。上回他说了一嘴,说小戚那个脑子做业务比写材料强。”

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半宿。第二天上班在走廊碰见米广福,他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点了下头。我等他打完电话凑过去:“米主任,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回业务科。”

米广福把手机揣兜里,看了我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行。我放人。但你听我一句劝,回去了就别再想着往办公室调。两边来回换,两头都落不着。”

04

我回业务科那天,惠科长在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

“小戚,你走了半年,小屠把那个项目跟下来了。现在手头新开了两个项目,你跟小屠一人一个。”

“行。”

“你那个办公室的活,交接好了没有?”

“交接好了。米主任那边找了人接。”

惠科长把项目材料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跟以前那个不一样,这个是跟镇上合作社的对接,需要经常往村里跑。你行不行?”

“行。”

我拿过材料翻了翻。跟一年前我做的那个项目路子差不多,但多了合作社那边的事。我花了一个礼拜把材料捋顺了,又去村里跑了两趟。头一回进合作社院子,理事长姓劳,叫劳有福,五十多岁,黑脸,叼着烟打量了我两眼:“你就是新来的小戚?”

“对。”

“以前那个小屠来跑过两趟。你咋换过来了?”

“我从办公室调回来了。”

劳有福把烟掐了:“办公室调回来的?办公室多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跑这儿来吃苦?”

“我就想干点实活。”

他哈哈笑了一声,跟我握了个手,手劲比粮站那个站长大得多:“行。你这话我爱听。走,带你去看看仓库。”

跟着劳有福往仓库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在办公室那阵子,陪着米广福去粮站,站长那个手劲没使全的握手。那会儿我的手是空的,拎着包。这会儿我的手是满的,攥着项目材料。

05

今年开春局里搞竞争上岗,业务科的副科位置空出来了,惠科长退了。我跟小屠都报了名。竞岗演讲那天我讲了二十分钟,把手里两个项目的进展、问题、下一步打算说得清清楚楚。小屠讲得也行,但她手里那个项目是我当初搭的架子,评委一问细节,她有两处没答上来。

投票那天鹿小满拍了我肩膀一下:“小戚,你那票我投了。”

“你投我?你不想上?”

“我想上。但我看你那个项目材料写得比我的厚。我认。”

结果出来,我上了。

公示那天在食堂碰见米广福,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小戚,副科了?”

“嗯。”

“我当初放你走,放对了吧?”

“米主任,你当初要是不放我走呢?”

他把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搁嘴里嚼了嚼:“不放你走,那个副科就是小屠的。你接着在办公室写材料,等我退了你再想办法。你得慢两年。”

“那你为什么放我?”

“因为我也是从业务科调到办公室的。我在办公室待了十年,回头一看,业务全忘了。我那时候没你这个胆子,想回回不去。”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长得好看不是错,被调到办公室也不是错。错的是调过去就不敢说回来。你说了,你就赢了。”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从业务科调到副科的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年前在办公室写的那些材料,厚厚一摞。我翻了两页,拿绳子捆好搁进柜子最底层。

鹿小满过来串门,看见那摞材料:“你还留着?”

“留着长记性。”

“长什么记性?”

“下回有人夸我形象好,我先问问他有没有业务岗空着。”

要是你也在办公室干着写材料跑腿拎包的活,回头看看业务那边还接不接得上。接不上,赶紧说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