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酒席订在那个周日,八桌,摆在城西的饭店里,请帖发出去大半,八万八的彩礼头一个礼拜就打到了我妈的卡上。我跟陈志远是表姐刘敏介绍的,见了半年的面。

他在县里的自来水公司上班,人话不多,头一回上我家,主动拎起水壶给我爸妈续水,我妈背后跟我说,这孩子稳当。条件也合适,他有房,离我学校两站路。就等着周日把亲定了。

周三晚上七点多,他发消息说在小区门口等我,有话当面说。我下楼那会儿还在想,八成是商量酒席上两边的长辈怎么排座。

他的车停在路灯底下,没熄火。我坐进副驾,他先把空调调小了一格,半天没开口。后来他说:“我妈上礼拜在菜场碰见你表姐,站着聊了几句家里的事。”

他停了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她知道了。你以前跟你前男友,一块儿住过两年。”

我承认。那两年我是认真的,两边家长都见过,就差把日子定下来。后来他一直拖着不肯定,是我提的分手。这些事我跟他认识第二个月就讲过,只是“住在一起”那几个字,我当时没说得那么直,我说的是处得深。

陈志远看着前面的路口,看了得有十几秒。他说:“那在我这儿就是过了。一块儿过日子过了两年,在我这儿跟结过一次婚没区别。证是没领,可日子是一块儿过的。”

车里静下来。我脸上烧得厉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回汗。过了一会儿我问:“那定亲呢?”他说:“先停了吧。”我问停到什么时候。他隔了半天说:“我不知道。你别多想,我没有什么嫌弃你的意思,就是这一条,我自己迈不过去。”他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烟点上了,又掐了,“你先上去吧,外头冷。”

我下了车,站在路牙子上,看他的尾灯拐过路口才上楼。刚进家门,刘敏表姐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她说晴晴你别怪姐,那天陈他妈问起你家里的事,姐想着都是要定亲的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就顺嘴提了两年前那段,真没想过他们家把这个看得这么重。

她在电话里叹气,说明儿一早你去跟志远当面解释解释,态度放软一点,还来得及。

第二天我妈把银行卡从五斗柜里翻出来,摆在饭桌上,卡里那八万八一分没动。桌上还堆着一沓没发完的请帖,烫金的字。我妈眼圈是红的:“晴晴,你听妈一回。写条长消息过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话放软,跟他说你往后跟前头那个人断得干干净净。你都二十九了,这个岁数在咱们县是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八桌人订下了,两边的脸面都挂在那儿。”

表姐坐在旁边,一直搓着手。她的心思我明白,人是我表姐介绍的,这门亲要黄在她手里,往后她在亲戚圈里说媒都没人敢应。她说解释可以,认错不行,先稳住陈家,拖过请帖这一关再说。

我说消息我可以写,写事实,那两年怎么过的、为什么散的,我一个字不瞒。可“认错”两个字没有。我谈了场认真的恋爱,后来散了,我没骗过谁,也没做过亏心事。

我妈急得拍了下桌子,说这个时候了还犟。我当着她们的面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周六下午,把两边父母约到东风路的茶馆,当面把话说透。

要是谈完还是要退,彩礼一分不少,我原路退回来。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的包间里坐了六个人。茶还没上齐,陈志远他妈先开口,语气放得很软。她说志远这孩子犟,一句话噎得人难受,可她这个当妈的得把话摊开:只要周晴进了陈家的门,就把从前那页翻过去,前头的人再不联系,电话微信都清了,逢年过节不走动,亲戚问起来就当没这回事。

她说她不讲究那些虚的,好好过日子,她照样拿周晴当亲闺女疼。陈志远他爸坐在边上抽烟,往烟灰缸里摁了两回,没说话。

我等她说完,看着陈志远问:“你大三谈到毕业,谈了三年,班里人都知道。为什么你的三年叫感情经历,我的两年就得等同于结过一次婚?”

他没躲。他说他没跟谁在外头一块儿住过,毕业到现在一个人住。住到一块儿、搭伙过日子,在他这儿就是婚姻里的事,做过一回,他就当这个人过过一回婚姻。

他说:“我知道你不一样,你当初是奔着结婚去的,后来也是你提的散。可我试了这一个礼拜,说服不了自己。我不能拿往后的日子赌我受得了受不了。”

陈志远他爸把烟摁灭了,说了句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定,又坐了回去。

他妈急了,拉他袖子,说八桌酒都订了,请帖上印着两家人的姓,来回改口多难看,让小晴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他说妈,你别劝了,我想了一个礼拜,想的就这一个结果。

包间里没人再接话,茶续到第二道。我把我妈在桌子底下捏我的那只手抽出来,跟陈家二老说:“叔,姨,那就不赌了。亲退了吧。彩礼明天原路退回,酒席我来打电话取消,定金一家担一半。”

出了包间,我妈在走廊上拽住我的胳膊,手劲很大,压着嗓子说再争取争取,八桌人呢。我说妈,人家把话讲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今天留下来,往后一辈子就是那个带过一回婚史进门的,逢年过节桌上谁多嘴提一句,我都得端着杯子笑。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手慢慢松开了,先下的楼。

周日一早,我和我妈去银行,把八万八转回陈志远他妈的卡上,转完我截图发给表姐,让她给陈家一个准信。中午给饭店打电话退八桌,饭店说定金按规矩不退。

下午陈家把两千五转了过来,两家说好一家担一半。我妈把桌上那沓请帖收进纸箱,挨家打电话改口,打到大舅家的时候,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才拨号。

晚上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我和陈志远的婚事取消了,彩礼已经退回,酒席退了,定金两家各担一半。原因是两个人对过去的事看法不一样,谈不上谁亏欠谁。

那两年我是认真过的,后来的分手也是我提的,这些都认。往后的日子我自己安排,大家不用替我着急,也别再传别的话。发完手机震了一晚上。

大姑打来电话骂我傻,说二十九了还由着性子,条件这么好的人家上哪儿再找。二姨家的姐夫在群里说男方家讲究,没毛病。也有人私聊我,替我不平。我一个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睡了。

之后半个月我照常上课。办公室里有人想问又没问,绕来绕去问了句最近还行,我说还行。我妈有阵子不提定亲两个字,饭桌上话少。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那箱退回来的请帖,没开灯。

一个月后的周四,放学的时候,表姐刘敏在校门口等我,跟我并排走到公交站才开口。她说陈志远托她带句话,这些是她自己听陈志远讲的,家里这段时间不消停,他妈骂了他好几回,骂他为了段过去的事把八桌酒折腾没了,单位里有人拿着请帖问他日子是不是改了,他都说改了,改没了。表姐说,他问的是你,后不后悔。

我说替我带回去,我不后悔。往后再有人给我介绍,头一回见面我就自己把那两年讲清楚,讲完了对方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就散,不用谁替我先掂量一遍。就是说我有过婚史的说法我不认,我没结过婚。

表姐点点头,说行,这话她一定带到。公交进站,她上车找了个座,隔着玻璃冲我摆手。我转身回办公室拿落下的教案,门卫老李从窗口探出头,说周老师,天气预报讲明天降温,你班上孩子跑操记得让加件衣裳。我应了一声。明天第一节就是我的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