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事那天是2019年七月十九,下午三点四十。
他在邻村帮人盖房子,从二楼的架子上踩空掉下来,腰椎爆裂性骨折,送来县医院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没知觉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以后站不起来。第二句:手术费先准备八万。
我那年二十六,刚工作三年,卡里一共一万四千块。我妈在病房外面坐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大舅妈。
我大舅妈在市司法局工作,具体是什么职务我说不太准,反正是个中层,管过法律援助那块儿。在我们家亲戚里,她是最大的"官"。每年过年她回老家,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坐在一起吃饭,她永远坐主桌的中间。她说话有个习惯,喜欢把"这个不合规矩""这个要走程序"挂在嘴边。
我在医院走廊里给她打电话,手都在抖。我把情况说了,最后我问了一句:舅妈,像我爸这种情况,能不能算工伤,包工头跑了,我们该找谁。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这个事情,现在都是依法办事,你们在当地找个律师咨询一下,走正常的法律程序。我不能干预。
我说,舅妈,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走程序。
她说,你百度一下,现在信息都很公开。
我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个律师。
她说,这个不方便,我不能给当事人介绍律师,这是有规定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我妈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实话,她说的每一句都合规矩,她甚至没有说错一个字。她只是没有说一句"你们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第二天我又想到了二舅妈。
我二舅妈在省政府一个厅里工作。我跟她不熟,一年见一次,过年的时候见。她这个人客气得要命,见面永远笑眯眯的,给我妈带的礼物永远是包装最讲究的那个。但她从来不跟我们多说一句话,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到三点就走。
我给我妈说,要不我去趟省城。
我妈说,去。
我请了两天假,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去省城。我在她们单位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见的她,她中午出来,我们吃了四十分钟。她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个事,现在关键是要做伤残鉴定,鉴定出来才能谈赔偿。她说,你们去市里的司法鉴定中心,别在县里做。
这是她给我的唯一一条有用的信息。
她吃完饭,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塞给我,说,孩子,舅妈这半年手头紧,你先拿着。
我把钱推回去了。我说,舅妈,我有。
她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坐车回来,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我不是恨她。她请我吃了饭,她给了我一个正确的建议,她甚至要给我钱。她做的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可我坐在那辆破大巴上,心里空得发慌。
我知道这种空是什么:我跑了两百多公里,见了两个据说"有本事"的亲戚,回来的时候,我爸躺在县医院的走廊加床,八万块钱一分没着落。
救我们的是二姨。
二姨是我妈的二姐,今年六十四。她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县,没上过几年学,说话粗声粗气,在县城一家医院做护工,一个月三千二。
她在我们这个家族里,是最没地位的那种人。过年吃饭她不上主桌,她跟几个媳妇挤在小桌上。她说话没人接,她讲她医院里的事,讲到一半,大舅妈就会把话头接过去,讲她单位的事。二姨这时候就闭嘴,低头扒饭。
她家也穷。二姨夫2013年脑梗,瘫了四年,2017年走了。为了给他治病,她把县城那套小房子卖了,现在租房子住。
我爸出事第三天下午,她来了。
她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来的,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从车上搬下来三样东西: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一个塑料盆,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的换洗衣服。
她进了病房,看了看我爸,没说话。她放下东西,走到走廊上,把我妈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是那种老式的,用碎布缝的,上面有个拉链。她把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一捆一捆的。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二十的。
她说,三万六,你先拿去。
我妈当时就哭了。我妈说,二姐,这是你的养老钱。
二姨说,什么养老不养老的,先把人治了。
她那三万六,是她做护工六年攒下来的全部。她一个月三千二,房租四百,吃饭自己带,衣服基本不买。她六年攒了三万六,一分不少,全给我爸了。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在病房的走廊上找了个位置,把随身带的一个小马扎打开,坐下了。她跟我说,你回去睡一晚上,明天再来。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来,她已经起来了,正在给我爸擦身。
接下来的四十天,二姨就没回过家。
她白天在医院照顾我爸,端屎端尿,翻身拍背,比我妈还熟练——她在医院做了六年护工,这些活她干得比护士都好。晚上她睡在走廊的马扎上,把两把椅子拼起来当床。医院里的人看她天天在那儿,都以为她是我爸的亲姐姐。
她做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是帮我们找到了律师。
我爸这个事,包工头跑了,房主不认,我们连该告谁都不知道。我大舅妈说的"走法律程序",我们不会走。我去县里问过两个律师,一个说要先交五千的咨询费,一个一听说是农村的工伤,直接说这个案子不好打。
二姨不认字,她什么法都不懂。她只会一样:她天天在医院里待着,跟人说话。
她照顾我爸的时候,隔壁床是一个车祸的老头。她给那老头端过水,帮过那老头的儿子抬过片子。有一天那老头的儿子来看他,跟人打电话,二姨听见了一句"法律援助中心"。
她就去问那老头的儿子,法律援助中心是干什么的。那人说,就是没钱的人打官司,国家给你派律师,不要钱。
二姨当天下午就去了。她骑着三轮车,跑了县城的四个地方,问了七个人,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那个牌子。
门口的人让她填表。她不会写字,她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跟人家说,我外甥会写,我明天带他来。
第二天她带着我去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进法律援助中心。里面的人听我说完,当场就受理了。他们给我派了一个律师,姓张,四十来岁,专门做工伤的。张律师跟我说,你这个事不难,房主把工程包给没有资质的包工头,房主要承担连带责任,这个有明确的规定。
我听完,站在那个小办公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大舅妈在司法局工作了一辈子,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三分钟"依法办事""走正常程序"。而我二姨,一个连表都不会填的农村老太太,骑着三轮车跑了一天,替我把这条路找到了。
案子走了八个月。2020年三月,法院判了,房主赔十一万,包工头的挂靠公司赔七万,一共十八万。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后面的事情,我说两件。
第一件是2021年我妈生病。她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县医院说必须去省城做手术。我陪她去的。住进了医院以后,我二舅妈来了一次,提了一箱奶,坐了二十分钟,说了句"需要什么跟我说",然后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真的愿意帮忙,可我不知道我需要她帮什么,我也不敢开口。
二姨是第三天来的。她请了半个月的假,坐火车来的省城,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她自己做的一罐辣椒酱、二十个煮鸡蛋,还有一万块钱。
她在省城住了十四天。她不住宾馆,她在医院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床位,一天三十五。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妈熬粥,装进保温桶,六点半送到病房。她白天在医院里帮着翻身、擦洗、排队缴费,晚上回那个床位上睡。
有一次我去看她住的地方,那是一间隔成六格的屋子,她的床位在最里面,靠墙,上面挂着一个布帘子。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说,这挺好的,比我在县城租的那间便宜。
我妈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五个小时。出来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冲上去。
第二件,是去年。
去年三月,我大舅妈的儿子出事了。她儿子在市里一家公司做中层,卷进了一个经济纠纷,被带走协助调查。我大舅妈给我妈打电话,打了三次。
我妈接了第三个电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问她,妈,咱要不要去看看。
我妈说,去。
我们去了。带的是两箱牛奶和五千块钱。我大舅妈在客厅里接的我们,她那半年瘦得非常厉害,头发白了一半。她握着我妈的手,一直在哭。她说,三妹,我当年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我妈说,二姐,你别这么说,你有你的难处。
我大舅妈说,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帮了你,后面就会有二十个人来找我,我挡不住。
我妈说,我知道。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后来想了很久这件事。我大舅妈那年不帮我们,到底是不是坏人?
不是。她在那样的位置上,她如果给我爸的案子打一个电话,第二天可能就有十个人找上门。她说的"不能干预",是她的职业要求,也是她的自保。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只是没有对不起她的位置。
我二舅妈也不是坏人。她请我吃饭,她给我正确的信息,她甚至要给我钱。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得体的。她只是得体得让人心凉。
而二姨呢?她什么都没有。她没有位置,没有面子,没有需要维护的关系网,没有"影响不好"的顾虑。她只有她自己这个人,和那六年前攒下的三万六千块。
所以她能把自己整个给出来。
我今年三十三。我爸现在能自己走路,走不远,一瘸一拐的,但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吃饭。我妈去年复查,一切正常。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去。
我每年过年都去看二姨。她还在那家医院做护工,六十七了,医院让她下夜班,她不肯,说夜班补贴高。她现在还住在那个租来的房子里,一个月四百。
我去年给她买了个按摩椅,一万二。她坐上去试了一下,然后说,你把这个退了,我不坐,我坐不惯。
我说,不退。
她就每天坐十分钟,坐完用一块布盖起来。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又聚了一次。大舅妈退休了,话少了很多,不再坐主桌中间了。二舅妈没来,说是去外地看孙子。二姨还是在小桌上,跟几个媳妇挤在一起,低头扒饭。
我端着杯子过去,给她敬了一杯酒。
她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喝完咳了两声,说,你爸现在能走了吧。
我说,能走。
她说,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有在办公室里说的,有在饭桌上说的,有在电话里说的。我最信的,还是这三个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