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粉馆里飘着牛骨汤的香气,老杨把一碗刚烫好的粉端到台面上,顺手把电子秤挪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的是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前一天在县城转了一圈,专门找上门说想学手艺。老杨没急着答话,他用筷子夹起那坨白生生的粉,往秤上一放。

“270克。”他盯着屏幕,“就这一坨,成本一块钱。连加粉的损耗都给你算进去。”

年轻人凑过来看数字,老杨已经把粉倒进自动烫粉机里,手一按,机器下沉又升起,热气扑了一脸。粉装进碗里,他端到打料台前,拿起那把带刻度的调料勺,舀了一勺红油,满勺,刮平,甩进碗里。

“一满勺,边刮齐。三种基础调料,加我们的秘制糊辣椒,每一碗味道都一样。”他边说边把勺子递给年轻人,“你自己舀一勺试试。”

年轻人接过去,学着样子刮平,又放回去。老杨接着抓了一把小葱香菜,再撒上几片薄荷叶:“这是贵州牛肉粉的灵魂,解腻提香。配菜成本三毛。”

他说得干脆,动作也不停。然后从灶台边拿起一个铁罐,抖出些柴火胡辣椒:“三毛钱。”最后是肉——一块煮好的黄牛肉被切成大片,老杨夹起几片,薄薄地铺在粉上,称了称:“25克,三元钱。散养小黄牛,肥瘦相间。”

年轻人看着那片半透明的牛肉,没说话。老杨提起汤勺,从锅里舀起一勺滚烫的牛骨汤,猛地浇下去,汤底“哗啦”一声,肉片打着卷浮起来,薄荷叶被烫得蜷了边。

“汤是拿牛骨现熬的,这一勺六毛钱。”他放下勺,把碗往前推了推,“算吧,粉钱一块,调料三毛,配菜三毛,胡辣椒三毛,肉三块,汤六毛。”

年轻人拿起手机按了几下:“五块五。”

“对,五块五。”老杨从后腰摸出块布巾擦手,“我们县城卖十三,毛利差不多六十。杭州那边,我们开了一家分店,卖二十一碗,毛利过了七十。”

年轻人愣了一下:“县里卖十三,房租人工呢?能剩下多少?”

老杨把布巾搭回肩上,指了指店里四张桌子:“这间铺子月租两千八,请了一个阿姨,每月工资三千二,水电杂费加起来一千出头。我一天卖两百碗的话,毛钱差不多一千五,扣掉原料五块五乘两百,还剩四百。再扣房租人工水电,一天到手两百多,一个月七千多块。县城里过得去。”

他说着,从灶台下抽出一本账本,封面卷了边,翻到一页递过去:“去年最热的那两个月,每天只卖一百二十碗,刚好保本。店里没人的时候,我就坐这儿盯着那锅汤,一锅骨头五十斤,熬四个钟头,中间不敢熄火。”

年轻人翻着账本,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勾画,抬头问:“那杭州店,怎么敢卖二十?”

老杨把汤勺挂回锅边,缓缓说:“杭州房租贵,人工贵,客人的接受度也高。但配方是一样的,肉还是那片肉,粉还是那坨粉。区别在——杭州店开在商场里,一碗粉上桌,旁边配了酸萝卜和折耳根,碗也换了大一号的。成本多了一块二,卖价抬到二十。”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事。”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小县城里,一碗粉卖十三,有人嫌贵。可你去菜市场看看,现在一斤生牛肉都四十几了。我这一碗25克肉,成本三块钱,人工房租汤水电全摊进去,一碗赚不到两块钱。要是哪天牛肉涨价,我最多把这碗涨到十五,再涨没人来了。”

年轻人放下账本,端起那碗粉,低头吃了一口。薄荷叶清凉,汤头醇厚,肉片嫩得没什么纤维感。他咽下去,问:“那你教我什么?”

老杨笑了,指了指打料台上那排带刻度的调料勺:“教你这个。每一勺都刮平,每一碗都称重,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做到让顾客觉得值,你就赢了。做这行,不是靠手艺,是靠算账。”

窗外县城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桌上,年轻人又夹起一筷粉,吸溜着吃完了。碗底只剩下清淡的汤,浮着几粒葱花,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碗,说:“那我明天跟你学。”

老杨没答话,起身把空碗收了,走到水池边冲洗。水声哗哗的,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坐在桌边,用手抠着碗沿上沾的一片薄荷叶。

“房租下个月到期。”老杨把碗扣在沥水架上,“你来得正好,要是学成了,正好接手我的摊子。我想去杭州帮那边的店盯一段日子。”

年轻人怔了怔:“那你做得好好的……”

老杨擦干手上的水,站在门口,眯眼看了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县城的房租涨了,今年房东说要加四百。一碗粉我卖十三,加了房租,一碗就只剩一块七毛的利,还得熬第二锅汤。杭州那边,我儿子在看着店,他说流水还行,但伙计不省心。”

他顿了一下:“我这辈子就会做这碗粉,别的不行。但算账算得明白,知道哪边的钱能挣,哪边的钱得咬咬牙放掉。”

年轻人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滴汤倒进嘴里,说:“那我明天六点来。”

老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厨。铁锅里的牛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弥漫出来,带着一股久熬的、干净的荤香。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又揣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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